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三章渡淵

沈渡握著渡淵，站在一片廢墟之中。

風從斷牆間穿過，捲起地上的灰燼與碎瓦。焦黑的屋梁倒在路旁，半截牆垣斜斜立著，牆面上還殘留著被烈火燒灼過的痕跡。

他皺眉環顧四周。

這裡曾經應當是一座城鎮，只是如今街道破碎、屋舍傾塌，放眼望去，只剩戰火碾過後的殘垣斷壁。

沈渡低頭看向手中的黑劍。

「渡淵……」沈渡低聲念出這兩個字。

渡淵劍身散發冷光，似乎在回應著他。

而渡淵的劍鞘，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沈渡背後，像本就該在那裡。

沈渡將渡淵收回劍鞘，隨意選了個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為何渡淵帶他來這裡，也不能確定這裡是否為現實。

沈渡沿著破碎的長街往前走。越往前，地上的痕跡便越凌亂。碎瓦、斷木、翻倒的攤車散落在路旁，幾處牆角下，開始出現倒伏的人影。

有人倒在街邊，手還朝前伸著；有人半身壓在斷裂的門板下，臉卻仍朝著城門的方向。那雙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張，像是死前還想再往前爬一步。

沈渡腳步慢了下來。

再往前，便是城門。

破碎的城門下，屍體擠在一起。

老人、孩子、婦人、壯年男子，全都倒在那處最狹窄的出口。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踩上去；後面的人還沒衝出去，又被更後方的人推倒。

一層壓著一層。

手臂、衣角、斷裂的木箱、翻倒的車輪，全都混在一起。那些人有的臉被壓進泥裡，有的仰著頭，眼睛卻仍死死睜著。更多人的臉朝向城內，神情扭曲，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追了上來。

沈渡站在城門前，沒有立刻往前走。

這些人生前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他抬頭看了一眼殘破的城樓，隨後足尖一點，落到城牆邊緣。

從高處望去，城門內外的景象更加清楚。

城門附近的屍體最密，幾乎堵住了整條出路。可再往外，荒野上的屍體反而漸漸散開。

那些人倒在逃亡的方向上。

有人伏在草地裡，有人仰面躺著，有人的手還抓著身旁的包袱，還有一名婦人雙臂死死護著懷中的嬰孩。她的臉朝著城內方向，眼睛睜著，嘴唇微張，像是在最後一刻還想喊些什麼。

沈渡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亡，他也曾殺過人。

但這些不一樣，這些只是......普通人，他們最後到底遇到了什麼......

沈渡胸口深處，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沉的，有些喘不過氣。

他就這樣看了許久。

直到背後忽然一燙。

沈渡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回身解下繫帶，將渡淵從背後取下。

黑劍入手的瞬間，那股灼熱感便順著掌心蔓延開來。沈渡皺起眉，指節扣上劍柄。

下一瞬，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灰燼、荒野與城門外的屍體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深沉寬闊的宮殿。

殿內燈火低垂，長階之下，一名臣子跪伏在地，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地磚。

「陛下，這絕對是災厄降臨啊！」

沈渡站在殿中，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臣子。

可那人沒有看見他，殿上的帝王也沒有。

御階之上，一名身著黑袍的男人端坐在龍椅間。袍上繡著五爪金龍，金線在燈火下隱隱流動，像有沉暗的光藏在其中。

沈渡看不清他的臉，可即便看不清，只是那人坐在那裡，整座宮殿便像被某種無形的重量壓著。臣子伏得更低，連聲音都在發顫。

「朕知道。」帝王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臣子猛地抬起頭，又很快重新伏下。

「陛下，請您速速定奪。此災厄若不除，天下必將大亂！」

殿中安靜下來。

沈渡握著渡淵，忽然感覺掌心微微一震。

那不是他的情緒，有什麼東西，正順著劍柄傳來。

很深沉，像是不忍。

沈渡抬眼，看向御階上的帝王。

那股情緒來自帝王。

「朕……」帝王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親自討伐。」

跪伏在地的臣子猛地抬頭，臉色驟變，「陛下，萬萬不可！」

帝王沒有看他。

「此事就此定下。」

臣子張了張口，似乎還想再勸，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只能俯身叩首。

「臣……遵旨。」

臣子退了出去。

偌大的宮殿裡，很快只剩下帝王一人。

還有無人看見的沈渡。

帝王坐在龍椅上，很久都沒有動。

殿內燈火輕輕晃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片刻後，他終於低低嘆了一聲，像是說了句什麼。

沈渡下意識想聽清。

可就在那句話出口的瞬間，渡淵劍身忽然一冷。

那聲音像被什麼硬生生隔斷，只剩模糊不清的尾音落入耳中。

沈渡只隱約聽見兩個字。

像是——

沈渡。

下一瞬，畫面再次崩散。

沈渡重新落入黑暗之中。

四周迷霧繚繞，與他先前夢見玉珮時的景象極為相似。只是這一次，懸在黑暗中的不再是那枚墨色玉珮，而是渡淵。

黑劍自他掌中脫出，緩緩浮至半空。

劍身幽冷，卻不再灼熱。

沈渡抬頭看著它，沉默許久。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渡淵沒有回應。

黑暗中只有迷霧無聲翻湧。

沈渡望著那柄劍，眉頭一點點皺起。

自從他在藏劍樓握住渡淵的那一刻起，他便被帶入這些斷裂的畫面之中。

不。

或許更早。

從師父讓他下山的那一刻開始，從他遇見端木云、走進端木家開始，甚至從那個刻著「厄」字的玉珮出現在夢裡開始。

這一切，便已經不再只是偶然。

沈渡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將他帶到渡淵面前嗎？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四周迷霧忽然一震。

下一刻，一幕幕畫面在黑暗中浮現。

有人哭喊著奔逃，有城鎮在火光中坍塌，也有無數刀兵交錯於戰場之上。血色、火光、煙塵與哀嚎交織在一起，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撕裂後，又一片片鋪展在沈渡眼前。

沈渡站在原地，黑眸中映著那些破碎畫面。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其中一幕裡掠過。

沈渡目光微凝，朝那幅畫面走去。

迷霧在他身側無聲分開，那一幕也隨之變得清晰。

是山中小屋。

屋內燈火昏黃，師父靠坐在木椅上，指間慢慢把玩著一枚墨色玉珮。

沈渡腳步停住，他看見窗紙破裂，看見黑衣人持劍闖入，看見劍光在昏黃燈火下一閃而過。

可下一瞬，那些劍光便盡數碎開。

小屋崩裂，木屑與煙塵四散，黑衣人的身影接連倒飛出去。師父仍立在原處，白衣被夜風吹起，臉上的散漫已經消失，只剩沈渡從未見過的冷意。

最後，畫面停在小屋前。

殘破的木梁倒在地上，小菜園被血色染得斑駁。月光落下，照亮師父半邊身影，另一半臉卻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沈渡望著那道身影，指尖微微收緊。

那一夜，正是他被師父趕下山的那一天。

所以那時候，師父是為了保護他？

這個念頭剛浮起，沈渡便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可四周的迷霧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下一瞬，另一幅畫面猛地撞入眼前。

是端木衡。

他坐在一間書房之中，窗外天色昏暗，案上燃著一盞燈。棋盤置於兩人之間，黑白棋子錯落其上。

坐在他對面的，是林氏。

林氏捻起一枚白棋，指尖在棋盤上方停了片刻，才輕輕落下。

啪。

清脆一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楚。

「衡兒，準備得差不多了。」

端木衡垂眸看著棋局，指間黑子輕輕轉了半圈。

「不愧是母親。」他笑了笑，語氣仍是平日那副溫和模樣，「長老們就這樣同意了？」

林氏抬袖掩唇，笑意溫柔，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籌畫了整整二十年，總不能白費。」

她看向棋盤，指尖輕輕拂過一枚白子。

「何況，他出現得正好。」

端木衡手中的黑子落下。

那一子落得很隨意，像並不在意眼前的敗勢。

沈渡看向棋盤。

黑棋已被白棋圍得潰不成形，大片棋路被截斷，只剩幾處殘子零星落在角落，像被刻意留下的活口。

端木衡看著那片將死未死的黑棋，唇邊笑意淡淡。

「確實。」

他低聲道。

「有了他，這局棋就更好下了。」

畫面再次一晃。

這一次，出現在沈渡眼前的，是端木清河。

端木清河立在藏劍樓那幅字掛前，背影比沈渡記憶中蒼老許多，他抬手掩住唇，低低咳了許久，當他放下手時，掌心已多了一抹刺目的血色。

沈渡眉頭微皺。

端木清河垂眸看了眼掌中的血，沉默片刻，才低聲道：「看來，我的時間不多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回過身來。

那一瞬間，沈渡對上了他的眼睛。

隔著破碎的畫面，隔著不知多少時間，端木清河的視線卻準確地落在沈渡身上。

他看見他了。

沈渡心頭微震，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端木清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光亮很淡，卻像是在漫長等待後，終於等到了某個人。

他看著沈渡，聲音沙啞而低沉。

「拜託你了，沈渡。」

沈渡上前一步，想要開口詢問。

可畫面已經開始潰散。

端木清河的身影、藏劍樓、那幅字掛，連同四周懸浮著的無數破碎畫面，都在同一瞬間被黑暗吞沒。

最後，只剩渡淵懸在他面前。

黑劍無聲震顫。

像是在等他。

沈渡望著它，沉默片刻，終於伸出手，再次握住劍柄。

下一瞬，眼前驟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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