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九章傳統（五）

端木景握緊綠川，一手護著身後的端木岫，在他們面前，已經倒下了數名試煉者。

那些人雙眼渙散，身上傷痕交錯，即便倒在地上，手指仍死死扣著兵刃，像是還想再次爬起來。

「該死……到底還有多少。」端木景氣息不穩，衣袖與肩側都沾著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那些試煉者的。

端木岫緊緊抓著端木景的衣服，聲音發顫，「對不起……四哥……我是累贅……」

端木景嘖了一聲，「胡說什麼。」

端木景沒有回頭，只是將綠川橫在身前，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倔強，「哥哥保護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端木岫眼眶更紅了。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忽然從試煉者群中央炸開。

圍在前方的試煉者被一股力道猛地撞飛，身形接連砸向四周。

煙塵與碎石之中，兩道身影踉蹌落地，沈渡與謝一都被震得有些暈眩，幾乎同時以劍撐住地面，才沒有直接摔倒。

「什麼鬼……」

謝一晃了晃腦袋，臉色難看得很，「這傳送也太暴力了吧。」

被撞飛的試煉者很快又爬了起來，他們雙眼空洞，像是感覺不到疼痛，手中兵刃一轉，齊齊面向剛落地的沈渡與謝一。

遠處，端木景看見這一幕，先是一愣，他雖然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卻立刻抓住這一瞬空隙，反手扣住端木岫的手腕。

「走！」

端木岫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端木景拉著，朝試煉者包圍鬆開的方向跑去。

沈渡仍有些暈眩，可試煉者的刀已經迎面劈來，他只能勉強提起渡淵，橫劍擋下那一擊，刀劍相撞，震得他掌心微麻。

一旁的謝一也很快提劍，擋開從側面斬來的攻勢。

沈渡抬眼掃過那些人的臉，他們雙眼渙散，神情空洞，即便身上帶傷，也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一味握著兵刃往前衝。

「別殺他們。」沈渡聲音微沉，「他們被控制了。」

「好。」謝一應了一聲，也終於從暈眩中回過神來。

下一刻，兩人同時動了。

沈渡以渡淵壓開迎面而來的刀鋒，避開要害，只以劍柄與劍背擊向那些試煉者的手腕、膝側與後頸。謝一也收了劍鋒，改以拳腳配合，硬生生將幾名撲上來的人砸翻在地。

沒過多久，四周試煉者便倒了一片，他們仍在地上掙扎，卻一時再也爬不起來。

「這到底是……」

謝一眉頭緊皺，看著倒在地上仍不斷掙扎的試煉者。

沈渡環顧四周與鬼淵截然不同的景象，沉吟片刻，「這裡應該是別的試煉地。」

謝一臉色不太好看，「所以不只鬼淵出事了？」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可答案已經很明顯。

謝一沉默片刻，低聲罵了一句，「今年的傳統到底是怎樣……」

兩人再次環顧四周，這處試煉地與鬼淵截然不同，四周散落著幾座殘破建築，腳下是一片被踩得凌亂的沙地。

方才那些被操控的試煉者不斷衝來，早已在沙地上留下大片混亂腳印。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停住。

在那些雜亂腳印之中，有兩串腳印格外清楚，它們並沒有朝沈渡與謝一這邊靠近，反而是從包圍圈缺口一路往外延伸，像是有人趁亂逃了出去。

謝一也看見了，眉頭一挑，「這會不會是正常人？」

沈渡看向那兩串腳印延伸的方向，握緊渡淵。

「跟上去看看。」

話音落下，兩人便沿著腳印追了上去。

追到半途，前方忽然傳來兵器相交的碰撞聲。

沈渡與謝一對視一眼，腳步同時加快。

不遠處，端木景正吃力地抵擋著試煉者的攻勢，他一手握著綠川，一手將端木岫護在身後，可那些被操控的試煉者像感覺不到疼痛般，一次又一次逼近，硬生生將兩人逼到了牆邊。

「該死……」

端木景咬緊牙關，額角滲出冷汗，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綠川，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左手猛地劃過劍鋒。

鮮血瞬間湧出。

「四哥！」端木岫臉色一白，驚慌地喊出聲。

端木景沒有回頭，他眼底隱隱泛起青綠光芒，掌心鮮血順著劍身蔓延，被綠川一點一點吸入其中。下一瞬，劍身也隨之亮起淡淡青光。

「只能試試看了。」端木景深吸一口氣，正要抬劍。

可就在這一瞬，兩道身影自側方驟然掠入。

黑色劍光與凌厲拳風同時落下，硬生生將逼近端木景與端木岫的試煉者隔開。

還未等那些試煉者反應過來，沈渡已經抬起渡淵，以劍背擊中其中一人的手腕。謝一則順勢一腳踹出，將另一人狠狠踹翻在地。

短短幾息間，圍在前方的試煉者便接連倒下。

「沈渡！」端木景眼睛一亮，幾乎是脫口喊出聲。

謝一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呢？」

端木景：「……」

沈渡沒有接話，只快步走到兩人面前，他先掃過端木景身上的傷勢，確認沒有傷及要害後，才轉向端木岫。

端木岫小臉發白，眼眶紅得厲害，手指還死死攥著端木景的衣角。直到沈渡走近，他才像是終於繃不住一般，猛地撲上前，一把抱住了沈渡。

沈渡身形微微一僵，這是端木岫第一次這樣靠近他。

那具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手臂卻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不見。

沈渡垂眸看著端木岫。

害怕、委屈，還有一點近乎本能的依賴。

那些情緒很輕，卻又清楚得不像錯覺，一點一點傳到沈渡心口。

沈渡沉默片刻，指尖微微動了動。

……這也是渡淵的力量嗎？

自從拿到渡淵後，他似乎比從前更容易感受到旁人的情緒，可這段時間留在端木家，他也確實看見了許多，學會了許多。

沈渡一時分不清，這份清晰的感受，究竟來自渡淵，還是來自他自己。

最後，沈渡只是低下眼，抬手很輕地落在端木岫背上。

「沈渡，你們怎麼找到我們的？」端木景眼裡仍帶著驚喜。

「跟著腳印。」

沈渡的手仍輕輕落在端木岫背上。

端木景點了點頭，又很快皺起眉，「那你們知道那些人怎麼了嗎？」

「我們兩個原本在鬼淵，也遇到一些奇怪的事。」謝一抓了抓頭髮，臉色也不太好看，「然後就被……丟來這裡了。」

說到最後，謝一自己都沉默了一下，畢竟這話聽起來實在不像什麼正常經歷。

端木景一愣，「鬼淵？所以你們不是人世試煉地的人？」

「人世……」沈渡眉頭微皺，像是在思考這處試煉地的含義。

這時，端木岫也終於緩過來了，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還抱著沈渡，耳根一下子紅了起來，連忙退後一步。

「謝、謝謝……」端木岫低著頭，小聲道。

沈渡輕輕拍了拍端木岫的頭，然後看向端木景。

「你知道人世的試煉出口在哪裡嗎？」

端木景皺眉想了想，「我不太確定。」他握著綠川，視線掃過四周，「我往年都是去萬物或地脈，這還是第一次進人世。」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某個方向，「不過，各試煉地的出口應該都差不多。」

沈渡問：「差不多？」

「嗯。」端木景點頭，「出口一般會設在整個試煉地的核心處。」

「那裡會有一道門，是通往外界的通道。」

端木景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只是那道門通常都藏得很隱密，或者有東西守著。畢竟傳統本來就不是讓試煉者想走就走。」

謝一嘖了一聲，「還真是不意外。」

端木景繼續道：「如果找不到出口，就只能等到第七天結束，由試煉地統一傳送出去。」

沈渡垂眸沉思片刻，「但現在等不到第七天。」

眾人安靜了一瞬。

謝一嘆了口氣，將手搭在腦後，語氣仍懶散得很，「行吧，那就去找出口。」

話音落下，幾人沒有再耽擱，轉身朝人世試煉地的核心處趕去。

同一時間，天樞試煉地。

端木宮一路穿過雲海，身上的傷口又添了幾道，那些被操控的試煉者，還有天樞原本存在的異獸，像是早已知道他的去向一般，總能精準地出現在他前方，將他一次次攔下。

這不對。

端木宮眸色沉了沉。

若只是傳統失控，不該所有阻礙都衝著他來。

除非……有人在故意拖住他。

那傢伙嗎？

端木宮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下一瞬，一隻巨大的飛鳥撕開雲霧，尖嘯著朝他俯衝而來。

端木宮眼神一冷，一劍劈出。

劍光斬開飛鳥，也斬碎了前方翻湧的雲霧。

他足尖一點，身形再次掠出，繼續在雲海之中穿梭。

雲野之上的門，他幾乎都已經找過了。

沒有一扇是出口。

而前方，只剩下最後兩三道門尚未探索。

這時，一頭虎形鳥獸忽然撕開雲霧，破空而來，直逼端木宮。

端木宮眸色一沉，腳下一點，身形側掠而出，避開那頭虎形鳥獸的撲殺，他沒有回身戀戰，而是借著這一瞬空隙，直接進入離自己最近的那道門中。

虎形鳥獸撲了個空，它在門外盤旋徘徊許久，卻像是失去了端木宮的氣息，最後只能發出一聲低吼，重新沒入雲霧之中。

門內。

端木宮蹙眉看著眼前的景象。

雷光在昏暗天幕間交錯，乾枯大地一路延伸到視線盡頭，四周一片死寂，沒有半分通往外界的氣息。

「也不是這裡嗎……」

端木宮沒有停留太久，他提劍向前，身形迅速掠過乾裂大地。

眼下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離開這扇門內世界，回到雲野，繼續找真正的出口。

途中，乾裂地面忽然震動，一隻隻枯手自土中探出，試圖抓住他的腳踝。

端木宮連眼神都未變，手中長劍接連斬落。

劍光掠過，枯手紛紛斷裂，化作灰黑塵土散在風中。

下一瞬，雲野之上，一扇門驟然震動。

端木宮自門中掠出，腳步剛落，遠處雲霧便再次翻湧起來。

那頭虎形鳥獸又感受到了他的氣息，尖銳嘶吼聲撕開雲海，龐大的身影自雲霧中俯衝而來，直逼端木宮。

端木宮抬眼看向前方。

只剩兩扇門。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握緊手中長劍。

下一刻，一道沉重劍意橫斬而出，劍光劈開雲霧，也在虎形鳥獸的翅膀上撕開一道血口。

虎形鳥獸痛吼一聲，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歪。

端木宮沒有停下。

他借著這一瞬空隙，身形一閃，直接掠入最後幾扇門中的其中一扇。

虎形鳥獸重重撞在門前，卻像是被無形屏障擋住，只能在門外瘋狂撞擊，發出一聲聲憤怒嘶吼。

這一次，門內只有雲海，在盡頭處，一扇白光流轉的門靜靜立著。

端木宮腳步微頓，握劍的手也隨之一緊。

因為門前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端木衡站在白光前，衣袍被雲氣吹得微微揚起，臉上仍帶著那抹溫和笑意。

「大哥。」

端木衡輕聲道：「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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