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九章碎

端木清河回到自己的庭院不久，胸口驟然一緊。

「咳、咳咳……」他抬手掩住唇，咳聲被壓得極低，肩背卻仍隨著呼吸輕輕震動。

片刻後，端木清河緩緩放下手。

掌心多了一抹暗紅血跡。

逆斷引線留下的反噬，終究還是壓不住了。

端木清河皺了皺眉，從懷中取出一方摺好的手帕。可指尖才剛碰上布面，動作便微微一頓。

針腳算不上精緻，竹節也歪了些，但這是他女兒的心意。

端木清河垂眸看了片刻，嘴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平靜。

下一瞬，眼前的景物忽然暗了下去。

庭院、房門與廊下的燈影都像隔著一層濃霧，迅速變得模糊。端木清河抬手扶住桌沿，指節微微收緊，卻仍止不住身體向下沉去。

到極限了嗎……

砰——

端木清河倒在地上，手中的手帕也隨之滑落。

守在房門外的護衛聽見動靜，立刻推門而入。

「家主！」

半個時辰前——

端木家的車隊才剛駛出福山城。

後方幾輛馬車內，今日比試帶來的興奮仍未完全散去。參賽子弟隔著車簾低聲交談，說得最多的，便是端木景最後反敗為勝的那幾步。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不時朝端木景看去，說得他原本揚著的下巴慢慢低了些。

端木景抱著綠川靠在車廂一側，輕咳一聲，「也沒什麼，不過是看準了時機。」話說得平淡，唇角卻始終壓不下去。

馬車外，沈渡騎馬隨行。

車簾偶爾被風吹起，端木景故作鎮定的聲音便從裡頭傳出。沈渡聽了一會兒，眼底也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與後方的熱鬧不同，第二輛馬車內安靜許多。

端木宮坐在窗側，目光落在前方緩緩行駛的馬車上。直到端木衡翻過手中的名冊，他才收回視線。

「岳沉鋒宣布崇厄會重現後，確實暫時移開了不少視線。」端木衡指尖輕輕點過紙面。

「比預期的還要好。」端木宮點了點頭。

端木衡垂眸看著名冊，「接下來幾日，比試照常進行。沈渡留在端木家的席位附近，不要讓他單獨離開。」

「護衛我會重新安排。」端木宮道，「會場內外的巡守，也派人盯著。」

端木衡輕輕應了一聲，指尖沿著名冊上的幾個名字慢慢劃過。

「今日各方聽見崇厄會重現時，反應並不相同。有人驚愕，也有人……太過平靜。」

端木宮眸色微沉。

「都記下來。」

「嗯。」端木衡將名冊合起，「再看幾日，總有人會沉不住氣。」

車輪碾過石路，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聲響。

端木宮沒有再說話，只是過了片刻，又抬眼望向前方。

最前方的馬車內，端木清河靠坐在車壁旁，雙眼微閉。

從武林大會開始到離開會場，他始終神色如常。即使此刻有人掀開車簾，也只會以為他應付了一整日的試探與寒暄，正在閉目養神。

但沒有人知道，那具從清晨起便始終挺直的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車隊抵達端木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山門前早有人等候。

參賽子弟才剛下車，便被各自的家人迎了上去。端木景抱著綠川站在人群中，還在回答今日擂台上的事。

端木清河自最前方的馬車走下，他的步伐依舊沉穩，神情看不出異樣。端木宮看了他一眼，正要上前，端木清河已淡淡開口。

「今日已晚，其餘事情明早再議。」

端木宮停下腳步，低頭應道：「是。」

端木清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踏上通往山門的長石階。

談笑聲隨著夜風漫上石階，一路落在端木清河身後。他步伐依舊沉穩，肩背挺直，只有藏在寬袖下的手指短暫收緊，待胸口那陣翻湧壓下，才又緩緩鬆開。

走過山門，穿過前院，沿途護衛紛紛停步行禮。端木清河只略一頷首，沒有停留。

隨著一道道院門落在身後，原本清晰的談笑逐漸混入風聲，再也分辨不出內容。

直到進入直系居住的內院，四周才徹底安靜下來。

簷下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長廊上只剩腳步聲，一前一後，沉穩而規律。

不久後，端木清河回到自己的庭院。

護衛替他推開房門。他走到門前，淡淡道：

「不必跟進來。」

「是。」

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最後一線燈光從門縫間消失時，端木清河原本筆直的肩背才終於沉了下去。

房內安靜了一瞬。

隨後，一聲壓抑的咳嗽隔著門扉傳出。

緊接著——

砰。

門外的護衛臉色驟變，猛地推門而入。

「家主！」

護衛快步衝入房中，俯身將昏迷的端木清河扶起。另一人則立刻轉身奔出庭院。

「我去請府醫！」

不久後，急促的腳步聲再次從院外傳來。

府醫提著藥箱匆匆進門，連禮也來不及行，便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扣住端木清河的腕脈。

床榻之上，端木清河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幾乎看不見血色，唇邊還殘留著尚未擦去的暗紅血跡。

府醫指下停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他立即打開藥箱，取出銀針，接連落在端木清河胸前與腕間幾處穴位。可隨著一根根銀針落下，端木清河的氣息仍舊微弱，沒有半點轉醒的跡象。

房內無人出聲，只剩府醫急促翻動藥箱的聲音，以及床上那道若有若無的呼吸。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未等門邊護衛通報，房門已被人一把推開。

端木宮率先跨入房中，端木衡緊隨其後。

「父親！」

端木宮一眼便看見躺在床上的端木清河，臉色驟然一變，快步走向床邊。可才靠近幾步，他便看見端木清河胸前與腕間落滿銀針，腳步硬生生停了下來。

端木衡也已走到一旁。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父親蒼白的臉色、唇邊殘留的血跡，最後落在府醫仍扣著脈門的手上。

「情況如何？」

府醫閉著眼，指腹重新探過端木清河的脈象，額間漸漸滲出一層冷汗。

「我問你，父親究竟如何？」端木宮站在床邊，垂在身側的手已緊緊握起。

府醫這才收回手，神色沉重地站起身。

「家主的心脈本就受損，先前又一直強行壓制傷勢。今日奔波勞神，氣血再次逆衝，原本被壓下的反噬……已經徹底發作了。」

府醫轉頭朝門外喝道：

「去藥房，把昨夜備下的藥溫來，立即送到！」

門外侍從應聲離去。

「什麼叫心脈本就受損？」端木衡眼神微瞇，臉上慣有的溫和已徹底褪去。

府醫臉色微白，下意識看向端木宮。

端木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大哥，你不是說父親的傷勢已經壓住了，只是耗損過重？」

端木宮站在床邊，緊握的手指一點點收攏。

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已有些沙啞。

「那次襲擊傷及父親心脈，那些人的手段也與崇厄會有關。父親回府後並非只是耗損過重，而是一直昏迷，直到昨夜才真正醒來。」

「所以你們便讓他今日去武林大會？」端木衡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父親決意要去。」端木宮啞聲道，「端木家主昨夜才公開回府，今日若沒有現身，那些盯著端木家的人只會更加懷疑。」

他看向床榻上毫無血色的端木清河。

「府醫以銀針暫時封住經脈，強行壓下傷勢。原以為至少能撐過今日……」

最後一句落下時，端木宮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端木衡安靜看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看來你與父親，從來都沒有真正信任過我。」

「端木衡，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端木宮眉頭一皺。

「那該什麼時候說？」端木衡聲音不高，目光卻一點點冷了下去，「父親傷及心脈，數日未醒，昨夜才勉強清醒，今日還要靠銀針強壓傷勢赴會。」

他盯著端木宮，一字一頓道：

「而你讓我與你一同穩住端木家，卻只肯告訴我一個被你隱去大半的結果。」

端木宮沉默下來。

「若我不知道父親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今日所有安排一旦出了差錯，你要我拿什麼補救？」端木衡唇角仍微微揚著，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這不只是父親受傷的事。

家主能否露面、端木家還能維持多久、外界接下來會如何試探，甚至崇厄會會不會再次出手，全都會因這個消息而改變。

可端木宮仍舊選擇瞞著他。

又是如此。

從小到大，父親給他的從來不少。該學的功法、該有的資源，端木家二少爺應得的一切，他都有。

可那些真正重要的事，那些需要信任才能交付的東西，似乎始終輪不到他。

端木霽月與端木景同樣並非嫡出，卻能得到父親毫不掩飾的親近。唯有他與妹妹，無論站得多近，都像始終隔在端木家之外。

端木衡垂下眼，將那一瞬浮起的情緒重新壓了回去。

再抬眼時，臉上只剩冷意。

「大哥。」端木衡看著他，「你既然要我幫你，就不該讓我連父親的傷勢究竟到了哪一步都不知道，便替你布局。」

端木宮咬緊牙關。

這些日子裡，父親重傷、府內暗流、外界步步緊逼，所有事情都壓在他肩上。此刻端木衡的一句質問，像是終於挑開了那根始終緊繃的弦。

「你不也是嗎？」

端木衡眼神微動。

端木宮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

「你背著父親，也背著端木家做了多少事，又有幾件真正告訴過我？」

他向前半步，眉眼間的怒意再也壓不住。

「你當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端木衡唇邊的冷笑淡了些。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端木宮一字一頓道：「你要求別人信任你，可你自己從未真正信任過任何人。」

端木衡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端木宮會將這句話直接擲回他面前。

房內一時安靜。

就在此時，床榻上的端木清河呼吸忽然一亂。

落在胸前的幾根銀針隨著氣息急促顫動，其中一處穴位甚至滲出一點血色。

府醫臉色驟變，立即俯身按住端木清河腕間。

「都住口！」

這一聲喝得極重。

端木宮與端木衡同時停下。

府醫一手穩住銀針，另一手重新探向端木清河的脈門。片刻後，他額間冷汗越發明顯。

「家主的氣息尚未穩住。」府醫沉聲道，「兩位少爺若還要爭，便出去爭。」

端木宮胸口起伏未平，端木衡則垂下眼。兩人都將尚未出口的話重新壓了回去。

方才那場爭執看似就此止住，可他們都知道，那層始終沒有捅破的窗紙，終究還是破了。

片刻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侍從將溫好的藥端了進來。

府醫接過藥碗，命護衛扶起端木清河的上身，自己則托住他的下頜，以細匙將藥汁一點點送入口中。

直到最後一口藥餵完，端木清河紊亂的呼吸才稍稍平穩。府醫重新扣住他的腕脈，凝神探了片刻，才緩緩收回手。

「家主的反噬暫時壓住了，但心脈受損太重，接下來必須靜養。」

端木宮沉聲問：「何時能醒？」

府醫沒有立即回答，只低頭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端木清河。

「尚且無法確定。」

他頓了頓，又道：「這幾日，我每日會替家主施針三次，護住心脈，疏導逆行的氣血。但這與先前強行封住傷勢不同，只能穩住情況，無法讓家主立刻轉醒。」

端木宮的手指微微收緊。

端木衡站在床榻另一側，臉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情緒。

「若再次反噬呢？」

府醫沉默片刻。

「那便要看家主能不能撐過去了。」

離開前，端木宮與端木衡又各自向府醫問了一遍，得到的仍是同一個答案。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沿著長廊同行了一段。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到了岔路前，端木宮腳步未停，逕自朝議事樓的方向走去。端木衡則轉向另一側，回了自己的庭院。

兩道身影在岔路前分開，誰也沒有回頭。

……

端木云的庭院裡，燈火仍亮著。

「那時陸懷山距離擂台邊緣只剩不到半尺，我若再退一步，輸的就是我了。」

端木景抱著綠川坐在桌邊，說到最後幾步時，還抬手比劃了一下。

「所以你就故意讓他以為你的手腕受傷？」端木云趴在桌沿，眼睛亮得驚人。

端木景揚了揚眉。

「不然怎麼讓他離開擂台中央？」

端木云與端木岫聽得入神，端木霽月坐在一旁，掩唇笑看著他。

謝一則隨口提起會場外排滿街道的吃食攤與兵器鋪。端木云聽得眼睛更亮，連端木岫也悄悄坐直了些。

沈渡坐在廊下，安靜聽著幾人說笑。

端木景今日在擂台上的每一步，他其實都看得清楚。可從端木景口中重新說起時，似乎又與當時有些不同。

院中笑聲未歇，簷下燈火溫暖。

他們談著今日的勝負，也期待著明日的比試。

誰也不知道，那座始終替端木家擋住風雨的高山，已經從內裡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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