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九章不知其名

入夜，沈渡做了一個夢。

他很少做夢。

沈渡皺著眉看著眼前迷霧繚繞，就算知道這裡是夢境，仍然讓他感到不解。

他試著向前走了幾步，試著揮開迷霧，但迷霧又很快重新聚集，依舊看不清周遭。

「真奇怪......」沈渡低聲喃語著。

在他打算放棄直接坐在地上閉目休息時，迷霧突然散開，一枚墨色玉珮懸在半空中，散發著淡淡的暗紅光芒。

「這是......」沈渡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向前走了一步，右手緩緩的伸向玉珮，內心有一股感覺湧了上來。

指尖即將碰到玉珮時，一陣光芒驟起，沈渡不得不閉上眼，再次睜眼後玉珮消失，緊接著是墜落感。

「喝！」沈渡驚醒坐起，背後些微冒出冷汗。

他抬手按住有些發痛的額角，低聲道：「好像在哪裡見過……」

窗外天色漸亮，沈渡稍作平復，便起身換裝，開始他的晨練。

沈渡立在庭院中央，身形不斷變化，步伐輕而穩，兩指並起為劍，隨著身法遞出一招一式。

庭院大門悄悄開了一道細縫。

一顆頭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

端木岫扒著門邊，只露出半張臉，眼睛睜得很大，神情緊張得像隨時都會把頭縮回去。

沈渡眼角餘光瞥見那抹身影，指尖劍勢正好行至末處，順勢收招，腳步一頓，周身勁力也隨之沉下，衣袖輕輕落回身側，他側身面向庭院大門。

「！」端木岫瞪大雙眼看著沈渡的身影，指尖用力的摳著門邊。

沈渡頓了一下，嗯......要稱呼什麼來著......

兩人對視到，端木岫像是被嚇到的兔子般，腦袋縮了回去。

「岫...六少爺......？」沈渡慢慢的上前。

「咿！」端木岫嚇得轉身就跑。

「......」沈渡愣愣地看著跑地飛快的小身子，他站了許久，似乎在思考是哪裡嚇到端木岫了，但沒有結論，便搖了搖頭回房換了身衣裳。

隔壁傳來端木云起床的動靜，不久後端木云也洗漱完畢，穿了身粉嫩衣裙，依舊綁著兩顆丸子頭，髮間簪著一朵小白花裝飾著。

「早安。」端木云打了個大大哈欠。

「早。」沈渡遲疑了片刻，「......剛剛，六少爺有來。」

端木云一臉疑惑，「端木岫那麼早來幹嘛？」

「......不知道。」

「人呢？」

「跑了。」

「......」

端木云嘆了口氣，朝一旁招了招手，侍女立刻上前，蹲下身聽著端木云低聲吩咐，然後點了點頭，便離開庭院。

「走吧，先用早膳。」

同樣是簡單的清粥小菜，簡單卻處處充滿精緻。

正當沈渡喝著粥時，眼角餘光瞥見侍女扛著端木岫的身影，他動作一頓，被粥輕輕嗆了一下。

「小姐，六少爺來了。」侍女放下端木岫。

端木云回頭看了眼端木岫，然後拍了拍身邊地空位。

端木岫聳拉著頭，默默地坐上去，然後捧起早已盛好粥的碗，雙手有些顫抖地喝著粥。

「咳咳咳......」端木岫也被粥嗆到了。

端木云皺著眉，「奇怪，你們怎麼都被粥嗆到？」

沈渡默默地夾了一筷子小菜。

端木岫身子一僵，然後將碗檯地更高，整整掩蓋住他的臉。

這頓早膳吃的有點安靜。

端木云倒是和平時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偶爾看端木岫一眼，見他快把臉埋在碗裡時，便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端木岫，吃飯，不是讓你拜粥。」

端木岫肩膀縮了一下，這才慢慢抬起頭。

沈渡坐在一旁，安靜地喝完了粥。

用完膳，端木云便拉著端木岫出去散步。

端木岫被她牽著袖口，低著頭跟在旁邊，腳步小小的。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T4feokccv
沈渡跟在兩人身後。

端木云總是走在端木岫前面。她身量比端木岫稍高些，走路時下巴微抬，步子也邁得大。

端木岫則縮在她後面，肩膀微微收著，手指還抓著端木云的袖口。偶爾有小蟲從草葉間飛起，他便整個人一僵，腳步立刻停住。

端木云回頭看他一眼，抬手揮了揮，將那隻蟲子趕開。

「走啦。」

端木岫這才小心翼翼地跟上。

沈渡的步伐又慢了些，靜靜看著這對兄妹，也看著周遭的景色。

小徑由細碎石子鋪成，一路向湖邊延去。樹影落在路面上，被日光切成深淺不一的斑駁。再往前，視野漸漸開闊，湖面映入眼中，水光在日下輕輕晃動，像細碎的銀片浮在水面。

端木云帶著端木岫往湖邊靠近。

沈渡稍稍上前一步，正要出聲提醒，端木云卻像是早知道他要說什麼，回頭朝他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

沈渡停下腳步。

兩個小身影蹲在湖邊，腦袋湊在一塊，對著水裡低聲討論。

「我覺得這隻魚看起來挺笨的。」端木云指了指一條慢悠悠游過來的魚。

端木岫皺了皺眉，手還抓著她的袖子，「牠長得有點可怕。」

「……」

端木云一巴掌拍在端木岫後腦勺上，「你平常吃的魚就長這樣。」

「……」

端木岫摀著後腦勺，兩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沈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端木云站起身，低頭看著端木岫，臉上露出了一點擔憂。

端木岫撇了撇嘴，卻沒有哭，只是繼續拉著端木云的袖口。

兩人又沿著湖邊慢慢往前走。

水光映在他們身側，一明一暗地晃著。端木云走在前頭，偶爾回頭說幾句話；端木岫小聲回答，有時說得太小，端木云便又伸手拍他一下。

這一次，端木岫沒有縮得那麼厲害，他只是揉了揉被拍到的地方，抿著唇，靦腆地笑了一下。

兩人繞著湖走了一圈，端木岫也到了該回小樓學習的時辰，於是便往小樓方向走去。

送到小樓門口時，端木岫又開始緊張起來。

端木云拍了拍他的後背，「抬頭挺胸！」

端木岫伸手揉了揉後背，只是手短，似乎摸不太到。

端木云看了他一眼，只好又替他揉了揉。

「去吧。」

端木岫點了點頭，走進小樓。門扉緩緩合上，掩去了他的身影。

端木云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下來，眉眼間多了幾分擔憂。

沈渡立在一旁看著。

有什麼念頭似乎在心頭一閃而過，可太快了，他沒有抓住。

端木云再轉頭看向沈渡時，又恢復了平常笑嘻嘻的模樣。

「走吧，你有想了解哪裡嗎？」

「……」沈渡沉默片刻，「演武場。」

端木云了然地點了點頭。

兩人便往東側的演武場走去。

演武場坐落在端木家東側，佔地頗大。外圍以木樁與石柱劃出範圍，場邊整齊擺著兵器架，長劍、木劍、長棍與護具分門別類地放著。

除了中央最大的沙地訓練場外，旁邊還有泥地與樹林訓練場，用來應對不同地形。只是大多數時候，端木家子弟與見習侍衛仍會在沙地上操練。

此時，沙地上已站了不少人。

有端木家的年輕子弟，也有見習侍衛。眾人多半束緊袖口，身上只穿著便於活動的短打，汗水順著肩背滑落，在日光下泛著一層亮。

訓練場上不分出身，只看實力。

前方一名教頭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喝道：「起勢！」

話音落下，場中眾人同時動了。

數十道身影整齊踏步，腳掌重重落在沙地上，震起一片細塵。

「哈！」

長劍出鞘，木劍破風。

所有人的動作幾乎落在同一拍上，劍鋒平舉、轉腕、下斬、收勢，一式接著一式，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再來！」

教頭一聲令下，眾人再次變招。

「喝！」

劍勢齊齊壓下時，風聲也跟著沉了幾分。吶喊聲在演武場上層層盪開，震得場邊兵器架都像是微微顫了一下。

沈渡停下腳步，看著場中整齊劃一的動作，眼中帶著神采。

端木云雙手背在身後，站在沈渡旁邊，語氣帶了點得意，「怎麼樣？我們端木家的演武場，很厲害吧。」

「嗯。」沈渡看著場中一式接一式的劍招，指尖不知何時慢慢收緊。

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牽動了一下。

這又是什麼？

夢裡也有過這種感覺。

沈渡垂下眸，看向端木云。

端木云歪了歪頭，「怎麼了？想跟著一起訓練嗎？」

不知道，他不知道。

以往在山中，都是他一人練劍。偶爾師父興起，才會與他過上幾招。

下山之後，他才第一次與別人真正交手。

端木宮的劍，也是這樣練出來的嗎……

沈渡抬手按上左胸，眉頭微微皺起。

端木云看著他的動作，遲疑片刻，才慢慢開口：「沈渡，我有個問題想問。」

「嗯？」

端木云像是在斟酌措辭，「你是不是……有點......」

「？」

「唔，就是......情緒不多，或者不太明白別人在想什麼？」端木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剛剛也是，你看著我跟端木岫的時候，臉上就像寫著疑惑。」

「不知道。」沈渡皺眉。

過了片刻，他才道：「我只知道，剛剛妳臉上的神情，我師父臉上也曾出現過。」

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而現在這個感覺……似乎也曾在那裡感受過。」

「嗯……」

端木云踮起腳尖，拍了拍沈渡的肩頭，「那你的師父肯定很疼你。」

「疼……？」

沈渡眉頭皺得更緊。

端木云思考了一下，「就是，像我有時候會很擔心端木岫，覺得保護他是我的責任。那種時候，臉上可能就會露出剛剛那種表情。」

她說著，又看向演武場。

「所以你說你師父也有過那種神情，那大概就是他很擔心你、也很疼你的意思。」

沈渡安靜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至於現在這個感覺……」

端木云伸手，輕輕覆上沈渡按在胸口的手背，她抬頭看他，很認真地下了結論。

「那個，應該就叫做興奮。」

沈渡垂眸看著她，又看向遠處整齊劃一的劍影。

場中的吶喊聲再次響起。

他按在胸口的手沒有立刻放下。

興奮。

原來這種感覺，叫興奮。

而師父那時候的神情……

也許，叫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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