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四十二章線

書房內，窗扇半開。

夕陽斜斜穿過窗櫺，落在堆滿帳冊與信件的桌案上，將紙頁邊緣染上一層暗金。

端木衡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封商會緊急送來的密信。

信中所寫的，正是武林大會外圍發生的混亂。

有人刻意煽動聚集在攤販附近的江湖人士，將矛頭引向沈渡，甚至連端木云與端木岫也被牽扯其中。事情發生得突然，卻又像早已算準時機，只等端木宮被留在會場、端木清河無法現身時，便立即動手。

端木衡將信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那些最先煽動人群的人究竟來自何處，又是誰放入福山城中的棋子？

若只是因厄禍傳聞而起的民怨，不該如此迅速，也不會恰好挑在端木家最無暇分身的時候爆發。

端木衡指腹壓在信紙邊緣，紙面被捏出一道深深的皺痕。

這件事，本該立即告知端木宮。

兩人雖各有立場，但如今父親重傷未醒，外敵又已將手伸到端木家眼前，至少在查清幕後之人以前，他們不該再各自行動。

端木衡的目光落在桌案另一側。

那裡放著一封尚未送出的信。

只要喚來暗衛，片刻後，端木宮便會知道商會查到的一切。

可他遲遲沒有開口。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紙頁被晚風吹動的細微聲響。

端木衡閉上眼。

腦中浮現的，卻是母親這些時日過於平靜的神情，以及父親離府前，她幾次若有似無的試探。

良久，他睜開眼，將手中的密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隨後起身，走出書房。

……

林氏的院落籠在一片昏黃暮色之中。

夕陽已落至屋簷後方，餘暉穿過庭中花木，將石徑與廊柱拖出長長的影子。院內栽種的幾株牡丹正值花期，層疊花瓣在晚霞下顯得越發濃豔，紅得幾乎要從枝頭沉下來。

林氏站在花圃旁，身上只穿著一襲素雅長裙，袖口挽起些許，她一手托著花枝，另一手握著一把小巧的花剪，正不疾不徐地剪去枝葉間枯萎的部分。

喀嚓。

一截枯枝落入身旁的竹籃。

林氏低頭看了看枝頭剩下的花苞，又用指尖將一片微微捲起的葉子輕輕撫平。

院外傳來腳步聲。

她手中的動作沒有停，只淡淡開口，「衡兒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端木衡穿過院門，在距離花圃幾步之外停下。夕光落在他溫和的眉眼間，卻照不散眼底那層沉色。

「母親。」

林氏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兒子。她的目光在端木衡臉上停了一瞬，隨後輕輕笑了笑。

「看來，是出了什麼事。」

端木衡看著她，沒有開口。

林氏也不催促，只將手中的花剪遞給一旁的侍女，慢條斯理地放下挽起的衣袖。

「正好前些日子曬的花已經乾了。」她轉身朝前廳走去，語氣平常得像只是招呼許久未見的兒子，「陪母親喝杯花茶吧。」

端木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

前廳內早已點起燈。

林氏在主位落座，侍女很快取來茶具，將曬乾的花瓣放入壺中。熱水注下時，淡淡的花香隨著白霧散開，逐漸蓋過了庭院外濃郁的牡丹氣息。

端木衡在側席坐下，始終沒有碰面前的茶盞。

待茶斟好後，林氏輕輕抬了抬手。

「都下去吧。」

侍女們低聲應是，依次退出前廳。最後一人離開時，順手將房門合上。

屋內很快安靜下來，只剩茶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衡兒，嚐嚐看。」林氏端起茶盞，低頭聞了聞茶香。

端木衡沒有動。

他看著隔著茶霧的林氏，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母親，今日武林大會外圍的混亂，是妳的手筆嗎？」

林氏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半分停頓，她緩緩抬眼，透過氤氳水霧望向端木衡。

「什麼混亂？」

端木衡微微一怔。

林氏的神情不像作偽，至少他一時看不出任何異樣。

難道，真的不是母親？

端木衡垂下眼，終於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盞，低頭飲了一口。花香入口清淡，尾韻卻微微泛苦。

「商會緊急送來消息，武林大會外圍有人刻意引發混亂。」端木衡放下茶盞，視線重新落回林氏身上，「幾名門派弟子帶頭煽動人群，將矛頭指向沈渡，小云與小岫也被牽扯其中。」

林氏聽著，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端木衡繼續道：「商會順著那幾人的身分查下去，發現他們所屬的門派，過去曾依附雲樞林氏。」

林氏指尖輕輕搭在杯沿上。

「只是數年前，那個門派因為貪墨之事，被逐出了林氏勢力，自此便斷了往來。」

「哦？」林氏眉梢微挑，像是直到此刻才明白端木衡為何會來，「所以，你認為是我借那些人之手，挑起了今日的混亂？」

「母親，此事當真與妳無關？」端木衡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林氏看了他片刻，忽然輕笑一聲。她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面，瓷器與桌案碰出極輕的一聲脆響，「衡兒，若真是我動的手，為何要挑一群曾經依附林氏的人？」

端木衡眉頭微動。

「在武林大會外圍，當著各門各派的面引發混亂，再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讓商會一路查回雲樞林氏。」林氏端坐在茶霧之後，神情仍舊從容，「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端木衡沒有立即回答。

母親想要的是端木家。

若是如此，她便不會希望端木家在這個時候被推到江湖各派的對立面，更不會讓外人趁亂將端木家一步步撕碎。

至少，這種毫不遮掩、甚至主動將線索指向雲樞林氏的做法，確實不像她會採取的手段。

可端木衡望著林氏平靜的眉眼，心中的疑慮仍未完全散去。

「既然不是母親。」端木衡緩緩開口，「那些人為何偏偏選在今日動手？」

林氏垂眸望著杯中浮沉的花瓣，語氣淡淡，「這我便不清楚了。」她抬起茶盞，輕輕吹開水面上的霧氣，「我不過是個久居後院的婦人，哪裡能知道外頭那些江湖人的心思？」

「母親。」端木衡眉頭微皺，聽出了她話中的譏意。

林氏卻只是抬了抬手，止住他接下來的話，「衡兒難得過來一趟，卻是帶著一封信來向母親問罪。」

「母親，我並非此意。」端木衡的聲音不自覺放緩了些。

「你既然來問，便代表你心中已經認定，此事可能是我所為。」林氏看著他，指尖沿著茶盞邊緣緩緩撫過，臉上的笑意已淡了幾分。

端木衡沉默下來。

「我只是想確認——」

「想確認沒有錯。」林氏打斷了他，語氣仍舊平和，「可做事最忌諱的，便是心先亂了。旁人不過留下幾條似是而非的線索，你便急著順著對方給的方向追查，甚至先懷疑起自己人。」

她放下茶盞，瓷器碰上桌面的聲音很輕。

「若這正是設局之人想要的呢？」

端木衡眸色微沉。

林氏看著他，像是在教導一個尚不成熟的孩子。

「衡兒，你還太年輕了。」

屋內安靜片刻。

「我乏了。」林氏扶著椅側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這是逐客之意。

端木衡也隨之起身，望著她平靜的側臉，終究沒有再問下去。

「母親早些休息，孩兒先告退了。」

「嗯。」林氏淡淡應了一聲。

她沒有再看端木衡，逕自朝內室走去。候在簾外的侍女立刻上前，替她掀開珠簾。

林氏跨入內室，珠簾隨即在她身後垂落，細碎的珠玉彼此碰撞，將她的身影一點點隔絕在簾後。

端木衡獨自站在前廳裡。

桌上的花茶仍冒著薄霧。方才被林氏放下的茶盞中，花瓣隨著尚未平息的水波輕輕晃動。

他確實沒有證據能證明此事出自母親之手。

可直到林氏離開，她也沒有真正回答，那些人為何偏偏選在今日動手。

端木衡盯著那盞茶看了片刻，轉身走出前廳。

離開院門後，他沒有返回自己的庭院。

夜色已逐漸籠下，通往議事樓的長廊上，一盞盞燈火次第亮起。

端木衡在岔路前停了一瞬，最終仍朝議事樓的方向走去。

……

內室裡已經點起燭火。

林氏坐在妝臺前，侍女站在她身後，將她髮間的簪飾一一取下。長髮失去束縛，沿著肩背慢慢垂落，也將她方才在前廳中的端莊與從容卸去了幾分。

「夫人，二少爺已經離開了。」房門外傳來另一名侍女的聲音。

「嗯。」林氏淡淡應了一聲。

身後的侍女取下最後一支髮簪，低頭退到一旁。林氏抬了抬手，示意屋內的人全都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內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輕響。

林氏沒有動。

妝臺上的銅鏡映著她的臉。鏡面略有些模糊，燭火在其中輕輕搖晃，將她的眉眼映得明暗不定。

鏡中的女人仍是方才那副模樣，神情溫和，眉目從容，像一位因兒子無端懷疑而略感失望的母親。

片刻後，那張臉的唇角卻一點點揚了起來。

林氏望著鏡中的自己，也跟著笑了。

衡兒到底還是年輕。

越是明顯的線索，便越像有人刻意栽贓；而只要讓他以為自己看穿了這一層，他便會親手替她排除嫌疑。

今日的一切，皆如計畫進行。

那些人的身分、被逐出雲樞林氏的過往，甚至商會能夠順著線索查到哪一步，都早已被計算在內。

她故意留下了一條線。

一條看似指向雲樞林氏，實際上卻會讓追查之人自行否定的線。

至於最初散入人群裡的那些話，也已經不必再由她親手推動。

林氏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鏡中的眉眼。

「民怨一旦成勢……」

她望著鏡中那張含笑的臉，聲音低得近乎自語。

「便是天子，也未必壓得住。」

燭火輕輕一晃。

銅鏡中的笑意，也隨著光影變得越發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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