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三十章斷其引

山門與高台漸漸被拋在身後，原本平整寬闊的石道也隨著山勢往下，慢慢轉為通往福山城的官道。

車輪碾過石面，聲音平穩。

隨行護衛不多，除了近身護衛守在車側，其餘幾人皆遠遠綴在馬車前後。

車內，端木清河閉目而坐。

只是方才壓下的那點悶意，始終沒有完全散去。

不知過了多久，車外忽然傳來近身護衛壓低的聲音。

「家主。」

端木清河睜開眼。

馬車速度已經慢了下來。

車簾之外，霧色不知何時漫上了官道。那霧並不濃，卻將前方道路遮得有些模糊。

端木清河抬眼。

「停車。」

車夫立刻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

幾名護衛立刻散開，封住馬車前後。

近身護衛翻身下馬，手按在劍柄上，目光落向前方。

官道中央，跪著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低著頭，雙膝跪地，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

護衛眼神一冷。

「什麼人？」

黑衣人沒有回答。

端木清河掀開車簾，從車內走了下來。

霧氣緩緩流動，那黑衣人也在此時抬起頭。

他的臉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沒有懼意，平靜得近乎詭異。

端木清河看著他，聲音淡淡。

「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像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端木家的劍……」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不該再攔在祂面前。」

端木清河眸色微沉。

下一瞬，黑衣人從袖中取出一枚暗紅色長釘。

近身護衛臉色一變，立刻上前。

可黑衣人的動作比他更快。

噗。

那枚長釘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鮮血瞬間染透黑衣，暗得發黑。

黑衣人身形劇烈一顫，卻仍抬著頭，死死看著端木清河。

蒙面布下，他的唇角像是又往上扯了一下。

「偉大的厄……」

他低聲道。

「吾等期待祢的降臨。」

話音落下，那枚暗紅長釘忽然泛起一線紅光。

霧色翻湧。

端木清河心口猛地一緊。

像是有什麼沉寂在血脈深處的東西，被那一線紅光強行喚醒。

下一刻，耳邊有古老而模糊的聲音響起。

為人則護，失控則斬。

端木清河瞳孔微縮。

眼前霧色忽然變了。

他像是看見一道紅光穿過官道，越過福山城，直直朝端木家方向蔓延而去。

而那紅光盡頭，有一個極淡的少年身影。

沈渡。

同一時間，端木家。

沈渡正往議事樓走去。

日光落在兩側古木之間，樹影斑駁地鋪在石道上。

他的腳步忽然停住，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看了他一眼。

沈渡回過頭。

石道後方空空蕩蕩，只有風吹過枝葉，光影在地上輕輕晃動。

沒有人。

他站在原地，眉頭慢慢皺起。

方才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不知名的東西盯上了。

片刻後，沈渡收回目光，重新往議事樓走去。

議事樓內，端木宮坐在桌案前。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

「你來了。」

沈渡抱拳行禮。

端木宮擺了擺手，手指在桌面上的一卷書冊上敲了一下。

「過來。」

沈渡走上前。

端木宮將那卷書冊推到他面前。

「這是給你的。」

沈渡垂眸看去。

書冊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吾極心法。

沈渡安靜了一瞬。

「為什麼？」

端木宮眉頭微皺。

「父親先前將它交給我，說時機到了，再讓我轉交給你。」

沈渡看著那卷心法，沒有立刻伸手。

端木宮也沒有解釋，只道：「父親既然這麼交代，便有他的理由。」

他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

「這幾日看完。」

沈渡沉默片刻，最後還是伸手收下。

「是。」

端木宮沒有再多說，重新垂眸看向案上卷宗。

沈渡轉身離開議事樓。

踏出樓門時，那股若有若無的視線又一次掠過背後。

這一次，比方才更近。

沈渡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樓門已在身後，門前空無一人。

而此時，福山城外官道之上。

端木清河按住胸口，呼吸沉了下去。

那枚暗紅長釘，是引。

以厄為引，牽動端木家的誓約。

只要這道牽引落到沈渡身上，誓約便會提前判定他。

不能讓它過去。

心口處的咒紋浮現出來，暗紅色的光自衣襟下透出。

近身護衛立刻上前。

「家主！」

端木清河抬手制止。

「離我遠點。」

護衛腳步一停。

端木清河垂著眼，聲音低啞。

「罪歸吾身。」

那道正要往遠處去的紅光停住了。

端木清河額角滲出冷汗。

他一字一字道：「斷其引，承其咎。」

下一刻，紅意倒卷而回，盡數沒入他胸前。

端木清河身形一晃，喉間湧上腥甜。

他以劍撐地，卻仍沒能站穩。

近身護衛立刻衝上前，將他扶住。

官道上的霧很快散去。

那名黑衣人仍跪在原地，心口插著長釘，唇角凝著那抹詭異的笑。

護衛看了一眼，沒有再停留。

「回莊！」

車夫立刻揚鞭。

馬車沿著官道疾馳而去。

馬車離開不久後，官道上的霧才徹底散開。

那名黑衣人仍跪在原地。

下一瞬，一縷黑霧自他心口處緩緩溢出，沿著那枚暗紅長釘向外纏繞。

屍身像是被什麼一點點吞沒。

不過片刻，黑衣人便連同那枚長釘一同消失在官道之上。

只剩地面殘留一點暗色痕跡，很快也被風吹散。

馬車一路疾行。

車廂內，端木清河靠在車壁上，臉色蒼白，眉頭始終緊皺。

近身護衛守在一旁，手仍按在劍柄上，不敢有半分鬆懈。

不知過了多久，端木清河終於睜開眼。

「家主。」

護衛立刻俯身。

端木清河沒有立刻開口。

胸口處的反噬仍未散去，像有一根燒紅的釘子，死死釘在心脈之中。

他閉了閉眼，將喉間翻湧的血氣壓下。

「到哪了？」

護衛低聲道：「快到山門下了。」

端木清河沉默片刻。

「不要走正門。」

護衛很快明白過來。

家主重傷之事，不能在這個時候傳開。

「是。」

馬車在靠近端木家山門前慢了下來。

近身護衛掀簾看了一眼外頭，確認四周無人後，才扶住端木清河。

「家主，得罪了。」

端木清河沒有說話。

下一刻，護衛背起端木清河，足尖一點，身影很快掠入山林之間。

其餘幾名護衛分散在側，替他遮去沿途視線。

風聲自耳側掠過。

端木清河伏在護衛背上，意識仍有些沉，卻始終沒有再昏過去。

他低聲道：「先回我院中。」

「是。」

護衛不敢耽誤，避開山門與前院巡守，從側路入了端木家。

不久後，端木清河被送回院中。

院內侍從見狀，臉色皆是一變。

近身護衛壓低聲音，冷聲道：「不許聲張。」

眾人立刻低頭應是。

護衛將端木清河扶入屋內，又迅速吩咐人去請府醫。

他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

「再去請大少爺。」

侍從匆匆退下。

屋內很快安靜下來。

端木清河靠坐在榻邊，臉色白得近乎沒有血色。

他抬手按住胸口。

衣襟之下，那道咒紋的灼痛仍未完全退去。

而方才那道紅意牽向端木家的畫面，仍清楚地留在他眼前。

沈渡。

對方果然是衝著沈渡來的。

不久後，府醫與端木宮先後趕到。

府醫入內後不敢耽擱，立刻上前診脈。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片刻後，府醫臉色一變，立刻打開藥箱，取出銀針。

「家主氣血逆衝，心脈受損，內傷極重。」

端木宮臉色微變。

府醫不敢多言，迅速施針，先封住端木清河幾處大穴。

他一邊落針，一邊向旁邊侍從吩咐道：「照我方才寫的方子去煎藥，快。」

侍從立刻應聲退下。

銀針落下後，端木清河紊亂的氣息才勉強穩了些。

府醫施針完後便退到了一旁。

「父親。」端木宮上前一步，看著榻上臉色蒼白的人，聲音難得低了些。

端木清河緩緩睜開眼，「此次武林大會……會有很多人，將矛頭指向端木家。」

「我知道。」端木宮指節微緊。

端木清河看著他。

「查福山城傳聞源頭。」

他停了一瞬，呼吸沉了幾分。

「還有崇厄會。」

「是。」端木宮點頭。

端木清河閉了閉眼，將喉間翻湧的血氣壓下，「沈渡那邊，也要注意。」

端木宮眸色微動。

「要護住他。」端木清河聲音更低了些。

端木宮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明白。」

端木清河看著他，眼底的神色像是沉了很久，「宮兒。」

端木宮怔了一下。

父親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喚過他了。

端木清河一字一字道：「記住，端木家絕不低頭。」

端木宮看著他，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

片刻後，他低聲道：「是。」

端木清河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交給你了，宮兒。」

話音落下，他終於再也撐不住，眼睫一垂，整個人昏了過去。

「父親！」

端木宮臉色驟變，立刻伸手扶住他。

府醫立刻上前重新探脈，又迅速補了幾針。

片刻後，府醫才收回手，低聲道：「大少爺，家主只是再次昏了過去。」

端木宮看著他。

府醫聲音更低了些，「但家主這次傷得太重，短時間內恐怕醒不過來。接下來最要緊的是靜養，不能再動氣，更不能再妄動內力，否則傷勢反覆，恐怕會損及根本。」

端木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眼底那點方才來不及壓下的慌亂，已經盡數沉了下去，「今日之事，不准外傳。」

「是。」護衛與府醫立刻低頭。

端木宮轉身看向近身護衛。

「你留下，把回程路上發生的事，一字不漏說清楚。」

「是。」護衛抱拳。

端木宮又看向府醫，「父親的傷，由你親自看著。需要什麼藥材，直接去庫房取。」

府醫低頭應下。

端木宮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端木清河。

父親方才那句話，仍壓在他耳邊。

端木家絕不低頭。

他沉默片刻，轉身往外走去。

「封鎖消息。」

「還有，去把端木衡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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