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八章誘敵

端木景踏上石階，縱身落到擂台之上。

另一側，赤陽山莊的隊伍中，那名被點到名字的青年也已經走出。

陸懷山的年紀看來比端木景稍長，身形結實，衣袖收束在手腕上，兩條深色護腕一直纏至小臂。他身上沒有佩帶任何兵器，走上擂台時步伐不快，每一步卻都踩得極穩。

端木景的視線在那雙護腕上停了一瞬。

赤陽山莊向來以內功與拳掌聞名，陸懷山既敢空手登台，自然不是毫無準備。

兩人走到擂台中央，相隔數步站定。

端木景抬手抱拳，「端木家端木景，請賜教。」

「赤陽山莊陸懷山，請。」陸懷山也回了一禮，他的目光落在端木景腰間的綠川劍上，神情沒有輕視，也沒有刻意挑釁，「拳腳無眼，小心了。」

「你也一樣。」端木景揚了揚眉。

兩人各自退開。

灰袍裁判看過雙方，抬手落下。

「開始！」

話音剛落，一道青影已從原地掠出。

端木景率先拔劍。

綠川出鞘的瞬間，劍光自擂台上一閃而過，直取陸懷山肩側。

陸懷山沒有後退，只偏過上身，讓劍尖擦著衣袖掠過。與此同時，他右掌斜擊而出，掌緣準確落在劍身側面。

嗡——

綠川劍身輕顫，原本刺向肩頭的劍鋒頓時偏開。

端木景腳下不停，順著劍勢旋身，劍鋒自下而上，轉向陸懷山肋下。

陸懷山抬起左臂。

纏著護腕的小臂貼上劍脊，只接觸短短一瞬，便借著側身的動作將劍鋒推向外側。

端木景立刻收劍，向前再踏半步，劍尖連續刺出。

肩、肋、腰側。

綠川劍的方向不斷變換，劍光幾乎連成一片，每一次收回後，下一劍便已從不同角度遞至陸懷山身前。

陸懷山雙腳始終沒有離開擂台中央，他時而側身避開劍尖，時而掌勁震偏劍身，偶爾才用護腕短暫擋住劍脊。

端木景攻得極快。

陸懷山的衣角幾次被劍風吹起，身上卻始終沒有真正留下傷口。

擂台四周，很快便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端木家的劍法果然快。」

「陸懷山一直守著不攻，看來是在摸他的劍路。」

端木景自然也察覺到了。

眼前之人看似一直處於守勢，實際上卻從未被他逼亂過半步。每一次震開綠川，陸懷山的手掌都會順勢收回身前，雙腳始終守著最容易發力的位置。

他在等端木景自己露出空隙。

端木景唇角微揚，手中劍勢反而更快。綠川劍身一轉，從陸懷山右側斜斬而下。

陸懷山向左踏出半步，避開劍鋒。

端木景手腕一翻，斬落的劍勢驟然止住，轉而橫削陸懷山腰間。

這一次，陸懷山沒有繼續閃避，他右掌擊在劍身側面。

鐺！

一股遠比方才厚重的力量沿著劍身傳來，端木景手腕一麻，綠川被震得向外偏開。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陸懷山向前踏出一步，他等待已久的一掌直逼端木景胸前。

端木景立即橫劍擋在身前，掌心落上劍身。

砰！

沉悶聲響自擂台上驟然傳開。

端木景只覺一股渾厚力道隔著綠川撞上胸口，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出數步，鞋底擦過青石，帶出一道淺痕。

他勉強穩住腳步，胸口氣血微微翻湧，握劍的右手也仍有些發麻。

陸懷山沒有追擊，只重新收掌站定。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離開原先守著的位置。

擂台周圍又響起幾聲議論。

「劍是夠快，可內力終究差了一些。」

「赤陽山莊的拳掌最擅長正面破勢，再這樣硬攻下去，端木景撐不了多久。」

高台下方，沈渡仍站在端木家的席位附近。

方才陸懷山一掌逼向端木景胸前時，他按在渡淵劍柄上的手指無聲收緊。

直到端木景橫劍擋下，在擂台上重新站穩，那股力道才稍稍鬆開。

高台上，端木清河仍端坐在原處，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端木景被掌力震退時，他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擂台之上，端木景低頭看了一眼仍在輕顫的綠川。

正面硬破，自己確實討不到便宜。

他握劍的手指緩緩收緊，方才失去的節奏像是在胸口堵著，催促他立刻再攻上去，將那一掌還回去。

但他沒有動。

因為一道熟悉的叮囑忽然自腦海中閃過。

——別逞強。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再抬起眼時，原本揚起的笑意已經淡了些。

陸懷山仍守在擂台中央，沒有急著進攻。他知道，端木景遲早會再次靠近。

端木景看了他片刻，忽然將綠川劍尖稍稍壓低。

高台下方，沈渡目光微動。

端木景的劍勢看似弱了，但腳步卻比方才更穩。

下一刻，端木景再次向前。

此後幾次交鋒，他都只從外圍遞出一劍，稍一接觸便立即後退，不再像先前那般急著以快劍突破陸懷山的防守。

擂台四周逐漸響起低語。

「他的劍是不是慢了？」

「方才那一掌應該震傷了手腕。」

陸懷山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只盯著端木景握劍的右手。

起初，他仍守在擂台中央，只在端木景靠近時出掌試探，並未貿然追擊。

可幾次試探後，端木景的劍勢始終未曾恢復，每逢陸懷山逼近，他便立即收劍退開。

直到端木景又一次被掌風逼退，陸懷山才終於離開擂台中央，主動壓了上去。

端木景向後退開，陸懷山緊隨而至，拳掌間的距離逐漸縮短，不再給他從兩側繞回中央的機會。

兩人的位置一路移向擂台邊緣。

端木景握著綠川，呼吸比先前更重，劍尖也隨著手腕微微晃動。再退一步，腳跟已距離擂台邊緣不到半尺。

陸懷山目光一沉，右掌收回腰側。

赤陽內勁在掌間凝聚，周圍的空氣都像隨之沉了幾分，他一步踏前，掌勢直逼端木景肩口。

端木景卻沒有再退，就在掌風逼近的瞬間，他微微偏過身體。陸懷山掌緣擦過他的肩側，撕開一片衣料，卻沒有真正落在實處。

陸懷山眼神一變，他這一掌已經出盡，重心也隨著掌勢向前壓去，一時來不及收勢回防。

端木景向前踏入一步，原本微垂的綠川驟然上挑。劍鋒避開伸出的右掌，自下而上逼向陸懷山準備回援的左臂。

陸懷山立即抬起護腕格擋，綠川貼著護腕向外一帶，迫使陸懷山的左臂偏離身前。端木景則借著這道空隙切入他的右側，腳下旋轉，轉眼便已繞至陸懷山側後方。

陸懷山反應極快，立即轉動腳步，左拳順勢朝身側擊出。

拳風尚未落下，一點冰冷已先停在他的喉前。

陸懷山的動作驟然止住。

綠川劍尖距離他的咽喉不到半寸。

端木景站在他側前方，胸口微微起伏，持劍的手卻極穩。

擂台四周短暫安靜下來。

陸懷山低頭看了一眼喉前的劍尖，又抬眼看向端木景。

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拳頭。

「我認輸。」

端木景立即收劍後退。

灰袍裁判看過兩人，抬手宣布：

「端木家端木景勝！」

喝采聲自擂台四周轟然響起。

端木景將綠川收回鞘中，方才交手時收斂的神情也重新鬆開。

陸懷山抬手摸了摸方才被劍尖抵住的位置。

「後面那幾步，原來是在引我。」

「不然怎麼讓你離開擂台中央？」端木景揚起眉。

陸懷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他抬手抱拳。

「端木家的劍，名不虛傳。」

「赤陽山莊的拳法也是。」

端木景也回了一禮。

兩人沒有再多說，各自轉身走下擂台。

端木景才下石階，便先抬頭望向高台。

端木清河仍坐在端木家的席位上，神情一如往常。

父子二人的視線隔著人群短暫相接。

片刻後，端木清河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端木景原本就揚著的嘴角，又向上彎了幾分。

他抱著綠川往等候區走，經過端木家席位下方時，腳步稍稍一轉，走到沈渡面前。

「怎麼樣？」

沈渡看著他。

端木景肩頭的衣料被掌風撕開了一道口子，額間也滲出了薄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沈渡按在渡淵劍柄上的手終於完全鬆開。

「最後那一劍很好。」

端木景怔了一下。

隨即，他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

「那還用你說。」

擂台上，灰袍裁判已經重新展開名冊。

下一組參賽者的名字再次傳遍會場。

端木景抱著綠川站回等候區後，仍不時抬頭望向高台。

端木清河早已重新將目光放回擂台，神情平靜，彷彿方才那個短暫的點頭從未出現。

可端木景抱著劍，唇角始終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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