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四十三章交集

夜色漸深，議事樓內燈火通明。

案上擺著暗衛送回的口供、現場目擊者的證詞、商鋪損失清冊，以及從混亂中收集回來的幾件物證。

端木宮坐在主位，幾名長老分列兩側。

今日武林大會外圍發生的混亂雖已被壓下，消息卻早已隨著散去的人群流入福山城中。不到半日，外頭便已出現數種截然不同的說法。

有人說沈渡當街傷人，也有人說端木家仗勢欺人，為了包庇厄禍，將所有質疑之人盡數打傷。至於最初是誰煽動人群、誰先向端木云與端木岫出手，反倒在一遍遍轉述中漸漸被淡去。

一名暗衛站在堂下，將今日查到的事情逐一稟明。

「最先出言挑釁的幾名弟子已經查明身分，其中三人當場被制伏，其餘幾人則趁亂離開，目前仍在追查。」

「現場並未出人命。沈護衛自始至終未曾拔劍，謝護衛也只以拳腳制止攻擊之人。」

暗衛停了一瞬。

「但外頭流傳的說法，大多只提沈護衛出手傷人，並未提及有人先向小少爺與小小姐動手。」

七長老沉著臉，手掌重重落在扶手上。

「既然已經查出身分，便將那些人逐一捉回來問罪。至於外頭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言，何須理會？」

「不能不理。」八長老皺眉道，「今日在場之人眾多，消息又已傳入福山城。端木家若始終沉默，外人只會將沉默當成心虛。」

十一長老冷哼一聲。

「難道端木家每遭人潑一次髒水，便要站出來自證一次清白？」

「不必解釋沈渡究竟是什麼。」八長老看向他，「只需將今日發生的事如實說清。」

「你以為外頭那些人當真在意真相？」

「他們未必在意。」八長老沉聲道，「但端木家不能任由設局之人替我們說完所有的話。」

此話落下，議事樓內短暫安靜了一瞬。

另一名長老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既然外頭對沈渡疑慮甚深，在事情查清以前，是否該暫時讓他留在府中，不再隨行前往武林大會？」

七長老立刻皺眉。

「今日是那些人設局，為何最後反倒要端木家的人退讓？」

「我不是要他退讓。」那名長老沉聲道，「只是家主如今不便出面，府中不能接連生出事端。今日沈渡尚能克制，下一次呢？」

議事樓內再次響起幾道議論聲。

端木宮始終沒有開口，目光只落在案上幾份證詞之中。

其中一份來自附近攤販。

證詞中寫得清楚，最初只是幾名弟子出言挑釁，可短短片刻，周圍便接連有人以相似的言辭指責沈渡。有人丟出雞蛋，有人推倒攤架，也有人趁亂向端木云與端木岫逼近。

這場混亂看似突然，實際上每一步都有人向前推了一把。

「他們若只是想傷人，沒有必要選在武林大會外圍動手。」端木宮抬起眼。

爭論聲漸漸停下。

八長老神色一凝。

「大少爺的意思是……」

「那裡人最多，各門各派也都在場。」端木宮沉聲道，「沈渡只要拔劍，只要有一人死在他的劍下，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會成為證人。」

七長老眉頭緊鎖。

「所以他們真正想要的，是逼沈渡當眾失控？」

「未必一定要失控。」端木宮的視線掃過案上的證詞，「即使沈渡沒有拔劍，今日的消息傳出去，也只會剩下他當街傷人、端木家出手壓人的說法。」

八長老沉默片刻，神情逐漸凝重。

「他們要讓所有人以為，只要沈渡出現，便一定會有混亂。」

「不只如此。」端木宮道，「今日是武林大會外圍，下一次，他們便可能在城中其他地方，甚至別處故技重施。」

他的指尖輕輕壓住其中一份證詞。

「只要相似的事情再發生幾次，事情究竟是誰挑起的，便不再重要。」

端木宮抬起眼，聲音低沉。

「到時候，外人只會記得一件事。」

「沈渡所到之處，必生禍亂。」

議事樓內陷入沉默。

片刻後，端木宮抬手捏了捏眉心。

「沈渡不會被禁足，也不會因為外人的設局被撤下護衛之位。」

方才提出讓沈渡留府的長老眉頭微皺。

「可若他再次被人針對——」

「那便重新調整明日的護衛部署。」端木宮放下手，「沈渡仍舊隨行，但不得單獨離開端木家的隊伍。外圍增派暗衛，提前查清聚眾之人與可疑動向。」

「不能因為對方希望端木家退讓，我們便照著他們安排好的路走；也不能明知對方會再次出手，還讓今日的事重演。」

他看向八長老。

「今夜對外發布告示。」

八長老微微一怔。

「告示只寫今日能夠查證的事。鬧事者先行攻擊，沈渡全程未曾拔劍，傷者皆無性命之虞。」

端木宮停了一瞬。

「將口供與目擊證詞各抄一份，連同被制伏的三人，一併交由武林大會主事方核驗。」

「至於受損商販，端木家先行墊付損失，待查明肇事者後再行追償。」

十一長老沉聲問：「不提厄禍傳聞？」

「不提。」端木宮神色冷淡，「端木家不為捕風捉影之言自證，只交代今日發生的事。」

七長老沉默片刻，又問：「若幕後之人一直查不出呢？」

端木宮正要回答，議事樓外忽然傳來護衛的聲音。

「大少爺，二少爺到了。」

樓內幾名長老彼此看了一眼。

端木宮的目光停在緊閉的門扉上。

「讓他進來。」

厚重的門扉緩緩推開。

端木衡從門外走入，仍穿著白日那身衣袍。神色一如往常溫和，只是當他的目光掃過案上堆疊的口供與物證時，唇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大哥，諸位長老。」

端木衡走到堂中，朝端木宮與幾名長老拱手。

「你來得正好。」端木宮看著他。

端木衡抬起眼，與他四目相對。

「看來，大哥已經查到今日那些人的身分了。」

「嗯。」端木宮微微頷首。

端木衡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走上前放到端木宮面前。

「這是商會送來的消息。」

端木宮展開信紙，迅速看了一遍。

信中除了列出幾名帶頭鬧事者的姓名與所屬門派，也將那些門派過去的依附關係一併查了出來。

端木宮看完後，將密信放回案上。

「你怎麼看？」

端木衡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掠過案上的口供，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商會查到的，只能證明他們過去曾依附於誰，不能證明今日替誰辦事。」

幾名長老神色微動。

端木衡繼續道：「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門派，過去曾依附於雲樞林氏。但在幾年前，他們因侵吞錢糧、私改帳冊，被逐出了雲樞林氏。」

堂下響起幾聲低語。

十一長老指尖敲了敲扶手。

「曾經依附雲樞林氏，又偏偏在這時候對沈渡出手。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這條線索確實太過明顯。」端木衡淡淡道，「既然對方有意設局，便不可能沒有想過端木家會追查鬧事者的來歷。」

八長老抬眼看他。

「二少爺認為，有人刻意將端木家的視線引向雲樞林氏？」

「有這個可能。」

「只是可能。」端木宮忽然開口。

端木衡轉頭看向他。

端木宮指尖壓在信紙上，目光落在「雲樞林氏」四字之上。

「線索太明顯，可能是栽贓。」端木宮抬起眼，與端木衡對視，「也可能是有人知道我們會認為這是栽贓，所以故意將真正的線索放在我們面前。」

端木衡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七長老沉聲道：「如此一來，豈不是怎麼猜都有可能？」

「所以不靠這一條線索定論。」

端木宮看向候在一旁的暗衛。

「查三件事。」

「第一，查錢。這些人近幾個月的銀錢從何處而來，誰替他們支付進城、住宿與路上的花費。」

「第二，查人。他們明明來自不同門派，今日為何會同時聚在同一處，又是誰最先帶頭。」

「第三，查話。」

幾名長老微微一怔。

端木宮將桌上一份證詞推向前方。

「現場有數人用了幾乎相同的說法。查清這些話最初從哪裡傳出，又是誰在混亂結束後，第一批將消息送入福山城。」

暗衛低頭應道：「是。」

「若只是臨時起意，這些人在行程、銀錢與說辭上，不會同時出現這麼多重疊。」端木宮望著案上的密信，聲音沉穩，「若背後有人安排，命令即使隔了幾層，也總會有一處留下不該存在的交集。」

議事樓內一時無人反駁。

幾名長老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神情雖仍各有思量，卻也明白眼下再繼續爭論幕後之人的身分，已沒有意義。

端木宮看向暗衛。

「按方才所說，先查清他們的行程、銀錢往來，以及最初散出那些話的人。明日之前，將能夠確認的部分整理出來。」

「是。」

暗衛低聲應下。

該交代的事情都已交代完，幾名長老也沒有再多留，先後起身向端木宮拱手告辭。

厚重的門扉開了又合。

腳步聲沿著樓外長廊逐漸遠去，方才還充斥著爭論聲的議事樓，很快便安靜下來。

端木宮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即開口，只垂眸看著案上的密信。

端木衡也沒有離開。

偌大的議事樓內，最終只剩下兄弟二人。

端木衡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證詞，唇邊仍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大哥還有話要說？」

端木宮沒有回答。

燈火映在他的側臉上，將眉眼間的疲憊照得比方才更加清楚。

沉默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昨日的事，是我不對。」

端木衡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他似乎沒有料到端木宮會先說出這句話，一時沒有接話。

「父親真正的傷勢，我不該瞞著你。」端木宮抬起眼看向他。

端木衡安靜地望著他，片刻後才輕笑一聲。

「大哥竟然也會道歉。」

語氣仍像平日那般溫和，卻沒有多少笑意。

「此事確實是我處理不當。」端木宮沒有因他的話動怒。

「大哥。」端木衡注視著他，唇邊最後一點笑意也漸漸淡去，「你總說我的行事讓你無法信任。可你所做的一切，又何嘗像是信任過我？」

端木宮看著眼前的弟弟，許久沒有開口。

他一直以為，只要先將事情攔在自己手中，便能讓身後的人少涉一分險。

可對端木衡而言，那些從未被告知的真相，或許不像保護，更像是端木宮從未真正將他視作能夠並肩之人。

端木宮垂下眼，片刻後才重新看向他。

「你說得對。」

端木衡微微一怔。

「我不該一面要求你坦白，一面又將真正的事瞞著你。」端木宮的聲音依舊低沉，「以後再有關父親與府中安危之事，我會先告訴你。」

端木衡看了他許久。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移開視線，重新看向桌上的密信。

「大哥今日能說出這些話，倒是難得。」

語氣依舊溫和，卻不像先前那般帶刺。

端木宮沒有接這句話，只將案上的一份口供推到他面前。

「你方才說，雲樞林氏的線索不足以下定論。」

「不錯。」端木衡垂眸看向口供，「這些舊關係被查得太容易，像是有人早已料到我們會追到這裡。」

端木宮注視著他。

「你似乎很確定。」

端木衡指尖在密信邊緣停了一瞬，隨後抬起眼，唇邊重新浮起極淡的笑意。

「我只是比大哥更熟悉雲樞林氏的行事方式。」

端木宮看著他，沒有立即接話。

端木衡神色如常，壓在密信邊緣的手指卻始終沒有移開。

片刻後，端木宮收回視線，將另一份證詞推了過去。

「先看這份。」

端木衡低頭掃過上面的內容，隨後拉開案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暗衛與商會送來的兩份情報並排攤在案上，各自指向同一群人，卻還未指向真正下令之人。

就在此時，樓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少爺。」暗衛停在門外，「城中傳回新的消息。」

「說。」端木宮抬起眼。

門外安靜了一瞬。

「告示尚未全部貼出，外頭便已有人在傳——今日的混亂，是沈護衛先行失控，端木家正在連夜替他掩蓋。」

端木衡垂眸看向案上兩份尚未讀完的情報，唇邊最後一點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們才剛開始尋找那條線。

風聲卻已經先一步越過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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