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四章端木宮

端木云嘴巴微微張開，圓成一個小小的「O」形。

雖然沈渡先前便說過自己很強，可她沒想到，竟是這麼強。

沈渡甩去劍上的血漬，蹲下身，仔細翻查了幾名黑衣人的衣襟與袖口。可惜那些人身上乾乾淨淨，沒有腰牌，也沒有任何能辨識來歷的東西。

他沉默片刻，最後只從其中一名黑衣人身上解下一只劍鞘，將手中的長劍收了進去。暫時，便先拿來用了。

端木云也湊上來看了看，皺起眉頭，「這又是哪個仇家了。」

沈渡看向她，端木云稚嫩的臉上沒有多少害怕，反倒皺著眉，極認真地思索著那些黑衣人可能來自哪一方。

沈渡安靜看了她片刻，問：「你常遇到這種事？」

端木云一愣，隨即撇了撇嘴，「也沒有很常啦。」，又小聲補了一句，「就是偶爾。」

沈渡沒有接話，對一個孩子而言，若能把追殺說成「偶爾」，那便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走吧。」

端木云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伸手抓了抓沈渡的袖口。

沈渡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們回去的腳步明顯快了許多。

沒過多久，林影漸疏，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山莊。山腳下，一盞盞燈籠沿著石階向上延伸，燈火連成一線，將通往山莊的道路照得明亮。

「厲害吧！」

端木云一下子又精神起來，雙手叉腰，挺起胸口，「這就是我家！」

沈渡沒有說話，只跟著她緩緩走上那條被燈籠照亮的山道。

道路兩旁立著石獅，燈火映在石面上，將獅首的輪廓照得威嚴而沉默。兩側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石階乾淨，連落葉都不多見。

這座山莊看上去很大，也很安靜。

沈渡抬眸望向山上。

燈籠一盞接著一盞，像是引路，也像是在等什麼人歸來。

山道一路向上。

越接近山頂，周遭便越安靜。

先前還能聽見幾聲蟲鳴，可走到後來，連風聲都像被壓低了。燈火仍亮著，光影卻在石壁間壓得越來越低。石階兩旁的石獅神情越發兇狠，獅目在燈火下泛著冷意，像是在審視每一個踏上山道的人。

再往前，便是一座高大的石拱門。

拱門立在山道盡頭，兩側石柱粗重，刻著繁複雲紋與獸首。夜色覆在其上，燈火自下方照起，將那座門映得格外森嚴。

而拱門之後，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寬闊，像一堵沉默的牆。

他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自右眉斜斜貫穿整張臉，一直落到左下頷，幾乎將那張臉劈成兩半。

他的右手搭在腰間劍柄上，冷冽殺氣自拱門後無聲壓下，像一柄看不見的刀，直逼沈渡面門。

端木云原本還有些雀躍的腳步頓時一停，她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完了。」

沈渡抬眸，看向那人。

男人也正冷冷看著他。

山風從拱門間穿過，吹得燈籠微微搖晃。滿山燈火明明亮著，這一刻卻像全都被那男人身上的殺意壓低了幾分。

端木云臉色微微一白，下意識抓住沈渡的衣角，往他身後縮了半步。

沈渡察覺到她指尖的力道，也感覺到她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他垂眸看她，「他是你父親？」

端木云抿了抿唇，聲音小得幾乎要被山風吹散，「他、他是我大哥。」

說完，她又更小聲地補了一句：「死定了。」

沈渡皺了皺眉，他不太確定，眼下這種情況該如何應對。

然而還不等他開口，拱門後的男人眸色驟冷。

一股劍意迎面而來。

沈渡眼神一凜，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拔劍出鞘。

鏘——

劍鋒橫起，堪堪擋住那道逼至面門的劍意。

無形勁氣在兩人之間炸開，吹得端木云衣袖獵獵作響。

可下一瞬，男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沈渡瞳孔微縮。

暗影掠至身前，一柄重劍挾著沉冷殺意當頭壓下，重重撞上他的劍鋒。

鐺！

巨響震開。

沈渡虎口微麻，腳下石階輕輕震顫。

他腳下沒有退，手腕一轉，劍鋒順著對方的力道微微一偏，以巧勁將那股劍勢卸向一旁。

轟的一聲。

劍氣擦過石階，斬出一道深痕。

沈渡穩住身形，白衣被風掀起，眉眼間多了幾分凝重。

眼前這人，很強。

沈渡眼神一沉，下一瞬，他腕間一轉，同時以一股柔勁拂過端木云身前，將她推出數丈。劍鋒借著那一瞬的空隙，驟然逼向男人眉心，快得像一道撕開夜色的白線。

男人的餘光快速掠過端木云，極快地掃過她凌亂的衣裙與沾泥的臉，確認她身上沒有傷口後，劍一晃。

鐺——

兩劍相撞，沈渡那一劍被他穩穩接下。

緊接著，男人手腕微沉，又是一劍斬來。

那一劍不快，也不華麗，甚至稱得上簡單。

可劍勢落下的瞬間，沈渡卻像是看見整座山壓了下來。沉重、古樸，沒有半分多餘變化，卻避無可避。

沈渡瞳孔微縮，單手已接不住。

他左手猛地覆上劍背，雙手同時發力，才堪堪架住那柄壓下來的重劍。

轟！

腳下石階裂開，碎石四濺。

沈渡手臂一震，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劍鋒被硬生生壓低了半寸。

男人垂眸看著他，冷冷哼了一聲。

下一瞬，劍上的力道驟然加重。

沈渡腳下的石階轟然碎裂。

他膝頭一沉，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死死架著那柄壓下來的重劍，手臂微微發顫。

沉重的劍勢像山岳壓頂，將他整個人一寸寸往下壓去。

……打不過。

這個念頭在沈渡腦中一閃而過。

下一瞬，他毫不猶豫地鬆開了劍。

長劍被重劍壓得砸入碎裂的石階之中，發出一聲刺耳震響。

沈渡雙掌撐地，借著那股反震之力，身形猛地向後翻出，險之又險地避開落下的劍鋒。

轟！

重劍斬入石階，裂痕自劍入之處蔓開，長長一道，從他腳邊一路延伸至拱門前。

沈渡落在數丈之外，衣袖被氣浪掀起，呼吸微微一沉。

他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股力量緩緩凝聚。

周遭風聲像是被牽引而來，碎裂的石屑在他腳邊微微震顫，連山道兩側的燈火都跟著晃了一下。

男人看著他掌心凝聚的力量，眉梢微微一動。

片刻後，他低低「哦」了一聲。

那聲音裡，終於多了幾分意外。

「別、別、別打了！！」

端木云忽然從一旁衝了出來，張開雙手擋在兩人之間。

她閉著眼睛，整張小臉都皺成了一團，聲音喊得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站在那裡。

山道上一時靜了下來。

男人冷冷哼了一聲，他手腕一轉，重劍歸鞘，殺意也隨之收斂了幾分。

沈渡看了他一眼，也緩緩放下右手，將掌心凝聚的力量一點點卸去。

風聲重新掠過石階。

端木云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劍氣，也沒有等到呼嘯聲，這才偷偷睜開一隻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左右看了看。

下一瞬，一股力道忽然拎住了她的後領。

「啊！」

端木云雙腳一空，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男人拎著她的後領，臉色難看得幾乎能滴出墨來。那道原本就猙獰的刀疤在燈火下更顯凶戾，襯得他整張臉越發可怖。

他拎著端木云，目光又從她肩臂、衣袖、膝頭掃過一遍，確認沒有傷口，臉色才稍微緩了一點。

「還知道要回家？」

端木云吞了吞口水。

她僵硬地轉過頭，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大、大哥，好久不見。」

她乾笑兩聲，「哈哈哈……」

說完，她還十分做作地揪了揪自己頭上的兩個丸子，眨了眨眼，試圖裝乖。

「……」

男人沉默了。

沈渡也沉默了。

山風從三人之間吹過。

端木云被拎在半空中，笑容一點一點僵在臉上。

她乾咳兩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咳咳，這是我大、大哥，端木宮。」

說完，她又抬手指了指沈渡。

「這位是沈渡，是我、我……」

她卡住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淡淡替她補上最後一句，「新找的護衛。」

端木宮眉頭一皺，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冷得像刀，「來路不明的人，也敢往家裡帶？」

沈渡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白衣微亂，掌心殘餘的氣息已經徹底散去，眉眼仍舊平靜。

端木云被拎著後領，雙腳晃了晃，聲音小了幾分，卻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不、不管。」

她小聲嘀咕，「爹爹說了，我可以自己找喜歡的護衛……」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只剩氣音。

端木宮拎著端木云轉身，逕自朝拱門內走去。

端木云被他提在半空中，雙腳晃了晃，還不忘回頭朝沈渡使眼色。

端木宮頭也不回，只冷冷丟下一句：「跟上。」

沈渡垂眸看了眼腳下碎裂的石階。

方才重劍斬入之處，裂痕仍清晰延伸在石面上，長長一道，從他腳邊一路蔓至拱門前。

他抬眼順勢看向端木宮寬闊的後背。

師父說過，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行走在外，最要緊的不是逞一時之快，而是看清局勢，保住自己。

謙遜，適度示弱。

沈渡沉默片刻。

然後，他收回目光，抬步跟了上去。

嗯，師父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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