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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她仍在震驚之中，而陸明敘已經起身開始替她洗碗，背影筆直簡單，不帶任何波瀾。洗完碗，她小心的將自己吃完的碗盤拿至廚房流理台前，他也熟練的直接接過，繼續手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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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嶼川高中的嗎？」她小聲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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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明敘的聲音沒有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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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誰？」許慕晴的聲音艱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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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妳的證件。」他洗好了碗，擦了擦手，回頭低眉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多餘的停留，便又縮回了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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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感覺難堪，臉色一陣青白交錯，為什麼偏偏是他，偏偏是那麼完美又溫柔的他，看透了她的狼狽和不堪，但他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只是悄無聲息的接受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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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態度中她找不到羞辱與輕視，難道是因為他的狀況也和她一樣，跌入了深淵之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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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彷彿失去了語言，手指無意識的抓緊了衣角摩娑著，喉嚨也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一時之間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和他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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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只是繼續看著電視，彷彿被發現了身份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彷彿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更打擊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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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發生了什麼事嗎？」她皺眉，還是鼓起了勇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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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的眉眼微微一動，嘆了口氣，似乎並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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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都知道我那些難堪的過去……我覺得那並不公平……」她小聲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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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敘安靜了半晌這才開口，「妳並不難堪，妳只是努力在對抗命運，想要生存下去，沒人能選擇自己出生的家庭和環境，妳或許不是沒做錯事，但是妳並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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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句話，許慕晴便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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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的確不該自輕自賤，跟那種男人在一起，妳只要不放棄自己，還有大好的將來。」他說，「妳和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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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茫然的從淚水模糊的雙眼中看著他落寞的身影，想要反駁，但聲音卻顫抖著，「……你說得容易，但是我只有高中畢業，我媽又時好時壞，我也沒辦法……那個男人至少陪了我兩年，還替我處理了我媽的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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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陸明敘低眉，「那天我在急診室值班，看見了她的名字在急救手術的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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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一怔，想起母親過世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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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中畢業後留在鄉鎮內打工，但母親仍沒有放棄想要讓她在自己的茶室工作，為此兩人經常發生爭吵，後來她成年後認識了其它縣市的男友，想著終於逃離了母親的騷擾，終於能夠自由，便離開了偏遠的鄉鎮，到大城市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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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缺愛的性格大約是所有感情悲劇的開始，她自小沒有安全感，也沒有自信，執拗而敏感的性格，甚是不討喜，幾年後男友與她便分了手，即便如此她也不願回到嶼川與母親相處，打算獨自在濟安市努力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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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的幾年後，母親也幾次來濟安市找她要錢，要不到錢就打她，鬧她工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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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年紀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願繼續逆來順受，只能再次搬家消失，打算與母親斷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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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幾年後再次聯繫，卻只得到了母親的死訊，她趕到醫院看著她冰冷的遺體，那瞬間，她甚至沒有立刻哭出來，她像是整個人被抽走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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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看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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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好。反反覆覆的胃潰瘍、胃出血，長年酗酒與抽菸，早已把身體耗得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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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見到她的時候，已經瘦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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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強勢、喧鬧、像永遠停不下來的人，變得安靜而執拗，精神看起來卻異常清醒，像是仍然不肯服輸。她站在她打工的餐廳外面，說話時嗓音沙啞，卻還是帶著熟悉的命令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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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她給錢，罵她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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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許慕晴其實有一瞬間的遲疑，但很快就被憤怒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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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累積下來的爭吵、羞辱、被拖進泥裡的記憶，全都一點一點浮上來。她以為自己只要不回嶼川，不見媽媽，便能將過往的痛苦回憶全拋之腦後，所以她當作是另外一次的吵架，選擇再一次轉身離開。搬家、換工作、切斷聯絡，像是只要看不見，就能當作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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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幾次把她從鬼門關救回來，這樣反覆幾次，使得她產生了母親的身體彷彿比誰都還要堅韌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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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卻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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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母親能一直不斷折磨她的，讓她厭煩痛恨，讓她想要逃離，但許慕晴突然迷惘，她的離開到底是在逃離痛苦？還是在逃離自己要負擔起照顧她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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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過母親，恨她的失控和逼迫、恨她把自己拖進悲慘的人生裡。可同時她也無法否認那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在她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最早存在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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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恨從來沒有分開過。只是她一直以為只要選擇其中一邊，就能活下去，直到母親真的不在了，她才發現，這兩種情感同時在她心裡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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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纏繞，像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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