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一章試（下）

端木宮沒有說話，只是抬步走向沙地中央。

最後一組對練不知何時已經結束，方才木劍相擊的聲響停了，沙地上只剩幾道錯亂的腳印。

隨著端木宮走近，原本還站在場邊的人不自覺往後退開，吳叔則是沉默不語。

端木宮走到兵器架旁，沒有去取木劍，而是從另一側取下一柄開了鋒的長劍。

劍身出鞘時，寒光在日頭下一閃。

場邊瞬間安靜下來。

端木宮握著劍，走入沙地中央，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抿了抿唇，隨後他也走了過去，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長劍。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站定。

沙場一時靜了下來。

微風拂過沙場，下一瞬，兩人同時動了。

端木宮先出劍。

那一劍沒有半點花巧，直直斬來，劍鋒破開風聲，壓得人連退路都像是被封住了。

沈渡抬劍去接。

鏘——

兩柄劍撞在一起。

沉重的力道順著劍身壓來，沈渡手腕微沉，順著那股力道將劍鋒往旁一引，端木宮的劍勢被卸開半寸，也就是這半寸，沈渡足尖往前一踏，身形貼近，手中長劍順勢轉出一道冷光，直刺端木宮胸前。

端木宮神色未變，橫劍一擋。

劍鋒相抵，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沈渡一擊不成，手腕一翻，劍勢立刻改刺為挑，沿著端木宮劍身斜斜掠上，逼向他的肩側。

端木宮腳下不退，只將劍往下一壓，穩穩壓住沈渡的劍路。隨即他手臂一沉，劍鋒橫掃而出，帶起一股沉重風聲。

沈渡側身避開，衣角被劍風掠得微微一揚。他腳步輕轉，沒有拉開距離，反而繞著端木宮半步而行，劍尖如游蛇般從側方探出。

端木宮轉身極穩，劍鋒回防，正好擋在沈渡劍尖之前。

鏘。

又是一聲清響。

兩人身影在沙地中央交錯。

沈渡的劍快而靈，出招之間幾乎沒有停頓，或刺、或挑、或斜斬，每一劍都像是從縫隙裡鑽出，專尋端木宮防守間最細微的空處。

端木宮卻始終不亂，他的劍勢不快，卻沉，每一次格擋都落得極準，像是一堵壓在面前的山。沈渡的劍鋒幾次貼近，皆被他穩穩擋回，甚至順勢逼得沈渡不得不變招後撤。

沙地上腳印越來越亂。

沈渡足下輕點，身形忽然一晃，劍鋒從端木宮右側斜刺而入。端木宮抬劍封住，沈渡卻在劍鋒相接前忽然收力，整個人借勢往左一轉，劍尖繞過防線，直取端木宮側腹。

端木宮眼神微沉，終於往後退了半步。

只是那半步並非退避，他借著後撤拉開距離，長劍順勢下斬，沉重劍勢自上而下壓來，硬生生將沈渡逼近的劍鋒截住。

鏘——

兩劍再次相撞。

沈渡手腕一震，腳下卻未亂，借著反震之力向後滑開半步。

端木宮立在原地，劍尖微垂。

沈渡也重新站定，手中長劍斜指地面。

兩人隔著數步對峙，風捲過沙地，將方才交錯的腳印吹得微微模糊。

場邊眾人屏住呼吸，看著沙地中央的兩人，一時沒有人出聲。

方才那一輪交手太快，而且明明只是幾次劍鋒相撞，可每一次聲響落下，都像壓在眾人心口，連風聲都跟著緊了幾分。

沈渡握著劍，眉頭微微皺起。

剛剛那一輪交手中，他隱約從端木宮的劍上感覺到了什麼，像是某種壓在劍勢裡的思緒，隨著每一次交鋒，與他的劍碰撞在一起。

他……想說什麼？

端木宮沒有給沈渡繼續思考的時間，提劍再度攻來，這一劍比方才更快，也更沉，劍鋒破開風聲，直直逼至沈渡身前。

沈渡抬劍抵擋，腳下接連後退半步，劍身震得掌心微麻。

端木宮的攻勢沒有停，一劍接著一劍，沉穩、凌厲，像是壓著什麼無聲的重量，每一次落下，都逼得沈渡不得不去感受著。

可越是看著那劍，沈渡越覺得視線受了干擾，劍光、日影、沙塵，還有端木宮那雙沉冷的眼，都在他眼前交錯成一片。

就在這時，他腦中忽然想起師父的話——

「不是所有事物都能從眼睛看到。」

「心，用你的心去感受。」

沈渡握劍的手微微一頓，下一瞬，他閉上了眼。

場邊頓時傳來幾聲壓低的驚呼。

端木宮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卻沒有因此停下攻勢。長劍破風而至，帶著沉沉壓迫，直取沈渡肩側。

沈渡沒有看，他只是聽見風聲，感受到劍勢壓近，隨即抬劍一格。

鏘——

劍鋒相撞。

閉上眼後，那些擾亂視線的東西反而消失了。

沈渡聽見劍鳴，感覺到手中長劍傳來的震動，也感覺到端木宮劍勢裡那股沉重的東西。

—是背負，無人可訴，亦無人知曉的背負。

沈渡眉心微動。

在那沉重之下，還有一絲極淡的探尋。

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我嗎？

沈渡睜開眼。

端木宮的劍再一次壓來，沈渡卻沒有再後退。他手腕一轉，順著對方劍勢將力道卸開，足尖向前一踏，反手刺出一劍。

這一次，是他先攻。

端木宮橫劍擋下，兩劍相抵，發出一聲清響。

沈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不擅長說話，也不明白端木宮究竟想從他的劍中確認什麼。

可若劍真的能傳達什麼——

那麼，這便是他。

沈渡劍勢一變，原本靈巧的劍路忽然變得更清晰。

他的劍仍快，仍輕，卻不再只是尋找縫隙與破綻。每一次出劍，都像是將自己所理解的一切，一點一點推入劍鋒之中。

不退，不躲，也不掩飾。

他踏前半步，劍光掠過沙地，直直迎向端木宮。

端木宮接下這一劍。

兩柄劍相抵，誰也沒有立刻退開。

沈渡看著他，端木宮也看著沈渡。片刻後，端木宮深沉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隨後，他後退一步，收劍入鞘。

沈渡也收劍入鞘，抬眼看向端木宮。

兩人隔著數步對望，誰也沒有說話。

可沈渡知道，方才那些藏在劍裡的話，他收到了。

而他的回答，端木宮也收到了。

一片寂靜之中，不知是誰先鼓了掌，清脆的掌聲落在沙場邊，像是終於打破了方才那場交手留下的壓迫。隨後，喝采聲與掌聲接連響起，原本屏住呼吸的眾人也像是這才回過神來。

謝一滿臉興奮地拍著手，他是第一個鼓掌的人。

他完全沒想到，原來只是站在一旁觀看，也能從劍中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情緒。

這地方果然有趣……

謝一眼底亮得驚人，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而站在一旁的端木云則是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沈渡通過大哥這一關了。

端木宮將劍放回兵器架上，轉身走到樹蔭下的端木云身旁。

端木云抬頭看他。

端木宮抬手揉了揉她的頭，只淡淡說了聲：「走了。」

說完，他便沿著小徑離開演武場。

謝一見狀，立刻湊到沈渡身旁，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兄弟，你好牛。」

「？」沈渡一臉疑惑地看向他。

謝一一把勾住沈渡的肩，笑得一臉賊樣。

這時端木云也走上前來，眼睛亮亮地看著沈渡，「真厲害！我這算不算是拐到寶了？」

沈渡沉默片刻，似乎沒太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謝一卻已經笑出了聲。

方才籠罩在沙場上的緊繃感，隨著眾人的掌聲與議論聲漸漸散去。場邊的人陸續回到原位，吳叔也重新走回沙地中央，開始安排下一輪對練。

沈渡被謝一勾著肩，端木云站在旁邊，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麼。

而另一頭，樹影落在小徑上，斑駁光影隨風微晃。

端木宮走得不快，掌心仍殘留著方才交手時的觸感。

沈渡……厄嗎……

與傳說中似乎不太相似。

沈渡來到端木家的那晚，端木清河離開後，議事樓內只剩下端木清河父子二人。

端木清河沒有多說什麼，只領著端木宮往議事樓後側走去。

那裡平日看起來只是一處放置舊書與雜物的小間，牆邊立著幾只木櫃，地上也堆著幾卷不常翻看的書冊，並不起眼。

端木清河走到最裡側，抬手在牆上一處木紋略深的地方按了下去。

輕微的機括聲從牆後響起。

下一刻，原本嚴絲合縫的牆面緩緩向內退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道。

端木宮跟在父親身後走了進去。

暗道不長，兩側牆面嵌著幾盞長明燈，火光很低，只照得見腳下的石階與前方一小段路。走到盡頭後，眼前便是一間不大的密室。

密室四面皆是石壁，空氣裡帶著陳舊書卷與冷石混在一起的氣味。牆邊擺著數排木架，上頭整齊放著封存多年的書卷與木匣，其中最裡側的一格，被單獨以鐵鎖封住。

那裡存放著的，正是記載厄與禁物的書卷。

端木清河從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抬手打開。

木匣內鋪著一層黑色絨布，襯得其中那枚玉珮越發潔白。

玉珮通體溫潤，色澤近乎無瑕，邊緣打磨得極細，像是被人珍而重之地保存了許多年。玉面中央刻著一個「福」字，筆畫沉穩，並不繁複，卻在昏暗燈火下透出一種安靜而莊重的意味。

端木宮眉頭輕皺，心中有許多疑問，卻沒有立刻開口。

端木清河放下木匣，指腹拂過那枚白玉珮，半晌後才道：「接下來這些事，只有歷任家主知道。」

說完，他抬眼看向端木宮，那目光很沉，像是在審視，也像是在確認什麼。

端木宮站在原地，沒有避開父親的視線，他知道，父親終於要戳破那層窗紙了。

在此之前，端木清河從未明說過下一任家主會由誰繼承。他與端木衡之間，始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牽制。

可這一刻，父親選擇了他。

「為什麼？」端木宮終於開口。

在端木宮眼中，端木清河一直是個很難看透的人。

他是父親，也是端木家的家主。像深潭，看不見底；又像山岳，沉默地壓在端木家前方，替所有人擋住風雨。

端木宮曾經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父親背負端木家，而他身為長子，將來也理應背負這一切。保護弟弟妹妹，撐住端木家，接過父親手中的劍，都是他該做的事。

所以沒關係。

父親不說，他也會做。

「……」端木清河沉默了很久。

密室裡燈火微晃，那枚白玉珮靜靜躺在黑絨之上，映得他的神情越發深沉。

片刻後，端木清河終於緩緩開口。

而接下來那些話，端木宮聽完後，許久都未能回神。

即便到了現在，再回想起那一夜，他仍會覺得內心發顫。

端木宮停下腳步。

議事樓已在不遠處，樓前樹影落在石階上，風一吹，光影微微晃動。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又鬆開。

那些翻湧的情緒被他一點一點壓了回去。

片刻後，端木宮抬步走上石階，推門進了議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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