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十七章赴會

中秋晚宴結束後，翌日一早，各門派與世家便陸續向端木家告辭。

鏡湖水台上的宮燈才剛撤下，昨夜席間那些笑語與試探，便像隨著湖風散入了福山城中。來客走得很有分寸，告辭時也依舊客氣，可端木家上下都知道，這些人不是當真將昨夜之事揭過了。

只是武林大會將至，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把話說死。

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本就是江湖最熱鬧的盛事。

各門各派會派出子弟參與比試，江湖散人與高手也可登台爭名。若有人能在比試中奪得魁首，便有資格向現任武林盟主發起挑戰。

可武林大會本身，卻不只是比武。

大會期間，各派長老、世家家主與江湖中有聲望之人皆會齊聚一處，商議近年江湖要事，調停恩怨，定下規矩。也正因如此，能成為主事門派者，既要有足夠聲望，也要有足夠財力與人脈，才能壓得住場面。

如今武林大會由五方共同主事。

太嶽山莊，太平道，武宗，南門派，北通天。

……

端木家議事樓內。

日光自窗外斜斜落入，照在案上堆疊的卷宗與木匣之間。端木清河坐在案後，神色平靜，指尖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案冊。

很快，有護衛快步入內，低頭呈上一封書信。

「家主，太嶽山莊來信。」

端木清河接過書信，展開看了一眼。

信上用詞極為客氣，說武林大會在即，近日福山城中又有諸多傳言，為免江湖人心浮動，請端木家主往太嶽山莊一趟，與幾方主事門派會前議事。

字字周全，句句合禮，可那封信落在端木清河手中，便不是邀請，而是催問。

端木清河看完後，將信紙重新折起，淡淡道：「請大少爺與二少爺過來。」

護衛低聲應下，很快退了出去。

不久後，端木宮與端木衡一前一後入了議事樓。

端木宮仍是一身沉色衣袍，腰側佩劍，眉眼冷硬。端木衡則依舊溫和，唇邊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昨夜水台之上的暗流從未在他眼中留下痕跡。

兩人向端木清河行禮。

「父親。」

端木清河將那封信放在案上。

「太嶽山莊來信，請我前去參與武林大會會前議事。」

端木宮眉眼微沉，端木衡唇邊笑意也淡了些。

議事樓內安靜了一瞬。

這封信會來，並不意外。昨夜中秋宴上，各方勢力已經將話試探到那個地步，如今要的，不過是讓端木家親自走到武林大會幾方主事者面前，給出一個能堵住江湖悠悠眾口的說法。

端木清河看著兩人，聲音仍舊平穩。

「我此去少則數日，多則要到武林大會開始前才能回來。」

他看向端木宮。

「府中事務交給你。」

端木宮低頭應下，「是。」

端木清河又看向端木衡。

「你輔佐你大哥。」

端木衡垂眸，聲音溫和，「是。」

端木清河指尖輕輕點了點案面。

「參與武林大會的名單已經擬好，照原定安排即可。護衛、車馬、隨行人手，這兩日重新清點一遍，不准出亂。」

端木宮道：「我會安排。」

端木衡也道：「商路與消息線那邊，我會讓人盯緊。福山城中若有新的風聲，會立刻送回府中。」

端木清河嗯了一聲。

「還有。」他目光掃過兩人，聲音淡了幾分，「我不在府中這幾日，端木家上下，不得有亂。」

這句話落下，議事樓內的氣氛沉了沉。

端木宮與端木衡都明白，這句「不得有亂」，說的不只是府中下人與長老，也是在說他們二人。

端木宮垂眸，「是。」

端木衡唇邊笑意不變，也低聲道：「是。」

端木清河沒有再多說，只淡淡揮了揮手。

「下去吧。」

兩人再次行禮，轉身離開議事樓。

門扉在身後合上。

長廊外風聲微冷，樹影落在石階上，被晨光切成一片片斑駁。

端木宮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端木衡也跟著停住。

「二弟。」端木宮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劍鋒壓在鞘中，「父親不在府中這幾日，你最好不要動手腳。」

端木衡看著他的背影，唇邊仍帶著笑。

「大哥這話，倒像是我會趁亂做什麼。」

端木宮轉過身，冷冷看著他。

「你不會嗎？」

長廊一時安靜。

端木衡臉上的笑意沒有散，卻比平日淡了許多。他抬眼看向端木宮，語氣依舊溫和，卻少了幾分虛浮。

「大哥，我也是端木家的人。」

端木宮眼神更冷。

端木衡停了一瞬，才慢慢補上一句。

「我想要的，是端木家，不是被外人分食後剩下的端木家。」

風從兩人之間掠過。

端木宮看了他許久，沒有接話。

片刻後，他冷冷收回視線，轉身離去。

端木衡站在原地，目送端木宮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不見，他唇邊那點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看來……母親那邊不能再放任了。」

他低聲喃喃。

今日的端木云庭院，異常安靜。

端木岫仍照常來訓練，庭院中也仍有謝一教導他的聲音。

「腳步再穩一點，別看到拳頭就閉眼！」

「我、我沒有……」

「你剛剛眼睛都快閉成一條線了。」

謝一的聲音一如往常，端木岫也一如往常地小聲辯解。可庭院另一側，端木云與沈渡卻安靜得有些不尋常。

端木云不知道第幾次偷偷看向沈渡。

沈渡坐在廊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庭院中的對練。明明視線落在謝一與端木岫身上，卻又像沒有真正看進去。

比上次更糟糕了。

端木云慢慢收回視線，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辦……

她想了想，忽然開口。

「沈渡。」

沈渡側頭看向她，「嗯。」

端木云仰起頭，神情認真。

「你是我的護衛。」

沈渡看著她，點頭，「嗯。」

端木云繃著一張小臉，像是在宣布什麼極重要的事。

「所以我餓了。」

沈渡：「……？」

端木云理直氣壯地抬手一指。

「幫我跑一趟，去三姐姐那裡拿些點心回來。」

沈渡看了她片刻。

端木云也看著他，眼神清澈，表情坦然，半點看不出心虛。

最後，沈渡點了點頭。

「好。」

他起身，離開庭院。

端木云站在廊下，看著沈渡的背影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三姐姐應該……比我會說話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小聲嘀咕。

沈渡一路走得有些恍惚。

端木家各處的庭院、長廊、石階與花木在眼前一一掠過，他都看見了，卻又像沒有真正看進去。

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站在端木霽月的庭院外。

庭院門口立著兩名侍衛。

沈渡表明來意後，其中一人入內通報。沒過多久，一名侍女便從院中走出，朝他微微行禮。

「沈護衛，三小姐請你進去。」

沈渡點了點頭，跟著侍女入了院。

端木霽月的庭院，他先前也來過。

這裡與林氏院中的華貴不同，也不像端木云院中那樣明亮熱鬧。庭中花木修剪得很清雅，廊下掛著幾串細小風鈴，風吹過時，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今日院中還多了一股淡淡甜香，像是正在蒸的糕點香，混著草木與日光的氣息，溫溫地散在風裡。

端木霽月正坐在樹下的搖椅上，她今日穿著一身淺水色衣裙，長髮半挽，膝上放著繡繃，指尖捏著細針，像是在繡什麼花樣。日光從枝葉間落下，在她衣袖與髮梢上晃出細碎光影。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一看見沈渡，端木霽月眼睛便彎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她的目光在沈渡臉上停了一瞬，笑意便稍稍淡了些。

「沈渡。」

她仍笑得月牙彎彎，聲音也輕。

沈渡走上前，抱拳道：「小姐讓我來取甜點。」

端木霽月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云云怎麼知道我不久前才剛蒸了一籠糕點？」

沈渡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端木霽月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抬手指了指旁邊空著的搖椅。

「那你坐著等一會兒吧。」

沈渡遲疑了一下。

端木霽月彎著眼看他，「坐吧，很舒服的。」

沈渡沉默片刻，最後還是在那張搖椅上坐了下來。

椅身輕輕一晃。

沈渡背脊下意識繃直，手也按在扶手上，像是不太習慣這種會自己晃動的東西。

端木霽月看著他，輕輕笑了一聲。

「放鬆些。」

沈渡一愣。

端木霽月低下頭，繼續繡著手中的花樣，聲音很輕。

「你呀，是不是又在一個人想很多事？」

沈渡沒有回答，端木霽月也沒有逼他。

她只是慢慢將針線穿過繡布，又輕輕拉緊。

「今日天氣很好。」

沈渡抬起頭。

樹影之上，是一片乾淨的藍天。白雲很淡，風也很輕，日光落在庭院裡，不刺眼，只是溫溫地照著花木與石徑。

確實是好天氣。

只是他一路走來，從未注意到。

端木霽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笑了笑。

「你來的路上，有看見院外那株桂樹嗎？」

沈渡怔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搖頭。

端木霽月也不意外，只低頭繼續繡著。

「那株桂樹今日落了不少花，石階上細細碎碎的，像灑了一層淡金。你若看見了，應該會覺得很好看。」

沈渡垂下眼。

「我沒有注意。」

「嗯。」

端木霽月輕輕應了一聲。

「所以你看，你明明走了過來，可有些東西還是錯過了。」

沈渡指尖微微收緊。

「人想事情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

端木霽月沒有看他，只是將手中的繡線慢慢理順。

「若一直盯著一處看，旁邊的風、花、天氣，便都容易錯過。」

沈渡安靜地坐著。

搖椅仍在很輕地晃。

風從樹下穿過，吹動端木霽月膝上的繡布。那根細線不知何時打了個小結，卡在繡布邊緣。

端木霽月停下手，看著那個結，沒有硬扯。

她只是用指尖輕輕挑了挑，慢慢將線鬆開。

「你看。」

她把那根線理順，語氣很溫和。

「線打結的時候，不能用力拉。越急，越容易斷。」

沈渡看向她手中的繡線。

端木霽月抬起眼，彎唇笑了笑。

「想不明白的事，也一樣。」

沈渡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一直想不明白呢？」

端木霽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繡繃放到膝上，認真看著沈渡。

「那就先不要急著想明白。」

沈渡眼睫微動。

端木霽月的聲音很輕。

「等糕點蒸好，先吃一塊。回去時，再看看院外那株桂樹。」

她笑了笑，又低頭拿起針線。

「有些答案，不會因為你多逼自己一刻，就立即出現。」

沈渡沒有說話。

可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慢慢鬆了一些。

搖椅仍在輕輕晃著。

沈渡靠在椅上，視線落在樹影與日光之間，沒有再開口，像是暫時將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放到了一旁。

端木霽月低頭繡著手帕，偶爾抬眼看他一下。

然後，指尖便被針輕輕刺了一下。

「……」

端木霽月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沉默片刻。

果然。

她對沈渡這張臉，還是毫無抵抗力。

雖然方才說了那些話，可她其實也不確定，究竟有沒有真的幫上忙。

端木霽月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隨後重新低下頭，將最後幾針繡完。

不多時，她舉起手中的帕子，迎著日光看了看。

帕角繡著一枝青竹，枝葉清瘦，只是竹節稍稍歪了些。

端木霽月看了片刻，彎了彎眼。

「嗯……還不錯。」

沈渡聽見聲音，側頭看了一眼。

「……」

端木霽月將手帕往他那邊遞了遞，笑著問：「如何，好看嗎？」

沈渡看著那方手帕，沉默片刻。

「好看。」

端木霽月唇邊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好。」

她將手帕小心摺好，指腹輕輕撫過帕角那枝有些歪斜的青竹，收進袖中。

「希望父親會喜歡。」

同一時間，端木家山門前。

長長石階自山門一路向下，沒入山道之中。

階下車馬已備，護衛分列兩側，馬車停在山道旁，車簾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端木清河披上外袍，自山門內緩步走出。

端木宮與端木衡跟在他身後，一同下了石階。

一路無人開口，唯有衣袍掠過石階的聲音，在晨風裡輕輕響著。

走至階下，端木清河停步，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府中之事，照我先前吩咐去做。」

端木宮低頭，「是。」

端木衡也垂眸應道：「是。」

端木清河沒有再多說，轉身踏上馬車。

車簾落下。

很快，馬車緩緩駛離端木家山道，朝太嶽山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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