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章厄

月色寂靜。

深山之中，坐落著一間小木屋，四周樹影沉沉，夜風吹過林梢，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不遠處溪水繞過山石，在夜裡流出極輕的水聲。

屋內透出一點昏黃燈火，映在窗紙上，像落在夜色裡的一點星火，微弱，卻仍亮著。

屋內，師父靠坐在椅上，他身上穿著一襲白色修行服，衣襟鬆散，只用腰帶隨意束著。桌上的油燈輕輕搖曳，火光落在他的臉上，隨著燈芯跳動，明明滅滅。

師父手中把玩著一枚墨色玉珮。

玉珮色澤深沉，在昏黃燈火下泛著冷光。修長的手指緩慢拂過玉面，最後停在玉珮中央刻著的那一字上——厄。

燈火輕晃，那字也隨著光影明滅了一瞬。

師父垂著眼，神色冷淡。

屋外夜風掠過林梢，枝葉沙沙作響，窗紙被吹得輕輕一顫。

下一刻，他將玉珮收入衣襟，仍是懶懶靠在椅背上，「滾出來。」

聲音落下時，屋內燈火微微一晃。

他姿態未變，可周身氣息卻驟然冷了下來，像有無形寒意沿著木桌與地面一寸寸蔓開。

安靜了片刻，屋外只剩沙沙風聲。

下一瞬，窗紙驟然破裂，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劍光森冷，直逼師父脖頸。

師父冷冷哼了一聲，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抬起兩指，便穩穩夾住了那截劍鋒。

劍身嗡鳴不止。

黑衣人眼神一變，還未來得及抽劍，師父指間氣息微沉。

喀——。

一道細裂自劍尖蔓開。

黑衣人雙眼震驚，正要拔出腰上小刀時，整柄長劍瞬間寸寸崩碎，化作一片碎光散落在燈火之中。

同一時間，更多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湧入，屋頂、窗外、門前，皆有黑影落下，轉眼便將這間小木屋圍得水泄不通。

「真的是……」師父嘆了口氣。

他仍懶懶坐在椅上，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一張。

一點白光自他掌中亮起，「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點白光驟然擴散。

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盪開，像一圈看不見的浪潮，轟然撞上牆壁、門窗、屋梁，也撞上那些逼近的黑衣人。

木桌翻起，油燈熄滅。

牆板寸寸裂開，窗框與屋門一同脫離原位，屋頂被氣浪硬生生掀起。整間小屋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從內部撐開，頃刻間四分五裂。

包圍在外的黑衣人也被那股力量一併震飛出去，身影如斷線風箏般倒射入夜色，重重砸進樹林與山石之間。

煙塵與木屑漫天散落。

而師父仍坐在原處，衣襟微動，連椅子都未曾移開半寸。

他緩緩站起身，小聲嘟囔著，像是抱怨，「臭小子，你真該幫為師按摩捶背到天亮了。」

話落，臉上那點散漫與慵懶也一併收了起來。

夜風捲著木屑與煙塵從他身側掠過。

他垂眸看向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神色冷淡，「不管你們是哪邊派來的，今日都別想走了。」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驟然一沉。

幾名黑衣人原本正撐著地面想要起身，可手掌才剛按進泥土裡，肩背便像被一座無形山岳壓住，硬生生又沉了下去。

有人悶哼一聲，膝蓋重重跪回地面，也有人指節扣進泥裡，額角青筋暴起，卻只能在那股威壓下微微發顫，連脊背都無法挺直。

一時間，林間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那些黑衣人掙扎著，卻沒有一個人能再站起來。

一名黑衣人強撐著抬起頭，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守了這麼多年，真以為可以藏一輩子嗎？你......」

不等黑衣人說完，師父抬起手，他的動作很慢，甚至稱得上隨意。

修長的五指在半空中微微一收，下一瞬，倒在小屋外的黑衣人們身形驟然僵住。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隔空攥住了他們的血肉與骨骼。

短促的悶響接連炸開，血霧在夜色裡驟然綻放，灑落在屋前的泥地、斷裂的木牆、翻倒的窗框，以及那片被踩得凌亂的小菜園裡。

幾畦青菜原本還安靜長在月色下，此刻卻被血色濺得斑駁。斷葉混著泥土貼在地上，幾根被氣浪掀斷的菜苗歪倒在田畦旁，葉尖還掛著暗紅的血珠。

方才還籠著昏黃燈火的小屋，如今只剩殘破的梁柱立在夜風裡。屋前的籬笆倒了一半，泥地被砸出深淺不一的凹痕，翻起的土裡混著木屑、碎瓦與血腥氣。

不久前，這裡還有柴火聲、飯香，還有少年蹲在屋旁的小灶前，低頭添柴煮湯。

如今只剩夜風穿過殘骸，吹過那片染了血的小菜園。

「沈渡，為師……只能幫到這了。」

師父輕輕嘆了口氣，他將雙手負到身後，站在殘破的小屋前，抬眼望向遠方。

夜風穿過林間，也穿過滿地狼藉，斷裂的木梁、翻倒的籬笆、染血的小菜園，都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安靜。

他的白色修行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衣角掠過地上的塵灰與碎葉。

而月光自他身後落下，只照亮了他半邊輪廓。

另一半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另一處，沈渡安靜地聽著端木云說起家裡的事。

大多數時候，都是端木云一個人在講。她說得興致勃勃，時不時還要配上誇張的手勢，像是生怕沈渡聽不明白。

「對了對了，沈渡。」端木云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一停，回頭看他，語氣十分鄭重。

「你回去後，一定要小心我三姐姐。」

沈渡垂眸看她，「為什麼？」

端木云沒有立刻回答。

她仰著頭，借著月色，認認真真地將沈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夜風吹過，少年身上的白色修行服被吹得微微揚起。月光落在他肩頭與衣襬上，像覆了一層淡淡的冷輝。幾縷黑髮散在額前，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卻反而襯得那張臉越發清冷乾淨。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

劍眉入鬢，眼瞳漆黑，像夜色裡沉著一點光。鼻樑挺直，唇色偏淡，整張臉沒有多少表情，卻不是木訥，反倒有種不太近人的氛圍。

身形清瘦，卻不單薄，站在月色下時，像一柄還未完全出鞘的劍，冷而乾淨，鋒芒藏得很深。

端木云看了半晌，最後一臉暴殄天物地嘆了口氣。

「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

沈渡：「……」

端木云抬手指著他，語重心長道：「你這樣的，完全是我三姐姐的菜。」

正當端木云還要接著說下去時，沈渡眉頭忽然一皺。

他沒有解釋，伸手便將端木云拎了起來，往肩上一扛。

「欸——」端木云話還沒說完，眼前景物便猛地一晃。

沈渡腳下一錯，身形已掠出。

幾乎就在他離開原地的同一瞬間，破空聲自夜色中接連響起。

『咻、咻、咻——』

數支箭矢釘入方才兩人站立的位置，箭尾仍在泥地裡微微震顫。

端木云被扛在肩上，瞪大眼睛回頭看去。

只見夜色深處，數道黑影自樹林間掠出。那些人一身黑衣，臉覆黑巾，手中寒光閃動，落地後沒有半分停頓，立刻朝沈渡追了上來。

林間風聲驟急。

「他、他們！」被扛在肩上的端木云回頭看著緊追而來的黑衣人，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像是想到什麼，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該死，該不會是……」

身後的黑衣人緊追不捨。

下一瞬，數道冷光破開夜色，從林間疾射而來。

是飛刀。

刀刃劃破空氣，直逼沈渡後背。

沈渡眸色微沉，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他沒有停步，只是抬手往後一揮，一股無形勁氣隨著他的動作橫掃而出，像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瞬間撞上那些飛刀。

『叮、叮、叮——』

幾柄飛刀在半空中猛地偏折，接連被震落在地，刀身沒入泥土，餘勢未止，還微微顫著。

「甩不掉。」沈渡皺了皺眉，腳下方向忽然一轉。

他掠過一片低矮灌木，將端木云放到一棵粗壯老樹後。

「待著。」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迎向追來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見他停下，也紛紛止步，長劍出鞘，寒光在夜色裡接連亮起。

沈渡站在林間，神色平靜。

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朝前一抓，最前方那名黑衣人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瞬，像是被一股無形力量扯住，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沈渡飛去。

沈渡側身避開刺來的劍鋒，右掌順勢拍向對方胸口。

砰。

一聲悶響。

黑衣人胸口塌下，當場吐出一口血，整個人比來時更快地倒飛回去，重重撞入身後幾名同伴之中。

而他手中的劍，已不知何時落入沈渡掌心。

沈渡握住劍柄，腕間一轉。

劍鋒在月下劃過一道冷光。

他神色清冷地看著眼前那群黑衣人。

下一瞬，沈渡身形一晃，整個人已掠入人群之中。

月色下，只見一道白影穿梭而過，劍光如細雪般掠起，冷而安靜。

他的動作極快，卻不顯凌亂，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轉腕，都像早已算好距離與落點。劍鋒擦過咽喉，挑斷手筋，刺入心口，乾淨得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黑衣人接連倒下，有人甚至還維持著舉劍的姿勢，喉間血線便已緩緩裂開。

沈渡踏過落葉與血色，白衣未亂，眉眼仍是清冷的。

暗紅色的血沿著泥地無聲漫開，浸過落葉，滲入土縫。

沈渡立在血色之中，手中長劍緩緩垂落，劍尖仍有血珠一滴一滴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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