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八章傳統（四）

端木宮臉色沉得厲害，他可以肯定，傳統被人動了手腳。

可照理來說，負責維持傳統運作的長老，還有父親，都該第一時間察覺才對。

除非……外面也出事了。

端木宮眸色一沉，甩去劍上的血漬，血珠飛濺，落在石地上，暈開幾點暗紅。

下一瞬，他足尖一踏，身形迅速掠出。

得盡快找到出口，離開這場試煉。

同一時間，天樞另一側。

端木衡臉上仍帶著淡淡笑意，可手中的劍卻越發狠烈。

劍光掠過，血色飛濺。幾名被操控的試煉者接連倒下，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端木衡垂眸看著眼前那些雙眼渙散的人，唇邊笑意未改，「看來，做得不錯呢。」

他緩緩閉上眼，指尖輕輕拂過劍柄，像是在感受什麼。

片刻後，端木衡重新睜眼，目光落向雲霧深處。

「大哥，你會怎麼做呢……」

他低低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不過，現在還不能讓你找到出口。」

話音落下，端木衡身形一閃，很快消失在雷光與黑暗之中。

而異常，並不只發生在天樞與鬼淵。

地脈、人世、萬物三處試煉地，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亂了起來。

原本應當只是磨礪心性與劍術的試煉，開始失去控制。部分試煉者雙眼渙散，像是被什麼東西操控了一般，提著手中兵刃，朝身旁之人殺去。

慘叫聲，終於在各處試煉地裡響起。

人世試煉地中，端木景與端木岫正被一群試煉者團團圍住。

端木景握緊手中的綠川，臉色難看得厲害。

那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傷，雙眼卻空洞無神，像是感覺不到疼，也聽不見旁人的聲音，只一步一步朝他們逼近。

端木岫站在端木景身後，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小臉發白，手指死死攥著衣角，眼眶很快便紅了。

「端木云……」端木岫低低念著妹妹的名字，聲音裡已經帶上哭腔。

鬼淵深處。

沈渡與謝一繼續往前走。

可隨著四周越發陰冷，謝一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一處岔道前。

「我去年只到這附近。」謝一看著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臉色沉了沉，「再往裡走，我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

自從女鬼出現後，謝一便一反常態，沒再罵罵咧咧，正經了許多。

也就在這時，沈渡手背上的鬼臉印記忽然變了，那張咧嘴大笑的鬼臉像是被什麼力量扯開，扭曲的線條一點一點變形，最後竟化作一隻乾枯的手，直直指向前方。

「……」

謝一看著那道印記，臉色更難看了，他沉默片刻，才低低嘆了口氣。

「我真覺得該停下了。」

謝一抬眼看向沈渡，聲音沉了些，「今年的傳統真的不對勁，現在應該已經被終止才對。」

沈渡看著枯手所指的方向，「可現在沒有被終止。」

沈渡停了一下，聲音仍舊平靜，「代表外面也出事了。」

「……」

謝一沉默下來。

「那我們必須找到出口離開。」沈渡看向謝一。

謝一抓了抓頭髮，臉色難看，「原地等待也是個辦法。」

兩人一時僵持不下，也就在這時，左方岔路深處，忽然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鬼王等候許久，二位請繼續往前……」

那聲音像鈍器刮過石面，沙啞、滯澀，尾音拖得極長。陰寒氣息隨著聲音自岔路深處蔓延而來，像有什麼東西正藏在黑暗盡頭，靜靜等著他們。

「……」

兩人沉默片刻。

謝一臉上又浮現出那副哀怨神情，低聲道：「所以我才不想抽到鬼淵……」

沈渡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那隻乾枯的手仍死死指著左側岔路，漆黑線條嵌在皮膚裡，像是在催促他往前。

沈渡握緊渡淵，率先朝左側岔路走去。

謝一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無話。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寒氣越來越重，連呼出的氣息都凝成了白霧。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點微光。

沈渡腳步微頓，握緊渡淵，與謝一一前一後朝那點光亮走去。

下一刻，兩人踏出狹長甬道。

眼前豁然開闊。

一池寒泉嵌在岩洞中央，水色幽黑，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白霧。那霧氣沒有半分清冷之感，反倒帶著一股潮濕腐朽的腥味，像有什麼東西沉在水底，早已爛透，卻仍不肯死去。

而在寒泉後方，有一座階梯向上延伸。

石階是由無數森白骸骨被硬生生擠壓在一起，頭骨、肋骨、斷裂的臂骨與腿骨彼此交錯，有些骨縫間還殘留著暗紅色痕跡，像血乾了又被寒氣凍住。整座階梯歪斜地攀向岩洞高處，並不整齊，卻像某種怪物的脊骨，一節一節往黑暗裡長去。

謝一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靠。」

沈渡沒有說話，只抬眼順著那座骸骨階梯看去。

階梯盡頭，立著一座漆黑王座。

說是王座，卻更像一堆被黑氣與骸骨堆砌出的東西。它沒有完整形狀，邊緣扭曲，表面像被燒焦的骨，又像凝固的血泥。濃重黑氣自王座底部緩緩滲出，沿著骸骨階梯往下蔓延。

座上，一道黑影安靜坐著，他沒有動。

可整座岩洞裡的寒意，卻像都來自那道身影。

王座兩側，立著數道鬼影。黑氣纏繞在他們周身，遮住面容，只露出一雙雙幽冷眼睛，正自高處垂下視線，無聲地看著沈渡與謝一。

「……歡迎。」

王座上的黑影緩緩開口。

聲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威壓自高處傾瀉而下。

謝一臉色驟白，額角冷汗瞬間滲了出來。

沈渡握緊渡淵，黑色劍身泛起一層冷光，低低震鳴著，硬生生抵住了那股壓下來的陰寒鬼氣。

「百年不見。」黑影繼續說道。

沈渡眉頭微微皺起。

謝一也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沈渡，眼底滿是疑惑。

百年？

這句話，顯然不是對他說的。

王座之上，黑影似乎低低笑了一聲，「這次帶來的同伴……」

黑影停了一下，像是終於將注意力落到謝一身上。

「呵，有趣。」

謝一背脊一僵，他看不見黑影的臉，可就在那一瞬間，他清楚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次，結局會有不同嗎……」黑影低聲說著，像是在問沈渡，又像只是在問自己。

岩洞裡一片死寂。

片刻後，黑影微微偏了偏頭，低低笑了一聲，「似乎……還是一樣呢。」

「……」

沈渡沉默片刻，開口問道：「為何指引我來？」

他能感覺到，王座上的黑影沒有殺意，可也沒有善意。

黑影沉默片刻，「因為好奇。」隨後又低低笑了一聲，「但看來，還太早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王座上的黑影消失了。

沈渡瞳孔微縮。

下一瞬，那道黑影已出現在他面前。

距離太近了，近到沈渡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先一步動了起來。他提起渡淵，黑色劍光驟然亮起，直直斬向眼前黑影。

可那一劍沒有落下，黑影只是抬起手，兩指輕輕一扣，便將渡淵的劍鋒穩穩夾住。

嗡——

渡淵劍身劇烈震鳴，冷光一瞬間暴漲。

沈渡握劍的手也跟著一沉。

眼前的黑影看不清面容，甚至不像真正的人，更像是一道被強行拉長、凝成實質的影子。可那股自他身上散出的陰冷氣息，卻壓得整座岩洞都像低了幾分。

黑影微微垂首，像是在看渡淵。

「別緊張。」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

「渡淵，可不能亂用。」

話音落下，黑影鬆開手。

渡淵劍鋒微微一震，沈渡順勢後退半步，重新穩住身形。

一旁，謝一額角冷汗直流，他死死盯著那道黑影，眼底不知何時浮起一層極淡的金光。那金光很弱，卻硬生生替他撐住了幾分壓下來的威壓。

黑影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看了謝一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視線。

「還有其他地方需要你，至於這個嘛......」黑影抬起手，指尖緩緩沒入自己的心口。

片刻後，黑影從心口處取出一枚黑色碎片，碎片不大，邊緣殘缺，表面卻隱隱透著一點暗紅光芒，像有什麼東西在其中緩慢跳動。

「至於這個……」黑影低聲笑了笑，「就當作見面禮吧。」

沈渡眉頭一皺，正要退開，那枚黑色碎片卻已化作一道暗光，瞬間沒入他手背上的鬼臉印記之中。

鬼臉印記驟然一燙，原本化作枯手的線條扭曲了一瞬，又重新凝回咧嘴大笑的模樣。

黑影看著沈渡，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四周寒氣裡，「以後，還會再見的。」

下一瞬，黑影抬手一彈，沈渡與謝一身形同時被黑暗吞沒，轉眼消失在岩洞之中。

寒泉邊重新安靜下來。

王座兩側的鬼影無聲垂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黑影站在原地，片刻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別一臉殺氣。」黑影微微側過頭，看向岩洞深處某個方向。

黑暗之中，一道白色身影緩緩浮現。

白袍被寒氣吹得微微揚起，長髮高束成馬尾，那張仍帶少年模樣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平日裡的懶散笑意，只剩寒霜般的冷意。

若沈渡還在這裡，便能一眼認出來。

那是他許久未見的師父。

師父沒有開口，他只是冷冷哼了一聲，袖袍一拂，身形便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寒泉邊，黑影仍站在原地。

片刻後，他低低笑了一聲，「這一次……」

他望著師父消失的方向，聲音散入寒氣之中。

「會走到哪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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