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十一章破陣（上）

白光一閃。

沈渡皺眉睜開眼，入目便是端木宮沉得近乎發黑的臉色。

「……」

四周是一片看不見邊際的蒼白，像是有人將整個空間硬生生抹去，只剩他們幾人被困在其中。

端木宮、端木景、端木岫、謝一，還有沈渡。

幾人彼此對視，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最後，還是謝一先乾笑了一聲。

「呃……看來大家都湊齊了。」

「……」

沒有人搭理謝一。

端木宮已走到一旁，抬手按上眼前那片空白。掌心落下時，四周沒有半點波紋，也沒有任何回應，他的臉色更沉了些。

……

與此同時，演武場上。

端木清河負手而立，神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演武場八方各站著一名護衛，八人手中皆托著一枚八卦銅牌。銅牌之上，細密陣紋隱隱亮起，隨著低沉的誦念聲一點點向外蔓延。

風從場中掠過，地面殘留的歸陣紋路微微一亮，卻又很快暗了下去。

端木清河眉頭輕皺，「連備陣也被壓住了嗎......」

站在一旁的護衛低聲道：「家主，是否讓影衛牽制那幾位長老？」

端木清河沉吟片刻，抬手止住他。

「不必。」

他看了一眼地上暗下去的陣紋，聲音仍舊平穩。

「繼續破陣，我回議事樓。」

護衛低頭應是。

端木清河轉身離開演武場，很快回到議事樓中。

樓內，沙盤仍舊平穩流動，五處試煉地的標記安靜亮著，像什麼異常都不曾發生過。

端木清河走過沙盤時，腳步忽然一停，「七長老。」

被喚到的長老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隨即抬起頭，朝端木清河拱手。

「家主。」

端木清河垂眸看著沙盤，語氣淡淡，「陣內情況如何？」

七長老低下頭，聲音聽不出異樣，「一切正常。各處試煉地皆無異動，試煉者名錄也未見異常。」

端木清河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只重新走回主位坐下，他臉上仍沒有什麼情緒，指尖卻在袖中輕輕一動。

方才喚住七長老的那一瞬，他已將一縷意念送入沙盤之中。

沙盤之下，那片被強行壓住的亂流露出了一絲縫隙，極細，極隱密，只一瞬便又恢復如常。

端木清河閉上眼。

一縷意念順著那道縫隙探入沙盤深處，穿過一處處試煉地。天樞、地脈、人世、鬼淵、萬物……原本該各自運轉的陣法，此刻卻像被無數暗線纏住，表面平穩，底下早已亂成一片。

意念掠過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時，端木清河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寒意自他袖中無聲散開。

片刻後，那縷意念重新向前，循著端木宮留下的劍意痕跡，一點一點追了過去。

這場傳統開始之前，端木清河便曾提醒過端木宮，近日端木家內未必太平，若試煉之中察覺異樣，便留下痕跡，只是他沒想到，那些人竟敢將手伸得這麼深。

更沒想到，他們敢在端木家的傳統裡殺人。

端木清河睜開眼，眼底冷意尚未散去。

他垂眸看向立在陣眼四周的長老們，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

忍，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一瞬間的殺意很快被他壓了回去，可議事樓中的氣息仍像驟然冷了幾分。

幾名長老後背早已汗濕，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也有人面露驚疑，像是不明白方才那股殺意從何而來。

「諸位長老，辛苦了。」端木清河開口，目光緩緩掃過陣眼四周。

十二名長老聞聲轉身，齊齊抱拳，「家主言重，分內之事。」

端木清河淡淡點頭，「外頭已備好輪替之人，諸位長老可先下去歇息。」

此話一出，七長老臉色微變，他很快低下頭，拱手道：「尚不必輪替。陣中仍需人手穩固，吾等還可繼續守陣。」

「哦？」端木清河看向他，眉梢微微一挑，「往年這個時辰，早該交接了。」

端木清河聲音不重，卻讓議事樓中無端安靜了幾分。

「今年，諸位倒是格外盡心。」

話音落下，議事樓中安靜了一瞬。

九長老很快上前一步，拱手道：「家主，今年五區同啟，陣流較往年更繁。雖眼下陣法尚且穩定，可若此時貿然交接，恐怕會生出差錯。」

七長老也立刻拱手，「九長老所言有理。」

四長老慢了半拍，才跟著低頭道：「還請家主再給些時間。」

十一長老沒有開口，只是沉默著拱了拱手。

端木清河垂眸看著他們。

四、七、九、十一。

倒是一個不少。

端木清河眉眼間沒有半分怒色，只淡淡道：「原來如此。」

「那便有勞諸位長老了。」

十二名長老齊聲應下，重新轉回陣眼，各自維持沙盤運轉。

議事樓內再次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有護衛快步入內，低聲稟報：「家主，林夫人求見。」

端木清河抬眼，「讓她進來。」

不多時，林氏便由侍女扶著走入議事樓，她今日仍穿得華貴，衣裙上金線暗繡，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與樓內緊繃的氣氛相比，她臉上的笑意顯得格外從容，像是半點沒有察覺此處異樣。

「清河。」林氏柔聲開口，「我帶了些點心來。」

端木清河看著她，唇邊也浮起一點笑意，「有勞了。」

林氏讓侍女將食盒放到一旁小桌上，親手打開盒蓋。

「許妹妹近日忙著籌備中秋宴，廚房試了不少新花樣。我嚐著這幾樣尚可，便想著拿來給你也試試。」

說話間，林氏將幾樣糕點一一取出，糕點共五色，做得極精緻，或似蓮瓣，或如桂花，色澤清雅，甜香很快在議事樓中淡淡散開。

林氏垂眸整理盤沿，指尖輕輕撥正其中一塊糕點，也就在那一瞬，她的目光像是不經意般，從沙盤旁幾位長老身上掠過。

七長老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很快，又恢復如常。

「清河，你嚐嚐看。」林氏拈起其中一塊糕點，含笑遞到端木清河面前，目光溫柔得恰到好處。

端木清河唇邊笑意未變，他抬手握住林氏的手腕，力道很輕，像是順勢止住她的動作，隨後從她指間取過那塊糕點。

「長老們還在。」端木清河語氣溫和，帶著幾分不重的笑意。

林氏眼睫輕垂，臉上浮起一點薄紅，像是這才想起旁邊還有人，便柔順地收回手。

底下幾名長老身形微僵。

七長老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又很快鬆開，方才林氏那一眼，他已經明白了意思，無須繼續待在此地了。

片刻後，七長老才終於上前一步，拱手道：「家主，方才吾等又確認了一遍，陣法已穩。既然輪替之人已到，吾等便不再久留了。」

端木清河手中捻著那塊糕點，垂眸看了他一眼，「哦。」

端木清河唇邊笑意未變，「那諸位長老便先去歇息吧。」

十二名長老齊齊拱手，依序退下。很快，候在門外的輪替守陣之人入內，接過陣位，重新維持沙盤運轉。

直到長老們的腳步聲遠去，林氏才輕輕捶了端木清河胸口一下，嗔道：「我這是嚇走長老們了嗎？」

端木清河低笑一聲，將手中糕點放回盤中，抬手攬住她的腰，「妳說呢？」

林氏哼了一聲，從他懷中退開，「那肯定是了。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擾你了。」

端木清河牽住她的手，語氣仍帶著幾分笑意，「這麼快？」

「中秋宴還有許多事要忙呢。」林氏瞪了他一眼，隨後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又恢復了平日端莊柔順的模樣。

「妾先告退。」

端木清河沒有再留，只含笑看著她轉身離去。

直到林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端木清河唇邊那點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片刻後，他眼底只剩一片冷意。

「如何？」

接手陣位的護衛齊齊拱手。

其中一人沉聲道：「長老們離開前，在陣眼裡留下了暗扣。若要完全接管沙盤，還需要些時間。」

端木清河神色不變，像是早已料到，「解。」

「是。」

那幾名護衛重新轉向陣眼，手中陣牌亮起微光，一點一點滲入沙盤之下，試圖將那些被藏在陣流中的暗扣剝離出來。

端木清河重新閉上眼。

「演武場那邊，繼續備歸陣。」

一旁護衛低聲應下。

端木清河的指尖在袖中微動，那縷意念再次沉入沙盤深處，循著端木宮留下的劍意痕跡，一點點往試煉地內探去。

議事樓奪回主陣，演武場則重啟歸陣。

而他，則要先找到被困在陣中的人。

三處同時動，才有可能在陣法徹底崩壞前，把人帶出來。

端木清河眼底寒意更深。

「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

陣法夾縫之中。

端木宮一行人已試過數種方法。

端木宮以劍意探過四周，端木景也用綠川斬向那片空白，就連謝一腕上的佛珠都被他甩出去轉了一圈。可無論劍意、靈力，還是法器落下，四周仍沒有半點波動。

那片空白安靜得近乎死寂。

謝一蹲在地上，臉色疲憊，視線從眾人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沈渡手中的渡淵上，他的眼神忽然變了。

「渡淵……」

謝一猛地抬起頭，「對啊，還有渡淵！」

沈渡一愣。

謝一站起身，指向他手中的黑劍，「空間。渡淵不是能破開空間嗎？」

沈渡握著渡淵的手微微收緊，隨後搖了搖頭。

「剛才已經試過了。」

他垂眸看向掌中的黑劍。

渡淵安靜得像一截沉入深水的鐵，沒有劍鳴，也沒有半點回應。

「它沒有回應我。」

謝一洩氣般蹲了下來。

這時，端木清河的意念尋到了此處。

一道虛影在空白之中浮現。

「父親！」端木宮立刻看向那道虛影。

端木清河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問，「時間不多，聽我說。」

他的身影很淡，輪廓時明時暗，像是隨時都會被這片空白吞沒。

「主陣被人動過手腳，歸陣受阻。你們現在卡在陣法夾縫裡，外面破開還需要時間。」

端木宮眸色一沉。

端木清河看向他，「你們從裡面攻擊有波動之處。」

說完，他的目光又落到沈渡身上。

「渡淵的能力應與空間有關。」

沈渡握緊渡淵，搖了搖頭，「渡淵沒有回應我。」

端木清河眉頭微皺，隨後抬手覆上渡淵劍身，「我替你喚它一瞬。」

白光自端木清河掌心散開，順著漆黑劍身一點點沒入其中。

渡淵微微一顫，那震動很輕，卻像直接撞進沈渡掌心深處。

端木清河的虛影也隨之淡了幾分，「剩下的，交給你們。」

話音落下，那道虛影徹底散作白光，盡數沒入渡淵之中。

沈渡閉上眼，渡淵傳來的力量沿著掌心蔓開，像一縷冰冷的水，緩緩流入這片空白之中。四周仍舊安靜，卻不再是毫無邊際的死寂。

沈渡隱約感覺到，這片空間並非真正空無一物，它被一層層陣紋包裹著，某些地方在極輕地流動。

那是破口。

隨後，沈渡睜開眼，提起渡淵往一片空白處斬去。

黑色劍光落下，空間猛地一震。

「這邊。」

端木宮眸色一沉，提劍而上，沉重劍勢隨著沈渡斬出的震動壓了下去。

端木景也握緊綠川，劍身亮起淡淡青光，順著端木宮的劍勢補上一劍。

謝一咬了咬牙，腕間佛珠微亮，手中長劍緊跟著斬落。

幾道力量接連撞上那片空白，原本毫無波動的空間，終於裂開一道細縫。

下一瞬，整片陣法夾縫猛地一震。

……

議事樓中。

沙盤上的沙流驟然翻湧。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bLquqStLy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liy4cOXJ
原本被壓在陣流深處的暗扣像是被那道裂縫觸動，猛地反噬而起。正在拆解暗扣的幾名護衛齊齊悶哼，口中噴出鮮血，身形被震得連退數步。

沙盤四周光芒大亂，五處試煉地的標記劇烈閃爍，像是隨時都會崩散。

端木清河眸色一沉，抬手按向沙盤，無形威壓瞬間落下，硬生生將幾乎失控的主陣壓了回去。

也就在這時，一名影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端木清河身側，單膝跪地。

「家主。」

他的聲音極低。

「演武場的備用歸陣遭反噬，陣紋碎了。」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