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八章斜影長長

「承讓。」沈渡抱了抱拳。

端木霽月走上前，摸了摸端木景的頭，柔聲安撫道：「阿景已經很棒了呢。」

端木景垂著頭，一臉喪氣。尤其想到端木云方才定下的懲罰，整張臉更是皺成了一團。

「嘿嘿嘿，四哥要守約喔。」端木云蹦跳著來到沈渡身旁，笑得一臉得意。

「切。」

許氏也從一旁走了出來，「阿景，你的禮儀呢？」

端木景這才站直身子，朝沈渡抱拳道：「多謝賜教。」

沈渡微微點頭。

「好了，我們該去大哥那裡了。」端木云笑著向許氏揮了揮手。

「好。」許氏溫和一笑。

「哦。」端木霽月黛眉微蹙，滿臉惋惜，「我就不跟你們去了，我先陪姨娘。」

「好。」

端木云與沈渡離開許氏的院子，沿著府中的石板路往議事樓走去。一路穿過幾道院門，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來往的僕從也少了許多。

走到半途，端木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補充道：「對了，剛剛說過，爹爹和長老平常都在議事樓議事，哥哥他們則會在隔壁的小樓學習。除了四哥經常亂跑以外，大哥、二哥和我哥都會待在那裡。」

議事樓逐漸出現在前方。端木云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沈渡，神情難得認真，「小心二哥。」

沈渡微微蹙眉，隨後點了點頭。

議事樓旁是一棟樸素的小樓，僅有兩層，外觀不見多少裝飾，門前也沒有侍衛駐守。

端木云輕輕敲了敲門，隨後緩緩將門推開。

吱呀——

沈渡跟著端木云走入樓內。裡頭比他想像中空曠，沒有多少繁複的擺設，只有兩張桌案分置左右，幾座書櫃貼牆而立。中央特意留出大片空地，往內看去，角落還有一道木梯通往二樓。

「唔，看來都在二樓。」端木云踏上木梯。

沈渡跟在她身後，木梯隨著腳步發出輕微聲響。

才剛走上二樓，紙頁翻動的細碎聲便從裡頭傳來。

二樓不似一樓空曠，幾道木架立在其中，垂落的布簾將空間分隔成四處，而每一處都擺著桌案、木椅與矮櫃，桌上散放著書卷、筆墨與尚未收起的紙張，顯然各有主人。

此時，其中三道布簾後都隱約映著人影，唯有一處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

端木云放輕腳步，走向其中一道布簾。她清了清喉嚨，輕聲喚道：「大哥。」

「嗯。」

低沉的聲音自布簾後傳來。片刻後，簾布被一隻手掀開，端木宮從裡頭走了出來。

他微瞇著眼，臉色依舊不善，目光越過端木云，直直落在沈渡身上。

端木云立即露出乖巧的笑容，「大哥，我剛剛拜訪完姨娘們了。」

端木宮點了點頭，朝沈渡走近一步。沉穩的腳步落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輕響，也讓原本安靜的二樓更顯沉寂。

沈渡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昨夜山道昏暗，只能看清對方高大的身形與那道猙獰刀疤，如今窗外日光落入，他才真正看清端木宮的模樣。

除去那道自右眉斜貫整張臉、一路延伸至左下頷的傷疤，端木宮的五官其實生得端正俊秀。只是他的眉眼過於冷硬，加上那道幾乎將面容劈成兩半的刀疤，才顯得格外凶戾。

「端木云！」

旁邊的布簾忽然被人掀開，連帶著木架也微微晃動。一名男孩從裡頭跑了出來，眼眶通紅，臉上還留著淚痕。

男孩與端木云年紀相仿，眉眼間也有幾分相似，只是此刻鼻尖泛紅，嘴角委屈地向下撇著，方才那聲怒喊便半點氣勢也不剩了。

「端木岫，你又哭什麼？」端木云皺眉看著自己的雙胞胎哥哥。

端木岫嘴巴一撇，眼裡又迅速蓄起淚水，「昨天、昨天……」話沒說完，只是小心地看向端木宮。

「好像很熱鬧呢。」最後一道有人影的布簾也掀開，溫和無害的笑容掛在臉上，這是端木衡。

「二哥。」端木云乖巧地喊了一聲。

「小云，昨天小岫回家時哭得很慘呢。」端木衡摸了摸端木岫的頭。

端木岫小小瑟縮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端木云輕輕上前，將自家哥哥拉到身旁，一臉恨鐵不成鋼，「端木岫，你又哭，愛哭鬼！」她嘴上嫌棄，手卻抓緊緊地。

端木衡輕輕笑了，帶笑的雙眸看不出想法，視線落在沈渡身上，「哦，這是誰？」

「二哥，這是我的新護衛，沈渡。」

沈渡朝端木衡抱拳。

端木衡看著沈渡，目光從他身上緩慢掃過一遍，「新護衛……怎麼那麼突然呢？」

端木云笑瞇瞇地回答：「我昨天在外面撿到的。」

端木衡挑了挑眉，「昨天……小云，昨天沒事吧？」

端木云像是想到了什麼，小臉一皺，「有事，昨天差點被父親打屁股了。」

端木衡眸光微斂，「那還真糟糕呢……」

二樓安靜了一瞬。

「你應該還有其他事要忙吧。」端木宮出聲了。

端木衡看向端木宮，微微一笑，「確實。」

他又看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拍，才收回去，「看來只能下次再聊了呢。」

端木云笑瞇瞇地揮了揮手，「二哥下次聊。」

端木衡輕輕點頭，轉身往樓梯走去。沒過多久，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階梯下方。

端木衡一離開，端木岫明顯鬆了些，原本繃緊的肩膀也慢慢放下。

端木岫低下頭，悄悄鬆了口氣，手卻沒有完全放開——指節還是微微收著。

沈渡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神色仍舊平靜，沒有多問。

「坐吧。」端木宮轉身掀開身後的布簾，指了指桌案旁的幾張木椅。

端木云拉著端木岫坐了下來，又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示意沈渡也坐。

端木宮瞇了瞇眼，沒有說話。

「大哥，事情是這樣的……」端木云不等端木宮開口，便開始說昨晚發生的事情。

她從一開始溜出家門，說到在林中遇見沈渡，後來又遭遇黑衣人襲擊。說到後面，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難得正經起來。

端木宮眉頭越皺越緊，視線偶爾冷冷掃向沈渡。

端木岫聽到黑衣人襲擊時，小臉一白，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緊。他飛快地抬了下眼，往端木宮方向瞟了一眼，又立刻垂回去。

「黑衣人身上可有辨識之物？」端木宮沉聲問道。

沈渡搖了搖頭，「我檢查過他們身上，沒有能辨識身分的東西。」

「嗯。」端木宮垂眸沉思。

端木岫咬著下唇，頭垂得更低。

「但我覺得，可能是他們的手筆。」端木云晃了晃懸空的雙腳，「因為我們突然跑出門，這不就是一個大好機會嗎？」

端木岫猛地抬起頭看向她，臉色比方才更白，身子也微微顫了一下。

端木云伸手拍了拍他的頭，「哎呀，都過了啦。」

「端木云。」端木宮的聲音更沉了些。

那雙眼睛冷而沉，刀疤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深。

端木云吐了吐舌頭，「知道了，大哥。」

「這件事我知道了。」端木宮收回視線，「你們最近若要外出，多帶幾名護衛。我也會派暗衛跟著。」

他稍作停頓，沉默片刻，才看向沈渡。

「至於你，做好護衛該做的事。」

沈渡點頭。

端木宮沉默片刻，最後只說了一句：「回去吧。」

端木云站起身，拉了拉端木岫的袖口。

端木岫也跟著站起來。他低著頭，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三人離開小樓，沿著石板路往端木云的院子走去。

日光落在石階上，暖而安靜。風從廊下吹過，花木輕輕搖晃。

沈渡走在端木云身側，稍稍落後半步。他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將視線落在端木云與端木岫身上。

端木岫肩背微縮，腳步很小，視線始終落在地面。

端木云則抬頭挺胸，走得理直氣壯，一臉誰惹她她就揍誰的模樣。

只是他也不明白，端木岫為什麼會縮成那個樣子。

回到院子後，端木云讓沈渡去做自己的事情，便拉著端木岫回了房。

沈渡在庭院裡站了一會兒，也回到房中坐下。

他靠著窗，輕輕閉上眼。

隔壁細小的說話聲，卻不請自來地落入耳中。

端木云道：「端木岫，這又不是你的錯。」

端木岫的聲音很低，「但……我剛剛聽到黑衣人的時候，有那麼一絲慶幸……」

那聲音壓得很輕，卻像下一刻就要崩潰。

隔了一會兒，是端木云深深嘆氣的聲音。

「我的哥哥呀，是我也會慶幸的。」

「妳騙人。」

「吼呦，端木岫你好難搞。」端木云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看我搔癢攻擊！」

下一瞬，隔壁傳來端木岫的笑聲，還有斷斷續續的求饒聲。

沈渡睜開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突然想起了師父。

沒來由的，就是想起師父那張笑得很欠揍的臉。

沈渡嘴角微微牽起，目光也柔和了許多。

隨著隔壁聲響漸漸安靜，不久後，敲門聲響起。

「沈渡，會餓嗎？」端木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明明是在問，語氣卻像已經替他決定好了。

沈渡打開房門，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被端木云一把拉著往外走。

一手牽著端木岫，她揚聲喊道：「餓啦，本小姐餓了，上菜上菜。」

一旁待命的侍女們訓練有素地動了起來。

三人剛在小廳坐下，桌上便陸續擺滿飯菜。色澤金黃的燒鴨、炒得青嫩的時蔬、酸溜木耳、紅燒肉，還有一盅熱氣未散的排骨湯。

端木云拿起筷子後，便安靜吃了起來。

端木岫坐在她身旁，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飯。方才被搔癢逗出的笑意已經淡了些，只是臉色沒再那麼蒼白。

沈渡坐在一旁，也跟著拿起筷子。

小廳裡一時只剩碗筷輕碰的聲音。

端木云吃飯時倒是不鬧，偶爾夾了菜，順手便往端木岫碗裡放一筷。端木岫愣了一下，小聲說了句什麼，端木云只抬眼瞪他，他便又乖乖低頭吃飯。

沈渡看著他們，沒有開口。

飯後，端木岫又被端木云拉去精神訓話。

端木岫低著頭跟在她身後，肩膀卻放鬆了許多。

庭外夕陽西下，風從廊下吹過，花木輕輕晃動。

沈渡靜靜佇立，斜影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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