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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仍不願換下那件濕透又沾滿血漬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只用浴巾隨意放在頭上擦了擦,披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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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空間裡堆著幾雙她隨手脫下的鞋,他遲疑了一陣後,低著頭轉身把那些鞋一雙一雙挪開、對齊,動作不快,卻異常專注,像是在替自己清出一塊能掌握的地方,最後才在門邊留下的一小塊空位重新坐下,背貼著門,視線正對著整個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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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動,也不再理會她的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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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血已經半乾,沿著輪廓凝成深褐色的痕跡,縱橫交錯地留在皮膚上。濕髮貼在額前與臉側,遮住了一部分表情,也讓人難以看清他的眼神,他沒有仔細的擦拭,彷彿維持這種狼狽髒污的感覺,反而讓自己更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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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坐在沙發上,和他隔著一張矮桌。這個租屋處不大,一房一廳被勉強隔開,距離其實幾步就能靠近,卻又剛好留出一段讓人不敢輕易跨越的空間。她把剛剛拿出來的繩子繞在手腕上,一圈又一圈,又悄悄鬆開,目光偶爾落在他身上,很快又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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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在看,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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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會才小心地開口:「你餓了嗎?」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乾澀,「我剛下班……還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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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回話,只是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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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銳利帶著寒光,冷冷刮她的臉,一路落到她的手,再掃過她腳邊的拖鞋與凌亂的桌面,最後又回到她身上,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個空間裡每一個可能讓他失去掌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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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已經比剛才平穩一些,但整個人仍緊繃著,像是隨時會因為任何一點聲響再度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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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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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再出聲,也沒有制止她的動作,許慕晴在沙發上坐了一會,確定那道視線沒有更進一步的逼迫,才慢慢起身走向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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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門打開時,光線落在她臉上短暫地停了一瞬,她伸手拿出兩個便利商店的即期品麵包,她走回原位時,把其中一個放在他腳邊不遠的地上,距離拿捏得剛好,不是很靠近,距離也並不算太遠,伸手就能搆到,另外一個則帶回沙發,安靜地拆開包裝小口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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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也像是在維持一種刻意的平靜。那道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她能感覺到,卻沒有再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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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去洗澡睡覺。」她低聲開口,語氣壓得很輕,像是習慣性地先退一步,「房門我會開著,你不用擔心我離開去報警。如果你想休息,可以睡沙發……要走的話,也可以直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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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就將麵包的包裝袋丟進垃圾桶,他沒有回話,而許慕晴也強裝鎮定的準備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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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聲很快響起,隔著牆傳出來,模糊而斷續。男人安靜的坐著,眼中沒有一絲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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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慕晴站在水流下,溫熱的水打在皮膚上,帶著一點刺痛感,卻讓人清醒。她本該去細想外面那個人的情況,或嘗試整理今晚發生的一切,但她的腦袋中只有混亂,像是在逃避,又像是早已習慣不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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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燈還亮著,空氣裡混著潮濕與淡淡的血味。男人仍坐在玄關,卻把一旁的鞋櫃挪動了位置,斜著卡在門口與他之間,像一道臨時築起的屏障。他依舊靠著牆壁坐著,手邊放著那把刀,整個人維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反應的姿態,沒有真正放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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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麵包沒有被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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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房間時又翻出一套舊衣服,那是男友在這裡過夜時留下的,尺寸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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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衣服拿出來放在沙發上,又順手放了一條毛毯,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替一個臨時留宿的人準備東西,而不是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甚至可能危險的陌生人。她沒有問他需不需要,也沒有多看他一眼,做完這些便回到房間,門沒有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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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熄之後,客廳的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她躺在床上,看著那道光發了一會呆,外頭偶爾傳來極輕的動靜,但是她沒有仔細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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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天色已經接近中午。她翻了個身,從床上的角度看出去,玄關的方向空無一人,只剩下鞋櫃。她愣了會,心裡似乎是鬆了口氣,隨即卻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空落,像是什麼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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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某種不該出現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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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個可能是殺人犯的人帶回家,怎麼想都是一件非常荒謬的事情。她也不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危險性,只是當時她根本沒有去仔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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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不擅長在當下做出選擇,總是等事情發生了,再慢慢承受結果,與其說是善良,不如說是習慣了順著事情走,總是沒有力氣去思考後果,也不懂怎麼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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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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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說什麼她都聽從;別人需要什麼,她就會竭盡所能的給予,因為害怕被拋棄,被遺忘,總是努力的去討好證明什麼,就算對方根本不把她當作一回事,她也只是習慣這樣的模式,被哄、被留下、再被丟開,好像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運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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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個男人身上的恐懼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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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宇中都是壓不住的慌亂,呼吸不穩、劇烈顫抖、連拿著刀的時候都像是隨時會撐不住,他盯著她的樣子,比起攻擊,更像是在找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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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點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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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助,挫敗,渴求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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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許慕晴似乎相信,這個男人不會隨便傷人,或許時間久了,他會告訴自己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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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又是一個可憐人的故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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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藥,沉沉的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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