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四十章惡與厄

翌日清晨。

端木清河仍未醒來。

經過府醫一夜施針，他的氣息暫時穩定下來，情況卻沒有真正好轉。端木衡留在府中，一面盯著父親的傷勢，一面封鎖家主再次昏迷的消息。

端木宮則必須照常帶隊前往武林大會。

端木家今日若突然缺席，昨夜才勉強維持住的表象，便會立刻露出破綻。

山門下，今日輪到出戰的端木家子弟已經列隊等候。

與昨日的十人相比，今日隊伍明顯少了許多，只有四名子弟需要登台。昨日晉級者的下一輪比試皆安排在明日，端木景也不在今日的名單之中。

沈渡仍站在隊伍一側。只是今日，他身旁多了謝一，以及換好外出衣裳的端木云與端木岫。

不久後，山門內傳來腳步聲。

端木宮獨自沿著長石階走了下來，他顯然一夜未曾休息，眼下壓著淡淡青黑，神情也比昨日更加冷沉。

走到石階下時，端木宮一眼便看見站在沈渡身旁的雙胞胎，眉頭輕輕皺起。

「大哥。」端木云朝他笑得燦爛，「爹爹先前答應過，今日可以讓我們跟著出去一天。」

「大哥。」端木岫也跟著喚了一聲，聲音仍有些怯生生的。

端木宮看著兩人，久久沒有開口。

父親確實允過此事。

只是那時，誰也沒有料到端木家的局勢會在短短幾日內變成如今這般。

端木宮的目光越過雙胞胎，掃過隊伍兩側與後方馬車。幾名暗衛已依端木衡先前的安排混入隨行人手，分散在車隊前後與明暗之間。

確認人手盡數到位後，他才將目光轉向沈渡與謝一。

「今日會場人多，看好他們，不要讓他們離開你們身邊。」

「是。」沈渡與謝一同時應下。

端木宮又看了雙胞胎一眼，才轉過身。

「出發。」

護衛牽動韁繩，幾輛馬車依次駛離山門。

今日的車隊比昨日短了許多。

最前方，也只剩下端木宮一人。

……

福山城，武林大會會場。

與昨日開幕時相比，今日到場的人依舊不少。

只是少了各方勢力依次進場時的肅整，四周反而多了幾分百姓看熱鬧的喧騰。擂台上的比試尚未開始，觀戰處已經擠滿了人，有人踮著腳朝裡張望，也有人乾脆將孩子抱到肩上，唯恐錯過稍後的交手。

端木家眾人抵達後，立即有人上前引路。

端木宮走向高台前，又回頭看向雙胞胎，「跟緊沈渡與謝一，不許擅自離開。」

「知道了，大哥。」端木云乖巧地點頭。

端木岫也連忙跟著應聲。

端木宮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會兒，似乎仍不放心，最後才轉身登上高台。

端木云牽著端木岫，才往前走了幾步，目光便已不知道該落向何處。

昨日端木景說起武林大會時，說的是陸懷山如何守在擂台中央，自己又是如何一步步將人引向邊緣。可真正站在這裡後，眼前所見遠比端木景說的熱鬧得多。

不同門派的弟子從身旁經過，有人背著比自己還高的大刀，有人扛著長槍，槍尾幾乎貼著地面，也有人雙手空空，腕間卻纏著厚重護具。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喝采。

端木云立刻轉過頭，只見一名年輕弟子踩著擂台邊緣翻身而上，衣襬在半空揚開，落地時引得四周又是一陣叫好。

「他飛上去了！」她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端木岫也仰著頭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連眨眼都忘了。

另一側又有人拔刀試了試手。

刀鋒出鞘的清響隔著人群傳來，端木岫下意識往端木云身旁靠近了些，視線卻仍緊緊追著那柄刀，半點也沒有移開。

端木云察覺後，握緊了他的手。

「等一下還會有更厲害的。」

她說得篤定，彷彿自己已經來過許多次。

端木岫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一邊走，一邊忙著四處張望，眼中的欣喜幾乎藏不住。

謝一跟在後方，看著兩顆不停轉動的小腦袋，忍不住道：「看歸看，別一會兒連自己走到哪裡都不知道。」

「知道啦。」端木云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沈渡走在另一側，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兩人太遠。

四周喝采、談笑與兵器出鞘的聲音混在一起。

對端木云與端木岫而言，這是第一次真正看見山門之外的江湖。只是接連看過幾場比試後，最初的新鮮感也漸漸淡了些。

台上交手的人，他們大多不認識。有時兩柄兵器才碰撞幾次，勝負便已分出；也有兩人纏鬥許久，四周叫好聲不斷，端木云卻看不明白究竟誰佔了上風。

她托著下巴又看了一會兒，鼻尖忽然動了動。

空氣裡除了汗水、塵土與淡淡的藥味，不知何時又混進了一縷剛出爐的食物香氣。

端木云立刻轉過頭。

「謝一，你不是說武林大會都有很多好吃的攤販嗎？」

謝一抓了抓頭髮。他昨日又沒有跟著前來，哪裡知道那些攤子究竟設在什麼地方。

「唔……跟著味道走？」

端木云嘴角一抽，轉頭看向沈渡。

沈渡朝會場外圍望了一眼，「攤販都在外圍。」他頓了頓，「但離開之前，要先告知大少爺。」

端木云立刻循著他的目光望向高台，又抬手指了指香氣傳來的方向。

端木宮很快察覺到幾人的動靜，他先看向沈渡，目光又落到滿臉期待的雙胞胎身上，沉默片刻，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端木云眼睛一亮，立刻朝高台揮了揮手，端木岫也跟著抬起手，小幅度地晃了兩下。

端木宮沒有回應，只將視線轉回擂台，眉間卻仍壓著一點未散的憂色。

得到允許後，沈渡走在前方，端木云牽著端木岫緊跟在後，謝一則落在最後。

四人沿著觀戰區外側，朝會場外走去。

高台上，端木宮看著幾人的身影逐漸沒入人群。

附近幾名原本各自觀戰的百姓與江湖客也先後動了起來。有人放下茶碗，有人轉身混入人潮，始終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四人身後。他們沒有彼此交談，視線卻不只落在雙胞胎身上，偶爾也會越過人群，望向走在前方的沈渡。

那是端木衡先前安排在會場四周的暗衛。

沈渡帶著幾人越過擂台旁的人群，沿著各門派與世家旗幟間留出的通道往外走。

旗下有人閉目等候比試，也有人正替受傷的弟子包紮。端木云一路張望，端木岫則緊緊牽著她，遇見佩帶兵器的江湖人迎面走來，便下意識往沈渡身旁靠近。

穿過會場入口後，身後的喝采與兵器碰撞聲逐漸遠去，再轉過一條街，叫賣聲便迎面而來。道路兩旁攤棚林立，蒸籠冒著白氣，鍋中熱油滋滋作響。茶水、肉餅、糖果與各式吃食的香氣混在一起，正是端木云方才一路聞到的味道。

端木云腳步一停，目光在冒著熱氣的蒸籠與裹著糖衣的果子間來回移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往哪裡走。

隨後端木云拉著端木岫快步走向最近的攤子。

那是一處捏糖人的小攤。

攤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伯，見兩個模樣相似的孩子一同走來，眼睛頓時笑得瞇了起來。

「是雙胞胎姊弟啊。」

「不、不是。」端木岫小聲反駁，「是兄妹。」

老伯愣了一下，隨即和藹地笑了起來。

「好、好，是兄妹。想要什麼樣的？」

端木云低頭看向攤面。架子上插著不少做好的糖人，有舞刀的俠客，也有飛鳥走獸，模樣雖不算精細，卻都捏得活靈活現。她看了一圈，正要詢問端木岫，便發現端木岫已經回過頭，偷偷看了沈渡與謝一一眼。

「伯伯。」端木岫遲疑著開口，「可以照著人捏嗎？」

「當然可以。」老伯點了點頭，「照著人捏，一個十五文。」

端木岫眼睛微亮，伸手依次指了指自己、端木云，又指向身後的沈渡與謝一，「那、那可以捏我們四個嗎？」

端木云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小少爺，你捏我做什麼？難不成是嫌平日訓練太苦，準備拿回去當草人扎嗎？」謝一則瞪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

「不、不是。」端木岫連忙搖頭，他低下頭，聲音也跟著小了些，「就只是想要……大家都在一起。」

沈渡微微一怔，唇角隨之牽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端木云卻看了一眼架上的糖人，嘆了口氣，「可是糖人又不能久放，最後還不是要吃掉。」

「啊……」端木岫神情一垮，失落地低下頭。

幾枚銅錢忽然落在攤面上，發出幾聲輕響。

「四個，六十文。」

沈渡收回手。

「好嘞。」老伯笑著將銅錢收下。

老伯先打量了四人一遍，隨後從保溫的糖坯裡揪下一小團，在指間反覆拉扯、搓捏。原本黏軟的糖料很快被拉得光亮柔韌，又在他手中一點點有了人形。

端木岫站在攤前，看了看正在成形的糖人，又抬頭看向沈渡，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沒過多久，四道人形便在老伯手中逐漸成形。

端木云與端木岫站在中間，兩隻小手牽在一起；沈渡與謝一則分立左右，一人背著長劍，另一人雙手叉腰。雖然五官只捏出了大概，髮式、衣著與神態卻各有特徵，讓人一眼便能認出是他們四個。

老伯在底下補上一層薄薄的糖座，將四個糖人連在一起，又安上竹籤，笑著遞給端木岫。

「來，拿穩了。」

「謝謝伯伯。」端木岫小心翼翼地接過，眼睛彎了起來。

「哇，老伯手藝不錯啊。」謝一湊近看了看，目光落到那個雙手叉腰的糖人身上，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一看就是我，夠威風。」

端木云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代表端木岫的糖人。

「就算是糖人，看起來還是這麼膽小。」

「哪、哪有……」端木岫連忙將糖人往自己懷裡收了些，生怕她再戳。

沈渡站在一旁，看著那個背著長劍的糖人，眼中也浮起些許訝異。明明只是幾下拉扯與搓捏，老伯卻連渡淵的長度與他平日安靜站立的模樣都捏了出來。

離開糖人攤後，端木云很快又被其他攤位吸引。她一會兒停在賣肉餅的攤前，一會兒又拉著端木岫去看裹著糖衣的果子。

「小小姐，我是來保護你們的，不是來替你們提東西的。」謝一跟在後頭，手裡的紙包越來越多，嘴上也開始不停抱怨。

端木云咬了一口手裡的糖葫蘆，含糊道：「能提東西，代表你還有餘力保護我們。」

謝一張了張口，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但一時也找不到話反駁。

端木岫抱著那組糖人走在中間，偶爾低頭看上一眼，腳步也比方才輕快許多。

沈渡走在幾人外側，目光不時掃過往來人群。

起初，那些看向他們的視線與尋常路人沒有不同。有人只是好奇雙胞胎，也有人認出了端木家的衣飾，很快便收回目光。

可走過幾處攤位後，沈渡漸漸察覺到，其中幾道視線停留得有些太久了。

不遠處，幾名身穿門派勁裝的年輕弟子站在茶攤旁，嘴上似乎仍在談論今日的比試，目光卻幾次越過人群，落在沈渡與雙胞胎身上。

其中一人與沈渡視線相接，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微微挑起嘴角，低頭對身旁同伴說了句什麼。

幾人隨即笑了起來。

謝一也像是察覺到了，手裡仍提著幾個紙包，腳步卻不動聲色地往雙胞胎身後靠近了些。

端木云與端木岫尚未發現異樣，仍站在下一處攤位前，認真挑選著架上的小玩意。

沈渡收回目光，沒有立即出聲，只將那幾人的位置默默記了下來。

「你看這個。」端木云指向架上的一枚木雕吊飾。

那是一隻巴掌大小的兔子，兩隻耳朵微微垂著，下方繫著一束紅色流蘇，隨風輕輕晃動。

端木岫湊近看了看。

「這個，三姐姐應該會喜歡。」

「我也覺得。」

端木云點了點頭，抬眼問道：「老闆，這個怎麼賣？」

攤後的老闆原本低頭整理貨物，聞聲抬眼，目光掃過雙胞胎身上掛著的端木家玉珮，又落到站在一旁的沈渡身上，臉色頓時冷了幾分。

「五兩銀子。」

「多少？」謝一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兩。」老闆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買不起就別碰。」

端木云伸向吊飾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一枚普通木雕吊飾，即便加上流蘇，也絕不可能值五兩銀子。

正當謝一準備開口時，一名路過的年輕人走到攤前，拿起旁邊的木牌吊飾。

「這個多少？」

「一百文。」老闆臉色立即緩和下來。

年輕人付了錢，接過包好的吊飾，很快離開。

「同一個攤子，憑什麼他一百文，我們就要五兩？」謝一咬了咬牙。

老闆將端木云看中的兔子吊飾從架上取下，直接收進身後的木箱。

「我的東西，我想賣多少便賣多少。」

「你——」

「行了。」

老闆冷冷打斷他，視線卻始終落在沈渡身上。

「這些東西都是要賣給人的。若被不乾淨的東西碰過，往後還有誰敢買？」

沈渡微微一怔。

攤位周圍的談話聲驟然低了下去。

原本正在旁邊挑選吊飾的婦人臉色一變，連忙拉著孩子退開。幾名路人也循著老闆的視線看向沈渡，彼此低聲交談。

「就是他？」

「聽說端木家那場異象與他有關……」

「你說誰不乾淨？」端木云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她正要上前，沈渡已先向旁側踏出一步，擋在她與攤位之間。

端木岫抱緊懷中的糖人，靠到端木云身旁。

就在此時，先前站在茶攤旁的幾名年輕弟子也走了過來。

為首之人在街道中央停下，正好堵住幾人的去路。

「老闆說得也沒錯。」

「方才只敢躲在遠處看，現在終於肯過來了？」

謝一將手裡的紙包放到攤腳旁，轉身面向幾人。

那名弟子嗤笑一聲。

「端木家不給江湖一個交代，反倒帶著禍根四處招搖，還怕別人看？」

他的目光越過謝一，落在沈渡身上。

「這裡可不是端木山莊。端木清河護得住你一時，難道還能護你一輩子？」

沈渡沒有回答，只將手掌落在渡淵劍柄上。

周圍的人群向外散開些許，卻沒有真正離去，很快便在街道兩側圍成了一圈。

有人面露厭惡，也有人忌憚地盯著沈渡，唯恐那個傳聞中的厄禍忽然失控。

為首弟子看見沈渡的動作，故意後退半步，抬起雙手。

「怎麼，說你兩句便要拔劍了？」

身旁幾人頓時笑了起來。

「把嘴閉上。」謝一上前半步，擋在沈渡側前方，「真當老子不敢動手？」

「端木家的狗，倒是護主。」

謝一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

端木云從沈渡身後探出頭，冷聲道：「只會聽信幾句傳聞，便跑來為難別人。你們門派教出來的，就是這種本事？」

幾名弟子互看一眼，笑意更深。

「是真是假，你們端木家不是最清楚嗎？」

「若他當真沒有問題，你們又何必百般護著？」

這兩句話落下，原本只是旁觀的人群也漸漸有了回應。

「那日的異象，福山城裡多少人都看見了。」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失控……」

有人說話時仍在向後退，也有人站在人群裡，神色猶疑，始終沒有出聲。

就在眾人低聲議論之際，一樣東西忽然自人群深處斜飛而出。

沈渡抬手接住。

啪。

雞蛋在掌心碎開，黏稠的蛋液沿著指縫緩緩流下。

周圍短暫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下意識回頭，卻沒有人看清那顆雞蛋究竟是從哪裡飛來，也沒有人承認是自己扔的。

片刻後，人群後方傳出一聲低罵。

「滾出福山城。」

那道聲音才剛落下，另一側很快又有人跟著喊了一句。

「滾出去！」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快得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人群間的低語頓時變得更加混亂。

幾片菜葉與爛果緊接著從不同方向飛來。

沈渡沒有後退，只側過身，用身體將雙胞胎完全護住。那些東西有的被他抬手擋開，有的砸在腳邊，汁水濺上了衣襬。

「你們欺人太甚！」端木云怒聲喊道，想要繞過沈渡，卻被他抬手攔了回去。

端木岫也漲紅了臉。他仍然害怕，抱著糖人的手卻越收越緊，沒有像以往那樣躲到端木云身後。

幾名年輕弟子見周圍無人阻止，便一同向前逼近。

為首之人笑道：「看來不想讓他留在這裡的，也不只我們幾個。」

「再往前試試。」

謝一橫跨一步，徹底擋住他們。

其中一名弟子抬手推向謝一。

謝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將人甩了出去。那名弟子撞上身後同伴，幾人踉蹌著退入圍觀人群。前方百姓慌忙閃避，後面的人卻仍伸長脖子往裡看，前後頓時擠成一團。

「你敢動手！」

刀劍出鞘聲接連響起。

幾乎就在兵器出鞘的同一瞬間，原本混在人群裡的幾道人影也同時動了。

一人轉身退出人潮，迅速朝武林大會會場的方向掠去；另外兩人則分別從街道兩側靠近，越過慌亂後退的人群，朝雙胞胎所在的位置趕來。

只是謝一已經與那幾名弟子交上了手，他側身避過迎面斬來的刀鋒，一腳踹向對方胸口。那人倒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木架，架上的吊飾與木牌散落一地。

四周徹底亂了。

有人急著往外逃，也有人仍想湊近看清交手。前後人潮相互推擠，叫喊聲、怒罵聲與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沈渡沒有加入交手，他轉身護住雙胞胎，抬手擋開撞向兩人的路人。

兩名暗衛已在人群中迅速靠近，可四周百姓擠成一團，一時仍被隔在數步之外。

混亂中，一人從側面踉蹌撞來，肩膀正好擦過端木岫。

端木岫腳下一晃，懷中的糖人脫手而出。

啪。

連在一起的四道人形落到地上，糖座當場裂開。

「啊……」端木岫臉色一白，下意識彎腰去撿。

「別去。」沈渡立即抓住他的肩膀，將人拉回身邊。

人群中，一隻腳正要跨過地上的糖人，卻在看見那個背著長劍的人形時停了一下。

下一刻，那隻腳故意踩了下去。

喀嚓。

代表沈渡的糖人在鞋底下碎裂。

又有幾人低頭看見，非但沒有避開，反而順勢從上方踏過，原本牽在一起的四道人形很快被踩斷、壓扁，沾滿泥沙。

端木岫怔怔望著地面，眼眶一下子紅了。

沈渡沒有停留。他雙臂一攬，一左一右將雙胞胎帶起，腳下一踏，帶著兩人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到街旁屋頂。

兩名暗衛緊接著自人群中掠出，穩穩落在三人身旁。

「護好小姐與少爺。」

沈渡將雙胞胎交給他們。

「是。」

其中一名暗衛低聲道：「已有人回會場稟報大少爺。」

「小心。」端木云立即抓住沈渡的衣袖。

「我知道。」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端木岫。端木岫眼眶通紅，雙手仍維持著抱住糖人的姿勢，懷裡卻已經空了。

沈渡收回目光，轉身踏過屋簷，重新躍向街道，落地之時，腳邊正是那組被踩得辨認不出模樣的糖人。

沈渡只看了一眼，便將渡淵解下。

一名弟子正揮劍斬向謝一，手中兵器卻在半途被猛然震開。

那人虎口劇痛，尚未反應過來，渡淵的劍鞘又重重落在他的肩頸。

砰！

那名弟子身體一軟，當場倒下。

「來得正好。」謝一回頭看見沈渡，咧了咧嘴。他側身避過刺來的劍鋒，一拳砸中對方腹部。

那人吃痛彎腰，沈渡已從謝一身旁掠過，劍柄順勢撞上他的後頸。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人之間。謝一以拳腳逼亂陣形，沈渡則抓住每一道空隙，劍鞘接連擊向手腕、膝彎與肩頸。

沈渡握著劍柄的手緊得指節發白，出手也快得沒有半分停頓。沉重的悶響接連傳開，那些弟子手中的兵器才剛抬起，便已被震落，緊接著整個人也被擊倒在地。

最後一名弟子慌忙舉劍。

一道漆黑殘影自眼前掠過，劍鞘先重重拍中他的肩側。

那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旁倒去。

沈渡卻沒有就此停手，旋身又是一擊，準確落在他的後頸。

那人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不過片刻，方才還圍著謝一的幾名弟子便已盡數倒下。

沈渡站在其中，胸口微微起伏，渡淵仍斜垂在身側。

從始至終，劍鋒都未曾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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