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四十一章仍是你，便護你

「大少爺。」

一道身影無聲落在端木宮身側。暗衛微微低頭，將聲音壓得極低。

「有人在外圍設局，引發混亂。」

端木宮扣在扶手上的手驟然收緊，手背青筋微微浮起，面上卻仍不見半分異色。

「狀況如何？」

「小少爺與小小姐無恙，沈護衛與謝護衛也已控制住場面。」暗衛頓了頓，「但混亂已經起了。」

端木宮垂下眼，沒有立刻開口。

父親不過未曾現身，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便已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真當端木家無人了。

片刻後，他冷笑一聲。

「讓二隊前去接應，先送他們回府。」

「是。」

暗衛低聲應下，身影很快退入人群之中。

端木宮與暗衛交談時，坐在附近的九毒派與聽雪樓眾人雖未明目張膽地看來，幾道視線卻仍不著痕跡地落在他身上。

端木宮起身之際，九毒派掌門忽然笑著開口。

「端木大少爺，這麼急著離開？」

端木宮轉身朝眾人拱了拱手，神色平靜。

「端木家今日的比試已經結束，幾名子弟皆有負傷，便先帶他們回去休整。」

「原來如此。」

不遠處，北通天掌門淡淡開口。

「不過大會尚未結束，端木家便先行離席，看來是不打算觀察往後可能遇上的對手了。」

端木宮看向對方，語氣仍舊平穩。

「北通天掌門言重了。今日各世家門派展露出的實力，端木家都看在眼中。只是幾名子弟皆是負傷險勝，繼續留在此處，也未必能看得專心。」

北通天掌門尚未接話，主位上的岳沉鋒便先開了口。

「確實如此。」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人的目光都停了一瞬。

岳沉鋒看向端木宮。

「既然弟子負傷，便先帶回去休養吧。」

原本還想繼續追問的幾人皆是一頓，顯然沒想到岳沉鋒會親自替端木宮截下這番試探。

「多謝盟主。」端木宮朝主位拱手一禮。

岳沉鋒微微頷首。

端木宮沒有再作停留，帶著今日出戰的端木家子弟離開會場，登上早已候在山門外的馬車。

……

同一時間，端木云一行人也已踏上返回端木山莊的路。

方才販售木雕小飾的攤位附近仍是一片狼藉。倒下的木架、散落的飾物與破碎的糖人混在塵土之中，周圍仍有人收拾著被推翻的攤架與貨物。

回程一路無人開口。

車廂之內，端木岫縮在角落，肩膀不住發顫，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傳出。端木云坐在他身旁，一手握著他的手，另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說著什麼。

沈渡與謝一各騎一匹馬，護在車廂左右。

前後皆有暗衛隨行，將整輛馬車牢牢護在中央。

沈渡握著韁繩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端木岫的啜泣聲隔著車簾傳來，一聲又一聲，與鬼淵之中幾乎一模一樣。

沈渡垂下眼，指間的韁繩被一點點攥緊，粗糙的皮革深深勒入掌心。

胸口那股灼熱而陌生的情緒沒有隨著離開人群平息，反而在端木岫每一聲壓抑的哭泣中，越燒越烈。

直到這一刻，沈渡清楚地明白——

他在憤怒。

不僅是對那些人，也是對自己。

馬車沿著山道一路上行，車輪碾過石面，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聲響。

不久後，端木家的山門出現在前方。

守在山門兩側的護衛早已收到消息，見車隊返回，立刻迎上前來。馬車緩緩停在長階之下，車簾掀開時，端木云先一步下了車，隨後回身扶住端木岫。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

端木岫眼眶仍有些泛紅，低著頭沒有說話。端木云緊緊牽著他的手，臉上也沒了平日的活潑，只在踏上石階時低聲說了一句。

「回家了。」

沈渡與謝一將馬匹交給一旁的護衛，隨後護送兩人返回庭院。

其餘暗衛則留在山門附近，一部分重新隱入暗處，一部分守在長階兩側，等待端木宮歸來。

沒過多久，山道下方再度傳來車輪聲。

另一隊車馬緩緩駛近，端木家的旗幟在山風中輕輕揚起。

馬車停穩後，端木宮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守在山門前的暗衛立刻迎上前，將現場後續處置、煽動者的去向，以及留下的線索一一稟報。

端木宮聽完，只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些人的身分呢？」

「尚在查。」

端木宮沒有再問，他抬眼望向山莊深處，片刻後，逕自踏上石階。

「繼續查。」

「是。」

端木宮進入山莊後，沒有先回議事樓，而是直接去了端木云的庭院。

院門半掩著。

庭院裡比往日安靜許多，廊下的燈籠尚未點起，午後的日光穿過梅樹枝葉，落在石徑與屋簷之間。風從院中掠過，吹得樹影輕輕晃動。

沈渡與謝一正站在院中。

謝一雙手抱在胸前，臉色仍有些難看，顯然尚未從方才的事情裡平復下來。

「你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沈渡沒有說話。

謝一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又補了一句。

「今天是那些人故意設局。就算你一直守在他們旁邊，也不可能提前知道人群裡誰會先動手。」

沈渡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我答應過要保護他們。」

「你保護了啊。」謝一皺起眉，「人沒受傷，也已經平安回來了。難道有人說了幾句難聽的話，你也要提前算到？」

沈渡沉默片刻。

「可是端木岫還是哭了。」

謝一張了張口，一時沒有接話。

「是不是只要我離開，這些事就不會再發生？」沈渡抬起眼，漆黑的眼瞳裡第一次浮現如此明顯的遲疑。

謝一怔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深，「你離開？」他抬手抓了抓頭髮，像是被這句話氣得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罵起，「那些人是衝著你來的，這點沒錯。」

謝一放下手，神情也沉了下來，「可他們拿小少爺和小小姐逼你動手，是他們自己選的。」

沈渡沒有回答。

「你現在一走，不就是告訴他們，只要拿你在乎的人下手，你就會照著他們的意思做？」謝一看著他，「到時候他們只會知道，這一招有用。」

「我不知道。」沈渡垂下眼，指節緩緩收緊。

半掩的院門忽然被人推開。

謝一回頭看去，神色微微一變。

「大少爺。」

端木宮跨入院中，目光先從兩人身上掃過，隨即望向主屋方向。

「他們呢？」

「在裡面。」謝一道，「小小姐正陪著小少爺。」

端木宮微微頷首，逕自朝主屋走去。經過沈渡身旁時，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端木家不會要你走。」

沈渡猛地抬起眼。

端木宮沒有再多說，只沉聲道：「其他的，晚些再談。」

話音落下，他徑直走入主屋。

沈渡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仍緊緊握著。

端木宮一路穿過前廳與內側長廊，走到端木云房門前時，腳步微微一停。

房內傳來端木岫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們太過分了……」

「的確。」端木云低聲應道，「但你先別哭了，眼睛都腫了。」

端木岫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替沈渡哥哥難過……」

端木宮垂下眼，沉默片刻，才抬手敲了兩下房門。

叩、叩。

「是我。」

房內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房門便被人從裡面打開。

「大哥！」

端木云站在門後，眼眶同樣有些泛紅。看見端木宮時，她原本強撐著的神情明顯鬆了一下。

端木宮抬步走入房內，端木云關上房門，也跟著走回榻邊。

端木岫坐在榻邊，眼睛哭得通紅，臉上還留著未乾的淚痕。端木云眼眶泛紅，臉色也比平日蒼白許多。

端木宮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又仔細看了看他們的手臂與衣袖。確認沒有受傷後，他緊繃了一路的眉眼才稍稍鬆開。

「大哥。」端木岫又吸了吸鼻子。

端木宮抬起雙手，分別落在他們頭上，輕輕揉了揉。

「還好嗎？」

他的聲音仍舊低沉，卻少了平日的冷硬。

端木云怔了一下。

端木岫原本已經止住的眼淚，又一下子湧了出來。

兩人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確定已經回到家中，也終於不必再強撐下去。

「大哥……」

端木岫先一步撲進端木宮懷裡，端木云只遲疑了一瞬，也跟著抱住了他。

端木宮身形微微一僵，抬起手，將兩人一同攬住。

「他們實在太過分了。」端木云悶聲道，語氣裡仍壓著怒意。

「我以為、以為他們真的會衝過來……」端木岫哭得一抽一抽，話也說得斷斷續續，「嚇死我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方才的委屈與害怕。

端木宮沒有打斷，也沒有像平日那樣訓斥他們失態，只安靜地環著懷中的弟妹，掌心一下下輕撫過他們的後背。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沒事了。」

簡短的三個字落下，端木岫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端木云埋在端木宮懷裡，沒有再開口，只將他的衣襟抓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的情緒才漸漸平復，慢慢從端木宮懷裡退開。

端木云低頭看了一眼，只見端木宮胸前的衣襟被抓得滿是皺褶，還留下了一小片可疑的濕痕。她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端木岫，你把鼻涕都擦到大哥衣服上了。」

端木岫連忙抬手擦了擦鼻子，紅著眼睛小聲反駁：「哪有……明明也有妳的眼淚。」

「我才沒有哭。」

「妳眼睛明明也是紅的……」

端木云瞪了他一眼，端木岫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房內原本沉重的氣氛，終於稍稍鬆開了一些。

端木宮沒有理會胸前的狼狽，只讓兩人重新坐回榻上，自己則在榻前半跪下來，讓視線與兩人平齊。

端木云察覺到他的神情，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來。

端木宮看著眼前兩張仍帶稚氣的臉，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

「今日的事，不會是最後一次。」

雙胞胎安靜下來。

「只要端木家仍選擇守護沈渡，外頭的猜疑與惡意便不會停止。」端木宮的聲音依舊低沉，「往後，還可能發生更多相似的事。」

端木岫下意識攥住衣袖。

端木云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端木宮看著兩人，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沉色。

若是可以，他並不想讓他們接觸這些。

他們還太小，本不該被捲進端木家的誓約，也不該承受那些因沈渡而來的惡意。

可今日的事已經證明，有些風浪不會因為他想將兩人護在身後，便永遠繞開他們。

片刻後，端木云忽然開口。

「大哥，其實我之前一直在想……」

她抬起眼，看向端木宮。

「沈渡會來到端木家，根本不是意外，對不對？」

端木宮沒有立即回答。

端木云的手指慢慢攥住裙襬。

「是不是從我和哥哥偷跑出去的那天開始，一切就已經安排好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那天一定會遇見他？」

「不是。」端木宮搖了搖頭。

端木云微微一怔。

「你那晚遇見沈渡，只是偶然。」端木宮看著她，「沒有人安排你們偷跑出去，也沒有人能確定你們會在那片林子裡遇見他。」

「可是……」

「但父親決定讓他留在端木家，並不是偶然。」

端木云與端木岫對視一眼，眼底都浮現出幾分茫然。

端木宮沒有再解釋，只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兩人的頭。

「其他的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

雙胞胎怔怔看著他，片刻後，才慢慢點了點頭。

端木宮站起身。

「你們先休息，我去找沈渡談談。」

他才剛轉身，端木云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哥，我也要去。」她仰頭看著端木宮，「剛才只顧著我們自己的情緒，我都還沒來得及向沈渡道謝。」

端木岫連忙擦了擦眼角，也小聲道：「我、我也是……」

端木宮看了兩人一眼，沒有阻止，只微微頷首。

三人離開房間，沿著內側長廊穿過主屋，重新回到前院。

沈渡與謝一仍守在庭院。

沈渡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謝一則靠在一旁的廊柱上，雙手抱在胸前。

「沈渡哥哥！」

端木岫一看見沈渡，便快步朝他跑了過去。

沈渡才剛抬起頭，端木岫已一頭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沈渡身形一僵，雙手停在半空，一時不知道該落在何處。

「謝謝你。」端木岫將臉埋在他身前，手臂又收緊了一些，「謝謝你救了我們……」

沈渡低頭看著懷中的端木岫，眼底閃過一絲無措。

片刻後，他才動了動手，極輕地落在端木岫的頭上。

端木云也走到兩人面前。她的眼眶仍有些泛紅，臉上卻已重新露出笑容。

「沈渡，謝謝你。」

沈渡抬眼看向她。

端木云認真道：「我沒有後悔把你帶回來，今天不會，以後也不會。」

沈渡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從端木岫身上移開，又落在端木云臉上，最後望向站在兩人身後的端木宮。

謝一靠著廊柱，抬了抬下巴。

「聽見沒有？」

他撇了撇嘴，語氣依舊直接。

「少管那些恨不得你消失的人怎麼想，多看看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沈渡眼睫微微一動。

端木宮看著他，神色依舊沉穩。

「只要你仍是沈渡，端木家便會護著你。」

午後的風吹過廊下，枝葉在石徑上投下的影子輕輕晃動。

沈渡垂下眼，看著仍緊緊抱住自己的端木岫。

那隻落在端木岫頭上的手，輕輕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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