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四十四章風聲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福山城內太嶽山莊的暫居地便已燃了許久的燈。

昨日市集混亂的相關口供、目擊證詞與受損商販名冊，整齊放在岳沉鋒面前。幾名主事長老分坐兩側，案上的茶早已涼透，始終無人去碰。

「昨日之事，明顯有人設局。」岳沉鋒將最後一份證詞放下。

被制伏的三人並非臨時起意。他們先在人群中散布言論，又故意逼近端木家的兩名年幼子弟，等隨行護衛出手後，再趁勢將事情引向沈渡。

若不是端木家及時將人制伏，昨日市集上的混亂只會鬧得更大。

坐在左側的長老緩緩開口：「設局者自然要查，可武林大會聚集了天下各派。昨日沈渡未曾拔劍，不代表下一次仍能克制。」

另一名長老也皺著眉，「端木家認為他們控制得住沈渡，旁人卻未必願意拿性命去信。」

岳沉鋒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證詞。

昨日究竟發生了什麼，可以查明。

沈渡往後是否會失去控制，卻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此時若因外頭的傳聞限制沈渡，便正好順了幕後之人的意。」岳沉鋒道，「但大會期間，也不能再讓昨日之事重演。」

他抬眼望向一旁的主事弟子。

「加派巡守，盯緊各派弟子的往來。那三人入城後接觸過哪些人，也繼續往下查。」

主事弟子拱手領命。

堂中仍無人真正放鬆下來。

案上另放著幾封今晨才送到的書信。各派措辭不盡相同，所問的卻幾乎都是同一件事。

若流言繼續蔓延，武林大會是否還能維持原有秩序？

岳沉鋒看著那些尚未拆完的信，神情越發沉重。

有人想藉沈渡挑起事端，可真正讓這場局得以繼續的，從來不只是暗處推動之人，還有眾人心中原本便存在的恐懼。

天色大亮後，福山城內幾處告示板前早已圍滿了人。

昨夜才張貼上去的告示十分醒目，紙張四角由木釘牢牢固定。晨風吹過，紙面輕輕鼓動，其上所寫的每一行字，卻都清楚得足以讓周圍之人看見。

鬧事者先行挑釁，並趁亂逼近端木家兩名年幼子弟。兩名隨行護衛為制止事態出手，期間皆未拔劍，現場亦無人喪命。受損攤販與商鋪的損失，端木家已先行墊付；相關口供、目擊證詞及被制伏之人，也已交由武林大會主事方核驗。

告示最下方，蓋著端木家的印記。

一名識字的中年男子踮起腳尖，將上頭的內容從頭至尾念了一遍。

四周安靜片刻。

很快，人群裡便傳出一聲嗤笑。

「端木家自己貼出的告示，自然只會說對自己有利的話。」

「可上面不是寫了，口供和人都交給武林大會主事方了嗎？」

「交出去又如何？」另一人抱著手臂，冷冷道，「端木家在江湖上是什麼分量，誰知道那些人私下會怎麼處置？」

有人盯著告示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上面只寫兩名護衛，昨日出手的究竟是誰？」

「還能是誰？」

旁邊的人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立即接了下去。

「沈渡，還有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謝護衛。」

沈渡二字落下，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像被什麼壓了一下，頓時低了幾分。

片刻後，一名昨日就在市集擺攤的商販忍不住開口。

「昨日確實是那幾名弟子先動的手。他們不只掀了攤子，還故意往端木家的兩個孩子那邊逼。那兩名護衛若不出手，後頭會鬧成什麼模樣，誰也說不準。」

「可我分明看見，沈渡一個人便打倒了好幾個。」

「那些人都拔劍衝上去了，難道還站在原地讓他們砍？」

「話不能這麼說。」

一道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說話之人並未往前，只藏在幾道身影之間。語氣壓得很低，卻恰好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

「那可是厄禍。昨日沒有拔劍，不代表下一次也不會。」

人群驀然靜了一瞬。

商販皺起眉，循聲望去，只看見幾名互相交換眼色的路人，分不清方才究竟是誰開的口。

「另一名護衛不也出手了？」有人遲疑道，「怎麼沒人說他？」

「那能一樣嗎？」旁邊立即有人回道，「謝護衛只是個尋常人，沈渡可是——」

話說到一半，故意停了下來。

未說出口的兩個字，卻比當真說出口更加清楚。

厄禍。

人群再度騷動起來。

有人相信告示上的說法，也有人認定端木家只是在替沈渡遮掩。更多人根本沒有親眼見過昨日的混亂，只能從一道道彼此衝突的聲音中，拼湊出一個自己願意相信的真相。

至於那個真相是否真的發生過，反倒沒有那麼重要。

同樣的爭論，也正在福山城各處上演。

昨夜告示張貼不久，端木商會便連夜聯絡了城中幾名熟識的說書人，將告示內容與核實過的證詞送到他們手中。

到了清晨，茶肆、客棧與人流密集的街口，已陸續有人說起昨日之事。

醒木重重落在桌案上。

啪！

原本嘈雜的茶館安靜了幾分。

說書人捋了捋鬍鬚，揚聲道：「要說昨日武林大會外圍那場混亂，起因並非傳聞中的厄禍失控，而是幾名門派弟子藉故挑釁，又趁人群騷動，意圖對端木家的小少爺與小小姐出手。」

「隨行的兩名護衛為保護主家，這才出手制止。從頭至尾，兩人皆未拔劍，現場也無一人喪命——」

話還沒有說完，角落裡便有人冷笑了一聲。

「說什麼兩名護衛，不就是沈渡和姓謝的那個嗎？」

茶館裡有人回頭望去。

那人端著茶碗，慢悠悠地道：「昨日才出的事，今日便連說書人都知道得如此清楚。端木家給了你多少銀子？」

館中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說書人也不惱，只抬起醒木，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昨日之事並非在下親眼所見。所說內容，皆來自端木家貼出的告示與在場商販的證詞。是真是假，諸位大可自行查證。」

「查證？」另一桌有人接過話，「端木家財大勢大，收買幾名商販又有何難？」

「被制伏的三人已經交由武林大會主事方核驗。」說書人看向那人，「難道連主事方，也會任由端木家顛倒黑白？」

先前說話的人一時沒有接上，可茶館裡並未因此安靜多久。

有人將茶碗放回桌上，壓低聲音道：「即便昨日當真是那些人先動手，也不能證明沈渡沒有問題。」

「我聽說福山前些日子的異象，就是因他而起。」

「不錯。那一夜山搖地動，連天色都變得不對。如今他一到武林大會，外頭便立刻出了亂子，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一名昨日曾在現場的男子終於忍不住皺眉道：「那些人正是知道外頭有厄禍的傳聞，才故意挑沈渡下手。怎麼如今反倒成了證明他有問題？」

「蒼蠅不抱無縫的蛋。」旁人立即回道，「他若當真只是個尋常護衛，為何有這麼多人怕他？」

男子臉色沉了下來，「照你的說法，只要滿城的人都說一個人有罪，他便當真有罪了？」

兩人很快爭執起來。

周圍有人勸阻，有人看熱鬧，也有人從頭到尾不曾開口，只低頭喝著茶，將每一句話都默默記進心裡。

昨日究竟是誰先動手，沈渡是否真的拔過劍，原本都是能夠查證的事情。

可對許多人而言，真正令他們不安的，早已不是昨日發生了什麼。

而是下一次。

下一次若沈渡真的失去控制，端木家是否仍攔得住他？

只要這個疑問還在，告示上的每一行字，便都無法真正壓下恐懼。

消息沿著長街向外傳開。

告示板前的一句質疑，進了茶館，便成了端木家花錢收買人證；出了茶館，又成了主事方礙於端木家的聲勢，不敢將真相公之於眾。

到了午前，昨日市集上的事情已經傳出了十餘種說法。

有人說，沈渡僅憑劍鞘便打傷了十幾名門派弟子；有人說，他當時雙目泛紅，幾次想要拔劍殺人，全靠端木家的護衛合力壓制，才沒有釀成大禍；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親眼看見沈渡周身冒出黑氣，靠近他的人無不神志失常。

至於最初與沈渡一同出手的謝一，反倒逐漸從傳言裡消失了。

起初還有人記得，昨日站在市集中央的護衛共有兩人。

可傳到後來，謝一的名字像被誰從整場混亂中抹去。人們只記得沈渡一人站在那裡，只記得他不曾拔劍，便讓數名持劍弟子倒下。

流言越傳越快，也越來越不需要有人刻意推動。

福山城另一處暫居院落內，一隻青銅機關雀穿過半開的窗扇，穩穩落在窗邊的鳥架上。

守在一旁的侍從立即上前，取下雀足間的細小紙卷，轉身送入堂中。

堂內幾人依次看過上面的內容。

昨日市集的混亂雖已被端木家壓下，相關說法卻沒有因此平息。到了今日午前，福山城內對沈渡的議論反而比昨日更多，甚至已經傳入武林大會各門派的落腳處。

坐在上首之人將紙卷放回案上。

「端木家的告示沒有壓住流言。」

旁邊一名長老淡淡道：「這種事情，本就不是一張告示能夠說清的。昨日發生了什麼可以查，沈渡往後會不會失控，卻沒有人能夠保證。」

另一人問：「還要繼續嗎？」

上首之人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必。」

流言已經離開最初散播之人的口。之後無論變成什麼模樣，都不再需要雲樞林氏親自推動。

他抬眼看向堂下侍從，「讓福山城內的人全部停手。」

「與那幾個門派的往來，也到此為止。先前送出的銀錢、書信與人員安排，全都處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林氏的痕跡。」

「若端木家繼續追查呢？」侍從微微低頭。

「便讓他們查。」

那人端起手邊茶盞，輕輕撥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最初散播消息的人與昨日親自動手的人，都不曾直接接觸過林氏。端木家順著線索追下去，能找到的，也只會是幾個早已被逐出林氏的門派。」

他抬起眼，神情平淡。

「至於銀錢從何而來、消息由誰遞出，他們不會找到答案。」

「是。」侍從領命退下。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紙卷仍放在桌案中央，上面只寫了寥寥數行。可紙上記錄的那些疑懼，早已沿著福山城的大街小巷蔓延開來，不再受最初推動它的人控制。

上首之人垂眸看了一眼。

「接下來，便看端木家如何應對了。」

院落之外，福山城依舊人聲鼎沸。

沒有人知道，那些最初藏在人群中推動流言的人已經收到命令，不再開口。

街上的議論卻沒有因此停下。

客棧門前，一名江湖散人被數人圍在中央，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昨日就在現場。

「那沈渡根本不像尋常少年。幾個人持劍圍上去，他連劍都不必拔，只一眨眼，那些人便全倒下了。」

「若端木家的人再晚一步，昨日那條街上只怕早已血流成河。」

有人低聲問道：「端木家，當真有能力控制他嗎？」

四周無人回答。

恰在此時，長街另一頭傳來一陣吆喝。

「讓一讓——午市開道，行人勿堵！」

一名巡市差役提著銅鑼穿過街口。見客棧前聚集的人群幾乎將道路堵死，他抬起手中木槌，重重敲在鑼面上。

鐺——

同樣的金鐵震鳴，越過福山城的屋瓦與長街，落在城外的比武場上。

擂台旁，執事緩緩收回鐘槌。

四周喧聲隨之壓低。

新一輪比試，開始了。

劍鋒破空而來，尖銳的風聲直逼耳側。

端木景瞳孔驟縮，猛地偏過頭。冰冷的劍刃幾乎貼著鬢角掠過，幾根斷髮尚未落地，第二劍已自下而上斜挑而至，他立即矮下身形，左掌撐地，借勢朝側方翻出。劍尖擦過衣襬，端木景落地後順勢起身，右手才剛按上劍柄，北通天弟子已踏步追上。

鏘！

綠川倉促出鞘，堪堪架住逼近的劍鋒。

兩柄長劍在身前相撞，震得端木景手腕一麻。對方借著前衝之勢再次壓下，端木景腳下連退數步，鞋底擦過擂台，留下幾道淺痕。

直到兩人重新拉開距離，場中的局勢才終於清楚。

北通天弟子持劍立在擂台中央，氣勢正盛。

端木景停在數步之外，綠川斜垂身側，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鐘聲餘音尚未散盡，他已經接連退了七步。

台下很快傳出議論。

「端木景前兩日不是打得挺漂亮嗎？」

「昨日才出了那種事，端木家今日怕是沒心思比試了。」

「哪只是沒心思。」

人群裡有人輕笑了一聲。

「家主到現在都沒露面，自家護衛又鬧出那麼大的事。端木家裡頭，說不定早就亂了。」

聲音不高，卻也沒有刻意避開端木家所在的方向。

前幾日端木景登台時，四周從不缺喝采。即使有人不喜端木家，看見漂亮的招式，也總會叫上一聲好。

可今日，那些聲音少了。

同樣是退步，前兩日落在眾人眼中，或許還會被看作試探；如今卻像成了端木家慌亂失措的證明。

北通天的席位間，幾名弟子彼此看了一眼，臉上已有了笑意。

稍遠處，也有人仍盯著擂台。

「不過才剛開始。」

「剛開始便被一路逼退，也是事實。」

「他還在觀察對方的劍路。」

最後那句話很快便被四周的議論聲蓋了過去。

端木景重新抬起綠川。

北通天弟子沒有立即攻來，只以劍尖遙遙指向他，唇角微揚。

「端木家今日，似乎不太順。」

這句話壓得很低，只有擂台上的兩人聽得見。

端木景眸色微沉。

對方像是沒有看見，又接著道：「昨日外頭鬧得那麼大，你還能專心比劍嗎？」話音未落，他已再度踏前。

劍光驟然逼近。

鏘！鏘！

接連兩聲金鐵震鳴傳遍會場，兩道身影重新撞在一起。

端木景抬劍架住第一擊，順勢轉腕卸開劍鋒。對方卻緊追不放，腳下向前逼進，第二劍已從側面橫掃而來，綠川回轉，兩柄長劍再次相撞。

擂台四周，數百道目光追隨著交錯的劍影，落在端木景身上，也落在他衣襟上那枚屬於端木家的紋印。

有人等著看他落敗，也有人仍想知道，端木家的少年能否像前兩場一般，將眼前的劣勢重新扳回。

更多人的目光，卻沒有始終停留在擂台上。

鏘！

綠川與對方的長劍再次相擊。

端木景借力側身，劍鋒擦過肩前，在衣料上劃出一道淺痕。他腳步未亂，卻仍被逼得向擂台另一側退去。

主事門派與各家主所在的高台上，氣氛同樣安靜。

岳沉鋒坐在正中的主位，目光始終落在擂台之上，神情未見變化。

端木宮端坐在端木家的席位間，背脊筆直，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昨日市集出了那麼大的事，今日他仍照常帶領端木家子弟赴會，彷彿那些一夜之間傳遍福山城的流言，從未落進他的耳中。

只是前兩日比試間隙，尚有幾名相熟的家主與長老前來寒暄；今日直到此刻，也始終無人靠近。

高台下方，端木家的隨行護衛分列在側。

沈渡站在其中，位置靠近擂台旁的等候區。數步之外，尚未出戰的端木家子弟或抱劍觀戰，或低聲交談，神情都比前兩日緊繃了些。

而那些從高台與觀眾席間投來的目光，越過端木家的參賽子弟，最終大多停在沈渡身上。

「就是他？」

「昨日市集上的那個。」

「端木家今日竟然仍將他帶來了。」

聲音很低，卻一道接著一道。

沈渡安靜地站在原處，神情與平日沒有什麼不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尋找那些聲音來自何處，只將目光落在擂台上的端木景身上。

不過一夜，昨日還徘徊在福山城街巷間的猜疑，已經跟著眾人坐進了會場。

端木家當真攔得住他嗎？

鏘——

擂台上，端木景橫劍擋下迎面一擊。

北通天弟子的劍鋒沿著綠川劍身向下滑去，刺耳的摩擦聲一路逼近護手。端木景雙手握劍，肩臂逐漸繃緊。

四周的議論聲仍未停下，偶爾有幾個字穿過兵刃聲，斷斷續續地落進耳中。

端木景握住綠川的手又緊了一分，他抬起眼，隔著交抵的劍鋒，北通天弟子唇邊仍掛著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直到此刻，端木景才真正看清。

對方今日想踩下去的，已經不只是他。

而是端木家。

端木景手腕驟然發力，綠川猛地向外一旋，震開壓在劍身上的兵刃。

北通天弟子猝不及防，腳下第一次向後退去。

端木景沒有給他重新站穩的機會。足尖點地，他已隨著劍勢欺近身前。綠川由下而上斜挑，逼得對方倉促回劍，緊接著手腕一翻，第二劍又從右側直取肩頸。

鏘！

劍鋒相撞。

北通天弟子方才擋住這一擊，端木景已矮身穿過他的劍下，綠川貼著對方腰側橫掃而出。

從高台向下望去，兩道人影正隨著劍光在擂台上迅速交錯。

一道向後退，另一道緊追而上。

鏘！鏘！

交疊的劍影數次分開，又在下一瞬重新撞在一起。金鐵聲接連傳出，先前一路壓制端木景的北通天弟子，竟被逼得節節後退。

台下原本未停的議論，終於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北通天弟子咬緊牙關，橫劍擋住迎面刺來的綠川。兩人的身影在擂台中央短暫僵持，他正欲借力反壓，端木景卻忽然撤劍，側步轉入他的右側。

綠川沿著對方劍身向下一滑，劍鋒相抵間陡然偏轉。北通天弟子手中一空，尚未來得及收劍，端木景已向前踏出半步。

兩道身影貼身錯過。

寒光自胸前一閃而逝。

北通天弟子悶哼一聲，急忙向後退開。胸前的衣襟已被劃出一道長口，血色很快從裂處滲了出來。

端木景沒有追擊。

綠川斜垂身側，一滴鮮血沿著劍鋒滑向劍尖，落在兩人之間。

四周沉寂片刻。

下一瞬，喝采聲驟然爆開。

「好！」

「這一劍漂亮！」

前幾日熟悉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端木景胸口微微起伏，握劍的手卻沒有因此放鬆。

北通天弟子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傷口，再抬起頭時，臉上原有的輕慢已經消失。他重新握緊長劍。

兩人再次逼近。

鏘！

劍鋒一觸，北通天弟子便立即退開。端木景順勢向前，綠川直取他的左肩。對方倉促抬劍擋下，又向後退了一步。

端木景緊隨而上。

日光落在擂台上，兩道影子再次交錯。

一道步步向前，另一道接連後退。

只是北通天弟子雖然退得快，腳下卻始終未亂。每一次避開劍鋒，都只退到足以讓綠川落空的位置；每一次擋下攻勢，又會在端木景追來之前先讓出下一步。

劍光一次次掠過台面。

兩道影子被切開，又在下一次交鋒中重新疊在一起。

那道向後退去的影子，離擂台邊緣已經越來越近。

「端木景追得太深了。」台下終於有人察覺不對。

高台下方，沈渡向前踏了半步。

端木宮仍端坐原處，落向擂台的目光卻沉了下來。

北通天弟子再次向後退去。

端木景一劍落空，正要收勢，對方左側忽然露出一片空門。

沒有劍鋒防守，也來不及側身閃避。

只要再向前一步，綠川便能抵上他的咽喉。

方才重新響起的喝采仍在四周迴盪。

端木景沒有停下，他踏步向前，綠川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而出。

劍鋒將至的前一瞬，北通天弟子忽然側身，那片空門，是他故意留下的。

端木景瞳孔驟縮。

對方手中長劍貼住綠川，猛地向外一帶。兩人擦身而過的同時，北通天弟子的肩膀已重重撞上端木景胸前。

砰！

端木景氣息一滯，整個人被自己的去勢帶得向前踉蹌，他立即收劍轉身，左腳向後尋找落點，腳下卻是一空。

風聲驟然灌入耳中。

擂台已在身後。

日光之下，兩道方才仍緊緊交纏的影子陡然分開。

北通天弟子的影子停在台上。

端木景的影子卻越過擂台邊緣，向下墜去，他反手將綠川刺向台面，劍尖擦過木板，拖出一道尖銳刺耳的長響，木屑沿著擂台邊緣飛濺而出。

綠川只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深痕，終究沒能止住端木景下墜的身形。

端木景重重摔落台下，綠川自手中脫落，撞上石地，又向前滑出數尺。

鐺——

鐘聲隨之響起。

「北通天，勝！」裁判的聲音傳遍會場。

方才還未完全落下的喝采，頃刻間消失。

端木景單手撐著地面，掌心被粗糙的石面擦出一片血痕。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抬頭望向擂台。

北通天弟子仍站在日光下，胸前衣襟染著血色，呼吸也比方才急促。

兩人之間，只隔著擂台邊緣。

一步之內，仍站在台上。

一步之外，勝負已分。

低語聲很快又從觀眾席間響起。

有人可惜方才那一劍未能得手，也有人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目光越過端木景，望向高台上的端木宮與端木家的席位。

端木景仍跪撐在地。

那些目光並不只是在看一名落敗的少年。

一陣山風自高處掠過。

高台旁，端木家的旗幟被風吹得猛然翻折，旗面中央的家紋一瞬陷入重疊的布褶之中。

投落在石地上的旗影，也隨之從中斷開。

片刻後，旗面才在風中重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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