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十章傳統（六）

「端木衡。」端木宮冷冷開口。

白光之前，端木衡雙手負在身後，臉上仍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

「大哥。」端木衡輕聲道，「現在還不能出去。」

端木宮眸色一沉，「這是你做的手腳？」

端木衡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出口前，唇邊笑意未改

……

議事樓。

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

沙盤分作五區，天樞、地脈、人世、鬼淵、萬物各占一方。細沙平穩流動，五處試煉地的標記也都安靜亮著，而沙盤四周則是十二名長老各自守著陣位。

一旁的木架上，懸著本次參加試煉者的名錄。竹牌整齊排列，名字上的微光明滅有序，記錄著每名試煉者在試煉中的狀態。

端木清河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沙盤之上，神色沉靜。

片刻後，一名長老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

沙盤邊緣，一縷原本將要亂竄的細沙悄無聲息地被壓了回去，另一側，幾枚本該劇烈閃爍的竹牌，也在某股力量覆上後，重新恢復成平穩的微光。

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

可那名長老額角，卻慢慢滲出了一滴冷汗，他不敢抬頭看端木清河，只將手指藏在袖中，繼續維持著沙盤上那片虛假的平靜。

過了片刻，一名護衛快步走入議事樓，他臉色微沉，先朝眾長老行了一禮，隨後走到端木清河身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端木清河神色沒有多少變化。

可議事樓中的氣息，卻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幾名長老下意識抬眼看去。

端木清河緩緩起身，目光淡淡掃過中央那座仍舊平穩流動的沙盤。

片刻後，他一甩袖，徑直往議事樓外走去。

袖風掠過，堂中燈火微微一顫。

直到端木清河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那名額角滲汗的長老，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議事樓外，端木清河負手而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門，低聲吩咐道，「別驚動裡面的人。讓底下準備破陣。」

護衛低頭應是。

端木清河收回視線，眼底冷意更深，「看來，都忍不住了。」

方才護衛帶來的消息很簡單，十二名長老之中，已有四人與機關世家暗中勾連，而這一兩年間新招入端木家的子弟與侍衛裡，也混進了不少外人。

難怪傳統之中出了這麼大的異常，議事樓內的沙盤卻仍舊平穩如常，原來是因為有人在裡面遮掩，而外面則有人接應著。

端木清河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收緊。

......

人世深處。

沈渡一行人停下腳步。

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人牆，是一群衣著樸素的百姓，他們肩挨著肩，死死擋在道路中央，臉上滿是戒備與敵意。

「外來人，離開這裡！」

「滾出去！」

「你們這些異端，不准踏足我們的聖地！」

一聲聲怒喝接連響起。

端木景臉色微變，「這裡怎麼會有普通百姓？」

謝一也收起了臉上的懶散，低聲念道：「人世……」

他看著那些擋在前方的百姓，眉頭一點點皺起，「難道，這裡不是單純的試煉地？」

眾人心頭皆是一沉，而百姓們又一聲接一聲怒吼著，眼神裡滿是戒備與敵意，彷彿沈渡一行人才是闖入此地的罪人。

端木景握緊綠川，目光掃過那道人牆，「繞過他們嗎？」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他臉色不太好看，渡淵安靜垂在他手中，可那些人的情緒卻像順著劍柄一點一點傳了過來。

憤怒、厭惡、排斥。

還有一股很深、很深的……哀傷。

沈渡眉頭微微皺起。

哀傷？

為什麼會是哀傷？

「等等。」沈渡忽然開口。

幾乎同時，端木岫也小聲道：「他們……看起來有點悲傷。」

端木景一愣，回頭看向端木岫，端木岫被他看得縮了縮肩，卻還是抬眼看向前方那群百姓。

「不是只有生氣。」端木岫聲音很小，「他們好像……很難過。」

端木景下意識看向人群。

那些百姓仍死死擋在前方，怒吼聲一聲接著一聲。可若仔細看去，有些人的眼眶發紅，有些人攥緊了衣袖，還有人明明滿臉憤怒，嘴唇卻在微微發抖。

謝一臉上的疑惑更深了些，「悲傷？」

他摸了摸下巴，重新打量起那道人牆。

「或許......我們可以試著溝通看看？」端木岫小聲提議。

沈渡收起渡淵，雙手抬起，「我們沒有惡意。」

一名大叔瞪大雙眼，嘶聲喊道：「那天你們這些外來人也是這樣說的，結果呢！」

另一名婦人哭喊道：「都是你們……屠了城還殺了聖女！」

「我們不是……」端木景張了張口，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端木岫握緊拳頭，指節一點點發白，他明明怕得肩膀都在發抖，卻還是從端木景身後挪出半步，端木景一怔，下意識想伸手攔他。

端木岫卻輕輕搖了搖頭，他抬起眼，看著那群滿臉戒備與憤怒的百姓，聲音很小，卻沒有退回去。

「我、我看得出來……你們不是只是在生氣。」

「你們好像……也很難過。」

百姓們的怒罵聲微微一滯。

這時，一名老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城主！」有人驚喊。

老者抬了抬手，阻止眾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釋然，只有被困在漫長歲月裡的疲憊。

老者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著端木岫。

那一瞬，他像是透過眼前這個膽怯的孩子，看見了很久以前的某個人，「看來……一切都是命。」

端木岫愣了愣，直直地看著老者，內心一股異樣感湧了上來。

老者側過身，聲音低了下去，「你們走吧。」

話音落下，老者身後那道人牆緩緩散開，讓出一條通往深處的道路。

沈渡一行人雖然不明白為何突然讓路，卻也知道眼下不能耽擱，便低聲道謝，快步朝前方走去。

只是端木岫落後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一望，只見老者抬起頭看像自己，微微一笑，也就在這時，老者的面龐像是被風佛過一般，微微透明了一瞬。

端木岫一愣。

不只是老者。那道人牆之中，許多百姓的衣角、手臂與臉頰邊緣，也在一點點變得模糊，像是被這片人世困住太久的殘影。

最後化成碎光一點一滴消失。

端木岫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周遭所有聲音都遠了。

沈渡他們仍在往前走，像是沒有人察覺身後的變化，只有端木岫停在原地，看見百姓們的身影一點點變淡。

片刻後，端木岫才猛地回過神，連忙轉身，小跑著追上沈渡一行人。

不久後，幾人終於來到人世試煉地的核心處。

一扇泛著白光的門靜靜立在前方。

那應該就是出口。

可出口之前，卻站著一大群試煉者。

那些人雙眼渙散，手中兵刃低垂，像是早已等在那裡。察覺到沈渡一行人靠近時，他們幾乎同時抬起頭，空洞的目光齊齊望了過來。

端木景臉色一沉，握緊綠川，「看來是不想讓我們順利離開。」

沈渡抽出渡淵，目光掃過擋在出口前的試煉者，「四少爺，護著小少爺。」

「我和謝一開路。」沈渡聲音微沉。

話音落下，沈渡與謝一同時掠出。

黑色劍光與拳風撞入人群，硬生生將最前方的試煉者逼退。可那些人數量太多，一層被震開，後方立刻又有人補上，像是死死守著出口，不肯讓出半步。

謝一一拳砸開撲上來的試煉者，「不行，人太多了！」

沈渡抬眼看向前方流轉的白光。

只要清出一條路。

下一瞬，沈渡左手抬起，掌心凝出一道白光。

風壓驟然升起，沙塵自腳下捲開，連周遭試煉者的動作都被壓得一滯。

沈渡低聲道：「散。」

轟——

狂風以沈渡為中心猛然炸開，硬生生在通往出口的方向撕開一道空隙。

「趁現在！」

端木景咬牙，立刻拉住端木岫，朝那條空出來的路衝去。

幾名試煉者想要撲上前阻攔，沈渡橫劍擋下，謝一也順勢補上，一腳將人踹開。

白光一閃。

端木景與端木岫的身影率先消失在門中。

而那些被震退的試煉者，很快又重新圍了上來。

謝一嘖了一聲，飛快探入腰間布袋，摸出一枚白色符牌，猛地拋向半空。

「本來不想用的……」

符牌升空的瞬間，白光驟然炸開。

圍上來的試煉者身形一滯，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釘在原地。

「走！」

謝一大喊。

沈渡沒有遲疑，足尖一踏，與謝一一前一後衝向出口。

下一瞬，白光再度亮起，兩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門中。

同一時間，天樞。

劍光在雲海之上接連炸開。

端木宮與端木衡已交手數十招。

端木衡仍擋在出口前，唇邊帶著笑，可接劍的手卻已隱隱發麻，「大哥，別這麼殺氣騰騰的。」

端木衡抬劍接下端木宮迎面斬來的一劍，腳下雲氣被劍勢震得四散。

「我只是想讓你多留一會兒。」

端木宮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下一瞬，端木宮手中長劍再度壓下。

那一劍沉得像山。

端木衡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些，雙手握劍橫擋。兩劍相撞，沉悶聲響炸開，端木衡腳下被硬生生震退半步，卻仍死死守在出口之前。

端木宮眸色更冷，「讓開。」

「現在還不行。」端木衡低聲笑了笑，「大哥，你太早出去，會壞事的。」

話音未落，端木宮已再次出劍。

這一次，端木宮沒有再與端木衡纏鬥。

重劍斬落的瞬間，劍勢驟然下沉，竟硬生生壓開端木衡的劍鋒。端木衡瞳孔微縮，還未來得及變招，端木宮已踏前一步，肩側撞開他的防線。

砰！

端木衡身形一晃，被迫向旁退開。

出口前，終於露出半寸空隙。

端木衡臉色微變，立刻抬手去攔。

可端木宮沒有回頭，他足尖一踏，身形如沉雷般掠出，直接衝入那片白光之中。

端木衡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瞬，出口白光一閃，端木宮的身影消失不見。

雲海之上，只剩端木衡一人站在原地。

片刻後，端木衡慢慢放下手，唇邊笑意重新浮起，卻比方才淡了許多。

「還是攔不住啊……」端木衡低聲說著，目光落向那扇重新恢復平靜的出口。

「不過，也足夠了。」

與此同時。

端木家演武場中央，原本沉寂的歸陣忽然亮了一瞬。

白光自陣紋間浮起，像是有人即將被傳送回來。

可下一刻，那道光便猛地一顫。

陣紋重新暗了下去。

演武場中，空空蕩蕩。

沒有任何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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