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七章傳統（三）

端木宮與端木衡，同樣進入了天樞。

白光散去後，兩人立在一座高懸於雲端的石台之上。

四周雲霧翻湧，腳下石階一路向前延伸，到了盡頭，又分作左右兩道，沒入看不清邊際的天光之中。

端木宮抬眼看向前方，神色冷硬。

端木衡則低頭看了眼手中的信紙，唇邊仍帶著淡淡笑意。

兩人短暫對視了一眼。

誰也沒有開口。

下一刻，端木宮轉身，踏上左側石階。端木衡收起信紙，慢悠悠地走向右側。

雲霧在兩人身後重新合攏。

端木宮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雲野。

雲海翻湧如潮，腳下卻有一道道石階與平台浮在其中。遠近高低之間，立著無數扇門。有的高大古樸，有的殘破半掩，也有的只剩一截門框，靜靜懸在雲霧深處。

偶爾有飛鳥掠過雲間，羽翼擦過門前垂落的霧氣，很快又沒入更遠處的白茫之中。

端木宮抬眼望去，那些門看似散亂，可若細看，彼此之間的位置卻隱隱相連，像是依照某種古老星象排列而成。

端木宮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紙，隨後將信紙收入懷中，朝其中一道門走去。

同一時間，端木衡眼前也出現了許多道門，只是與端木宮那片雲野不同，他所在之處天色昏暗，雲層低壓，雷光不時撕開天幕，將那些懸立於黑暗中的門照得忽明忽滅。

端木衡抬眼看著前方，唇邊笑意未改。

「大哥。」端木衡低聲喃喃，「可別太早出局啊。」

雷聲轟然落下。

端木衡的笑意卻沒有半分變化。

「不然，這局棋就少了太多意思。」話音落下，端木衡也抬腳走向其中一道門。

黑暗翻湧，雷光一閃，端木衡的身影很快隱沒其中。

天樞之上，雲霧與雷光各自吞沒了兩人的背影。

而鬼淵深處，卻安靜得近乎異常。

沈渡與謝一仍在尋找鬼王心的下落，一路走來，他們沒有遇見其他試煉者，甚至連鬼影也不見蹤跡。

洞穴裡只剩水滴聲。

滴答。

「奇怪了。」謝一皺起眉，腳步慢了些，「怎麼這麼安靜？」

沈渡看向他，「以往很吵？」

「照理來說，是。」謝一抬眼掃過四周，臉色不太好看，「鬼叫聲、試煉者慘叫聲、有人被嚇到罵娘的聲音，總會有一點。」

謝一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但現在，太安靜了。」

沈渡停下腳步，抽出渡淵，「那就破開空間看看？」

謝一一愣，轉頭看向他，「……你知道破開之後會通往哪裡嗎？」

沈渡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渡淵。

黑色劍身安靜無聲，卻有一股極淡的冷意順著掌心漫上來。

「好像可以控制。」沈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也是第一次用。」

謝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行吧。」

他退開半步，嘴角抽了一下，「反正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路了。」

沈渡沒有再說話。

他握緊渡淵，眼底掠過一縷極淡的暗紅。下一瞬，渡淵劍身發出低低劍鳴，黑色劍光自劍鋒之上浮起。

沈渡抬手，一劍斬向身側空處。

凜冽劍意劃破潮濕陰冷的空氣。

眼前的黑暗像被劍鋒硬生生割開，一道狹長裂縫緩緩展開。裂縫之後，是一片更深、更沉的黑暗。

沈渡提著渡淵，率先踏入裂縫。

身後，謝一看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臉色微微一僵。他低頭摸了摸腕上的佛珠，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話音落下，一咬牙，也跟著鑽了進去。

下一瞬，四周空間猛地一晃，沈渡與謝一從裂縫另一端踏出。

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滿地暗紅幾乎浸透石面，殘肢散落其間。

沈渡握緊渡淵，目光警戒地掃過四周。謝一臉色一白，立刻取下腕上的佛珠。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謝一看著滿地殘肢，臉色難看。那些殘破的衣料與散落的信紙，隱約還看得出來，死在這裡的都是試煉者。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指尖扣緊渡淵，藉著劍身感受附近空間殘留的波動。

片刻後，沈渡睜開眼，聲音沉了些，「我剛剛是透過渡淵，感覺到這裡還有生人氣息，所以才過來。」

沈渡看向滿地血色，沉默片刻，「但似乎……來晚了。」

「……不對。」謝一看著滿地血色，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傳統不可能取人性命。」

沈渡沒有說話，只握緊了渡淵。

兩人很快分散開來，在殘破的屍身與血跡之間尋找是否還有生還者。

可這片空間裡，只有滿地殘肢。

沈渡尋了一圈，腳步忽然停下，「不對。」

謝一立刻看向沈渡，「怎麼了？」

沈渡垂眸看著地上的血跡與碎裂衣料，聲音微沉，「這裡只有四肢，還有身體殘塊。」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低聲道：「……沒有頭。」

話音剛落，一陣尖銳笑聲忽然響起。

「呀哈哈哈哈哈哈——」

沈渡神色一凜，立刻屏氣凝神。謝一也瞬間抽出佩劍，兩人背對著背，警戒地掃視四周。

不遠處，一股黑氣緩緩凝聚。

先是雙腳，接著是身軀，最後是頭顱，一點一點在黑氣中成形。

那是一名黑髮女鬼，她臉上的大紅唇裂得極開，幾乎一路咧到耳朵，正咯咯地尖笑著。沒有眼白的漆黑雙瞳緩緩轉動，在沈渡與謝一身上來回打量，眼裡滿是玩味。

女鬼咧嘴笑著逼近，纖細手指塗著大紅丹蔻，尖銳指甲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猛地抓向沈渡。

沈渡抬起渡淵，迎著那隻鬼手一劍斬下，黑色劍光劃破空氣，帶起一聲低沉劍鳴。

女鬼手腕忽然一扭，整條手臂竟如無骨般向後折去，硬生生避開劍鋒。下一瞬，她身形貼地一滑，黑髮如潮般散開，轉眼便再次逼近沈渡身前。

謝一手腕一抖，佛珠脫手而出，淡淡金光在半空中驟然亮起，直直纏向女鬼腰間。

女鬼黑瞳一轉，身形猛然拔起，可沈渡已像是提前看穿她的落點，腳下發力，整個人驟然掠出。

女鬼才剛落下，渡淵便已迎面斬至。

鏘——

一聲刺耳尖響炸開。

女鬼抬起尖銳鬼爪，竟硬生生接住了這一劍。鬼氣與黑色劍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震得四周陰風亂卷。

也就在這一瞬，謝一抓住空隙。

「沈渡，壓住她！」佛珠金光大盛，從後方猛地套上女鬼右臂。

女鬼尖笑聲一頓，右臂頓時像被火灼一般，黑氣滋滋作響。

沈渡雙手握劍，順著女鬼被佛珠扯住的那一瞬，猛地往前一壓，黑色劍鋒自鬼爪一路斬落，劃過女鬼肩頭，帶出一道濃重黑氣。

女鬼發出一聲尖厲慘叫，身形猛地後掠，硬生生掙開佛珠束縛，退到數丈之外。

女鬼偏了偏頭，裂至耳邊的大紅唇一點一點往上揚，伸出猩紅的舌尖，慢慢舔過唇角，「真好玩。」

沈渡眼底掠過一抹紅光，渡淵發出一聲低沉劍鳴，黑色劍光驟然亮起，隨著沈渡揮劍，再次斬向女鬼。

女鬼身上黑氣翻湧，身影以一種近乎扭斷的詭異角度向後一折，硬生生避開了渡淵的劍鋒。下一瞬，她張開雙手，大紅唇緩緩開合，吐出幾句生澀古老的咒文。

沈渡眉頭一皺。

女鬼身後，一道道黑氣自地面升起，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緩緩凝成輪廓。

緊接著，一顆顆頭顱從黑氣中浮現，那些頭顱，正是消失不見的試煉者，他們的眼球早已被挖去，只剩空洞眼眶，暗紅血跡從眼眶中淌下，像兩行血淚。每一張臉都扭曲猙獰，嘴巴大大張開，竟跟著女鬼一同念起那艱澀咒文。

聲音一重疊，整片空間都像跟著震顫起來。

「不好！」謝一臉色驟變，立刻將佛珠甩到沈渡身前。

佛珠在半空中驟然散開，金光大盛，瞬間化作一道屏障，將兩人籠罩其中。

咒聲撞上金光屏障，發出一陣刺耳摩擦聲。謝一臉色一白，半空中的佛珠竟隱隱裂開一道道細紋。

「得趕快阻止她。」謝一眉頭緊皺，聲音沉了下去，「這是禁咒。」

沈渡沒有回答。

他眸底紅光更甚，手中渡淵像是有所感應，劍鳴驟然大作。

下一瞬，沈渡提起渡淵，左手並指，直指女鬼。

這是師父曾教過他的劍式。

沈渡從前只知道照著練，從未真正明白其中含義。可此刻，渡淵劍身微微震動，四周空間隨之扭曲，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第七式——」

黑色劍光凝在劍鋒之上，冷意一寸寸壓開四周翻湧的鬼氣。

沈渡低聲道：「斷。」

話音落下，沈渡身形驟然掠出。

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瞬息間穿過重重咒聲與黑氣，一劍刺入女鬼眉心。

女鬼猛地睜大漆黑雙瞳，雙手死死抓住渡淵劍身。身上黑氣瘋狂翻湧，像是想將那柄劍硬生生逼出去，可渡淵仍穩穩釘在她眉心。

女鬼額心處，黑色劍光驟然炸開，她發出一聲尖銳慘叫，身形被劍光撕裂，大片黑氣在半空中潰散。

可就在即將徹底消失前，那張裂至耳邊的大紅唇卻又緩緩咧開。

「鬼王……等著你。」話音落下，最後一縷黑氣也隨之散盡。

下一刻，四周頭顱的咒聲，也隨之斷了。

半空中的頭顱像是忽然失去支撐，一顆接著一顆墜落在地，發出沉悶聲響。

謝一的佛珠金光一暗，細密裂紋迅速蔓開，整串佛珠碎裂，散落滿地。

謝一的手指僵在半空，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些。

就在這時，沈渡手背上的鬼臉印記忽然灼熱起來，他垂眸看去。

那張漆黑鬼臉像是活了過來，扭曲的線條一點一點變化，時而像哭，時而像怒，最後竟緩緩凝在一副咧嘴大笑的模樣。

「……」沈渡眉頭微皺。

謝一也走了過來，視線落在沈渡的手背上，「你的印記為什麼……」

話說到一半，謝一像是想起什麼，也抬起自己的手背，他的手背上，同樣有鬼淵的鬼臉印記，只是那印記仍與最初一樣，死死凝在皮膚上，沒有半分變化。

沈渡看著手背上的鬼臉，沒有說話。

自從進入鬼淵後，所有事情都充滿疑點。

而充滿疑點的，不只鬼淵。

天樞，也同樣不對勁。

端木宮皺緊眉頭，手中長劍斜垂，血沿著劍身一滴一滴落在石地上，暈開一片暗紅。

在端木宮眼前，站著一群試煉者，只是那些人雙眼渙散，神情空洞，像是被什麼東西操控了一般，正一個接著一個，輪番朝他襲來。

端木宮沒有下殺手，那些人雖然被操控，卻終究是端木家的試煉者。他只能避開要害，想辦法讓他們失去戰鬥能力。

可人數太多，又不能真正傷及性命，這一戰便拖得格外麻煩。

直到最後一人倒下時，端木宮身上也多了幾道傷口。血沿著袖口與衣襬滴落，在石地上暈開一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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