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六章傳統（二）

沈渡耳邊全是低低的啜泣聲，那聲音起初還很遠，像隔著潮濕岩壁傳來，可隨著他越往前跑，哭聲便越來越近，最後竟像貼在耳畔，一聲一聲鑽進腦中。

沈渡眉頭微皺，腳步不自覺加快。

小道幽深，看不見盡頭。腳下濕滑的石面不斷向後退去，身後的寒意卻始終沒有被甩開。

手背上的鬼面印記忽然燙了一下。

沈渡垂眸看去，那張漆黑鬼臉像是活了過來，扭曲的嘴角一點一點咧開。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渡……救我……」

那是端木岫的聲音，低低的，發顫的，像是哭到快喘不過氣。

沈渡心口一震，他明知道不對，腳步卻仍在那一瞬停了下來。

也就是這一剎那，身後的寒意猛然撲上。

黑紅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幾道鬼影重重覆上他的身體，冰冷氣息瞬間纏住他的手腳。

沈渡眼前一暗，一張張鬼臉在他面前晃過，笑聲與哭聲混在一起，尖細、破碎，像無數人在他耳邊同時開口。

那些鬼臉開始變化，端木岫哭紅的眼睛、端木云蒼白的小臉、謝一染血的嘴角。

最後，是師父站在破碎小屋前，半邊身影隱在月色裡。

他們都張著口，像是在對沈渡說什麼。

可沈渡聽不清。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只剩一句模糊而刺耳的低語。

——救我。

轟——

一旁岩壁驟然破開。

碎石炸裂間，一串佛珠自破口中飛出，珠身泛著淡金色光芒，瞬間纏向覆在沈渡身上的鬼影。

鬼影發出尖銳慘叫，黑紅霧氣被佛光灼得翻湧不止，幾道鬼影立刻從沈渡身上退開。

「媽的，就說不想來鬼淵了！」謝一一身狼狽地從破口後跳了出來，衣角沾著灰，臉上還有一道新擦出的血痕。他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拖著他便往破口後方跑。

「愣著幹嘛，跑啊！」

佛珠仍在半空中牽制著鬼影，珠身光芒忽明忽暗。

謝一回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收！」話音落下，佛珠驟然縮回，重新纏回他手腕上。

沈渡還未完全回過神，只覺手腕一緊，整個人便被謝一踉蹌著拖入另一條小道之中。

兩人又在狹窄小道中跑了許久。

直到身後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漸漸遠去，鬼影尖細的笑聲與啜泣聲也終於消失在黑暗深處，謝一才猛地停下腳步，他扶著岩壁，整個人幾乎滑坐到地上。

「呼、呼、呼……」謝一喘得厲害，臉色發白，額角也滲著冷汗。

沈渡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握著渡淵的手仍有些發冷，掌心沁出一層細密冷汗。方才那些鬼臉與哭聲似乎還殘留在腦中，沒有完全散去。

「該死……」一旁，謝一終於緩過半口氣，開始低聲罵了起來，他罵得很雜，從傳統罵到鬼淵，又從鬼淵罵到不跟他換輪班的侍衛，最後連去年讓他抽到鬼淵的人也一併罵了進去。

沈渡抬眼看向謝一。

謝一蹲在地上，滿臉憤恨，狼狽得不像話，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碎碎念。

沈渡看著他，那些殘留在耳邊的哭聲，似乎在謝一的罵聲裡淡了些。

不知為何，這樣的謝一，反倒讓他感到了一點心安。

沈渡垂下眼，低低笑了，「哈哈哈……」

謝一一臉見鬼似的看向他，隨即又罵罵咧咧起來，「笑？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沈渡緩緩吐出一口氣，稍微收住笑意，問起正事，「鬼淵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一提到這個，謝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炸了。

「還能是什麼地方？就是個鬼地方！」他抹了一把臉，越說越氣。

「擾人心神，砍又砍不到，還時不時從牆裡、地裡、背後冒出來嚇人。媽的，這地方就不是給活人待的！」謝一咬牙切齒地看向身後那片黑暗

「去年我已經被這批鬼耍過一次了。」

謝一冷笑一聲，「今年要是還讓他們耍，老子就改姓鬼！」

沈渡看了謝一一眼，「所以這裡沒辦法實際攻擊到鬼魂？但你剛剛不是牽制住他們了？」

「法器是另外一回事。」謝一抬起手腕晃了晃，那串佛珠安靜纏在他腕上，「普通兵器砍不到，不代表法器也碰不到。」

說完，謝一又看向沈渡手中的渡淵，「你自己不也有？」

沈渡低頭看向渡淵，黑劍安靜躺在他掌中，劍身沉冷，沒有半點反應。

「渡淵是法器？」

「法器？」謝一像是聽見什麼怪話，嘖了一聲，「這可不是普通法器。」

謝一話說得太快，幾乎沒怎麼停頓，「渡淵是法劍，據說能破開空間與時間，邪乎得很。至於到底能做到什麼，還得看持劍的人是誰——」

話音到這裡，忽然停住。

洞穴裡安靜了一瞬。

沈渡抬眼看謝一。

謝一臉上的表情僵了僵，隨即乾笑一聲，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我是說，據說。」

沈渡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謝一。

謝一被沈渡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移開視線，嘴裡又開始罵罵咧咧，「哎呀，端木家藏劍樓裡的東西，演武場那些老傢伙偶爾也會提幾句嘛。反正我就隨便聽來的，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沈渡握著渡淵的手微微收緊，他想起端木宮在藏劍樓裡避而不答的神情。

片刻後，沈渡還是問了，「你怎麼知道？」

謝一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他又咧嘴笑了起來。

「都說了，聽來的。」

沈渡看著謝一，謝一也看著沈渡，嘴角仍揚著，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卻沒有方才那麼多了。

沈渡沒有繼續追問謝一的來歷，只是低頭看向手中的渡淵，「法器，要怎麼用？」

謝一一愣，隨即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沈渡看著謝一。

謝一的表情更震驚了，「渡淵沒教你嗎？」

沈渡：「？」

謝一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問得太理所當然。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聲音不自覺低了些。

「法器認主後，通常會有一段引導。有些厲害點的，還會留下前任持有者的殘念，教你怎麼用……」

說到後面，謝一的聲音越來越小。

洞穴裡安靜了一瞬。

沈渡垂眸看著渡淵。

看來，在藏劍樓時被他遺忘的，大概就是這些。

「我忘了。」沈渡誠懇道。

「……」

謝一看著沈渡，表情一時複雜得很。

可還不等謝一開口，岩壁之中忽然滲出幾縷黑紅霧氣，兩三道鬼影自石壁裡慢慢浮現，扭曲的臉孔在昏暗中咧開笑。

謝一臉色一變，「媽的，又來！」

「跑！」謝一一把拽住沈渡的袖口，轉身就跑。

兩人在昏暗隧道中一路狂奔，身後鬼影的尖笑聲再次響起，時遠時近，像貼著岩壁一路追來。謝一手腕上的佛珠微微發亮，卻沒有立刻甩出，只死死拉著沈渡往前衝。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寒意才終於漸漸淡去。

兩人慌不擇路，最後竟闖入一片更寬闊的岩洞。

沈渡停下腳步，抬眼看去，這座岩洞比方才經過的所有地方都要大，穹頂高得幾乎看不清。四周岩壁潮濕而斑駁，水痕自上方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暗色裂紋。

而那些岩壁之上，刻滿了壁畫。

最前方的一幅壁畫中，有一個身穿黑袍、戴著鬼面的人立在城牆之上，那人身形被刻得極高，衣袍下襬像黑霧般垂落，幾乎與城牆陰影融在一起。臉上的鬼面猙獰而冰冷，空洞的眼孔俯視著下方。

城牆之下，則是死去的人群，有人倒在地上，有人伸手想往外爬，也有人被壓在人群之下，只露出半截手臂。壁畫上的線條粗糙而古老，卻仍能看出那片混亂與絕望。

再往旁邊，是第二幅壁畫。

無數人舉起兵刃，朝立在高空上的黑袍鬼面人指去。那些人的臉被刻得模糊，唯有手中的刀劍格外清楚，密密麻麻，像要將那道身影徹底吞沒。

而在兩幅壁畫之後，岩壁上刻著一大片古老文字，字形扭曲繁複，筆畫像藤蔓，又像傷口，深深嵌在石壁之中，那並不是這個時代會使用的字。它們更古老，也更沉重，像被某段不該再被提起的歷史，硬生生刻進了石壁裡。

謝一站在一旁，眉頭緊緊皺起，「這畫的是什麼鬼東西……」

沈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古老文字上，久久沒有移開。不知為何，那些字明明陌生至極，卻讓他生出一種極淡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裡見過，又像是，本就該認得。

就在這時，沈渡手中的渡淵忽然泛起一層冷光，他垂眸看去，渡淵在他掌中微微震動，劍身發出極輕的嗡鳴。

下一瞬，一陣刺痛猛地鑽入腦中。

沈渡眉頭一皺，抬手按住額角。

「沈渡？」謝一立刻察覺不對，臉色一變，迅速看向四周，手腕上的佛珠也隨之亮起一圈淡淡金光。

「……」沈渡仍皺著眉，指腹按在額角上，像是在忍受那陣尚未完全退去的刺痛。

片刻後，沈渡慢慢抬起眼。「渡淵剛剛好像……告訴我使用方式了。」

「……」謝一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洞穴裡安靜了片刻。

隨後，謝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所以它剛剛又再教你一次？」

沈渡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渡淵，渡淵安靜如常，漆黑劍身上那層冷光已經淡了下去。

沈渡認真想了想，「嗯。」

「……」

謝一嘆了口氣，翻了翻白眼。

「在這邊修整一下？」謝一尋了塊看起來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長長吐出一口氣，「畢竟還有六天。」

沈渡點了點頭，將渡淵收回劍鞘，也在一旁坐下。剛坐穩，他便看見謝一從懷裡摸出一只灰撲撲的布袋，那布袋看起來不大，最多也就能裝幾塊碎銀。可謝一將手伸進去掏了掏，竟從裡頭拿出兩個饅頭。

謝一隨手將其中一個拋給沈渡，沈渡抬手接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饅頭，又看向那只布袋。

「那也是法器？」

「嗯。」謝一咬了一口饅頭，答得十分自然。

「……」沈渡沉默片刻，看了看謝一，又看了看手中的饅頭。

最後，沈渡也低頭咬了一口。

謝一咬著饅頭，含糊問道：「你的通關條件是什麼？」

「取鬼王心。」

「咳、咳咳！」謝一被饅頭嗆了一口，連忙捶了捶胸口，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鬼王心？」謝一瞪著沈渡，「這名字怎麼聽起來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沈渡眉頭微皺，「你的呢？」

謝一動作一頓。

「……」

沈渡看著謝一。

謝一默默移開視線，咬了一口饅頭。

「鬼獵。」

「鬼獵？」

「七日內，不得被鬼影捕獲。」謝一面無表情地嚼著饅頭，「說白了，就是鬼抓人。」

「……」

沈渡沉默了一瞬。

謝一被沈渡看得惱羞成怒。

「別那樣看我！」謝一沒好氣道，「我就說我受夠鬼淵了。」

沈渡咬了一口饅頭，問：「如果沒完成條件，會如何？」

「不會如何。」謝一靠著岩壁，懶懶道，「只要活著撐完七日，就會被送出去。」

謝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回去之後少不了被蛐蛐一陣子。」

沈渡看著謝一。

謝一嘴角一抽，「你別看我，我去年完成了。」

說完，謝一又咬了一口饅頭，含糊道：「不過，若是認真試煉，收穫確實不小。有人在裡頭突破道位，有人在裡頭悟出新的心法，也有人出來後像換了個人似的。」

謝一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饅頭，聲音低了些，「傳統雖然很苦，但也確實有用。」

沈渡點了點頭。

兩人休息片刻後，便重新起身，繼續往鬼淵深處走去。

謝一主動提出幫沈渡尋找鬼王心。畢竟在這鬼淵裡，兩人結伴，總比獨自一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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