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二章變化

自演武場那場交手後，轉眼已過去三個月。

端木家的日子似乎並沒有太大變化。

清晨仍有人在演武場操練，木劍相擊的聲響一日不落；端木云的院子裡，也依舊時常傳出謝一躲訓練時的笑聲，以及端木云氣急敗壞的罵聲。

那日之後，謝一像是巴上了沈渡一般，只要訓練得了空，便會跑來端木云院子找沈渡。嘴上說是切磋，實際上多半是來蹭吃蹭喝，偶爾還順道躲避訓練。

到最後，也不知事情是怎麼發展的，他竟也成了端木云身邊的護衛。

三個月下來，他也不像剛來端木家時那般冷淡了。

而沈渡偶爾也會到演武場跟著操演、切磋，剩下的時間，便是當個稱職的護衛，順手教端木云與端木岫一些簡單的防身術。

這段日子裡，端木霽月偶爾也會來端木云這邊坐坐，順便打著學防身術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吃沈渡豆腐。

沈渡也在這三個月裡變得稍微柔和了些，至少不像剛來端木家時那般沒什麼表情。

雖然對於某些事情，他仍舊無法理解。

譬如此刻。

端木霽月雙眼淚汪汪地抓著他的袖口，沈渡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僵著，有些不自在地撇開視線。

約莫半刻鐘前，端木霽月端著廚房剛做好的糕點過來，說是要拿來與眾人分享。

只是她最主要的目的，顯然是想親手餵沈渡吃。

沈渡拒絕得很明確。

一來，他不太習慣旁人如此靠近。

二來，他也確實不喜甜食。

可他話音剛落，端木霽月便怔怔看著他，眼眶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下一刻，她捧著那碟糕點，雙眼含淚地朝他走近了一步，然後一隻玉手便抓上他的袖口。

沈渡撇開視線，看向不遠處正竊笑的謝一。

謝一被他一看，立刻移開目光，若無其事地拿起劍，在原地比劃了兩下。

而端木云正坐在階梯上，一手撐著下巴，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竟帶著幾分欣慰，「沈渡可終於有些不一樣的反應了……」

她低聲喃喃，「不枉費大家這段時間的一番苦心。」

「沈渡……」端木霽月又往前貼近了幾分，聲音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沈渡閉了閉眼。

下一瞬，他身形一動，如一陣風般從端木霽月手中拿走那碟糕點，退後幾步，低頭吃了一塊。

端木霽月眼睛微微一亮，可還沒等她高興太久，沈渡已經身形一轉，來到端木云身旁，將整碟糕點塞進她懷裡。

端木云抱著糕點，整個人愣住。

沈渡看著她，神情平靜得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合理的事。

「……」

端木霽月看著被塞到端木云懷裡的糕點，眼底浮起一點失落。

不過總歸是吃了。

也算沒有完全失敗。

只是接下來，她只要再往沈渡身邊靠近一點，沈渡便會默默往旁邊移開一點。

端木霽月：「……」

切。

端木霽月失敗。

端木云則捧著那碟糕點，忍不住嘆了口氣，「三姐姐，妳不是很忙嗎？」

一提到這個，端木霽月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忙，忙死了。」

她漂亮的臉上滿是幽怨，整個人往旁邊一靠，「今年偏偏撞上武林大會，府裡從上到下都快忙瘋了。」

端木云眨了眨眼，「武林大會不是在中秋後嗎？」

「是啊，可今年選在福山城。」端木霽月撇了撇嘴，「我們端木家就在福山半山腰，山腳下就是福山城。人都到家門口了，中秋宴還能像往年一樣簡單辦嗎？」

端木云看了眼手中的糕點，若有所思。

端木家每年中秋都會設宴，宴請各方俠友與往來世家。今年又恰逢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且大會地點正好選在福山城，來往江湖人比往年多了不知多少。

如此一來，中秋宴便不只是家宴那麼簡單了。

「所以三姐姐最近常帶點心過來，是因為在幫許姨娘試菜？」端木云問。

「差不多。」端木霽月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我幫著姨娘籌備餐食，廚房每日都在試新點心，做多了便順手拿些過來。」

說著，她又幽幽看了沈渡一眼。

「本來還想著，至少能親手餵一次。」

沈渡默默往端木云身後移了半步。

端木云：「……」

謝一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端木云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視線在沈渡與謝一之間來回打量了一圈。

「這樣的話，看來也差不多該舉辦那個了。」

「！」端木霽月眼睛一亮。

謝一臉色卻瞬間變了，「……您說的是那個、為了證明男子氣概的……傳統嗎？」

他語氣都緊了幾分，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護、護衛也得參加嗎？」

端木云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他。

謝一：「……」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臉色難看極了，還低聲念著：「我以為……當了護衛就不用參加那該死的傳統了……」

沈渡眉梢微微一挑。

難怪謝一前些日子死命地想混成護衛。

只是……

究竟是什麼傳統，能讓謝一這種瘋子也怕成這樣？

「這傳統是什麼？」沈渡還是問出了疑惑。

「唔，就是各種試煉。」端木云想了想，「凡是端木家的男子，年紀到了都得參加，無一例外。」

「但去年……」謝一仍不死心，「我看護衛沒參加。」

「確實，輪值的護衛不用參加。」

謝一眼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

可還不等他開口，端木云便微微一笑。

「不過你剛好有經驗，今年就幫幫沈渡吧。」

「……」

謝一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沈渡，眼神幽怨得像怨婦。

沈渡：「？」

端木霽月掩唇笑了笑，「真是期待呢。」

話音剛落，院外便有侍衛快步走來，停在階前行了一禮，「小姐，大少爺請沈護衛去一趟藏劍樓。」

端木云聞言，神色微微一動，隨即點了點頭。

沈渡看了她一眼，端木云只道：「去吧。」

沈渡沒有多問，轉身離開院子，往藏劍樓的方向走去。

端木云望著沈渡離開的方向，片刻後，低聲道：「看來時間差不多了。」

沈渡離開端木云的院子後，沿著府中小徑往北走去，藏劍樓立在北面深處，與藏書樓遙遙相對，樓前有端木家弟子看守。

看見沈渡前來，看守弟子上前行禮，隨後將藏劍樓的大門打開。

沈渡抬步走了進去。

藏劍樓如其名，一入門便能看見兩側兵器架整齊排列，長劍、短劍、重劍分門別類地置於其上，寒光在樓內微暗的光線中隱隱浮動。

樓內格局與議事樓有些相似，中央留著一片空地，旁側有木階通往二樓。

端木宮便站在那片空地前方。

他背對著沈渡，雙手負在身後，正抬頭看著一幅自二樓垂下的字掛。

那幅字掛極大，幾乎垂至一樓半空，墨跡蒼勁，懸在整座藏劍樓最醒目的位置。

端木宮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幅字掛。

上面寫著兩句話——

心藏於劍。

劍承其約。

沈渡抬頭看著那八個字，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來到端木家三個多月，他對這裡已經有了與最初不同的看法。

一開始，他只是無處可去，便暫時留了下來。

可這三個月裡，他看見了端木家的操練、切磋，也看見了他們教導子弟時，那些近乎嚴苛的規矩。

那些事看似尋常，卻又像藏著更深的東西。

從他來到端木家的那一刻起，到端木宮藏在劍中的背負，再到這些日子與端木家眾人相處下來，沈渡漸漸開始想知道。

端木家所望之事，究竟是什麼。

是的，想知道。

那似乎也能稱作一種渴望。

沈渡垂下眼，指尖微微動了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化。

從最初的無所謂，到如今開始有了想要理解的事物；開始感受情緒，也開始試著明白那些情緒從何而來，又該往何處去。

端木宮仍舊看著字掛，片刻後，開口問道：「你有什麼看法？」

「與那日一樣。」沈渡回答。

端木宮這才回過身來，平靜地看著沈渡。

兩人無聲對望著。

片刻後，端木宮收回視線，只說了一句：「跟我來。」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木階，往二樓而去。

沈渡跟了上去。

二樓比一樓安靜許多，架上只擺著幾只木匣，另有一道木階通往三樓。

端木宮走到其中一只木匣前，將它取下，遞給沈渡。

「打開吧。」

沈渡接過木匣，垂眸看了一眼，隨後將匣蓋打開。

匣中躺著一柄劍。

劍身漆黑，像是吞了樓內微弱的光，連鋒芒都顯得沉靜。劍柄上刻著古樸紋路，並不繁複，卻有種歷經歲月後才留下的冷意。

沈渡看著那柄劍，一時沒有伸手。

端木宮看著匣中的黑劍，平靜道：「這把劍，本就屬於你。」

沈渡抬眼看向他，「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端木宮聲音很淡，卻不像是在敷衍。

「只是時間到了，它該回到你身邊而已。」

沈渡心中的疑惑更深。

端木宮沒有替他解開疑惑，只道：「此劍名為渡淵。」

「渡淵……」

沈渡低聲念出那兩個字。

渡淵。

明明是第一次在此刻念出口，可那一瞬間，他心底卻泛起一股極淡的熟悉感。

像是很久以前，他曾無數次念過這個名字。

沈渡緩緩伸出手，握住渡淵的劍柄。

就在指節收緊的那一瞬間，劍身深處似有什麼極輕地震了一下。

他眼前的端木宮忽然模糊起來。

下一刻，沈渡眼前一暗。

再睜眼時，他已不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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