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十章試（上）

沈渡靜靜立著，思考了許久，端木云也沒有催促，只是將小手背在身後，站在一旁看著他，臉上仍帶著笑。

演武場上的吶喊聲漸漸停了下來。

方才整齊劃一的隊列散開，眾人三三兩兩聚在場邊，有人仰頭喝水，有人坐在木樁旁擦汗，也有人拿著木劍，在沙地上重新比劃方才沒做好的招式。

兵器架旁不時傳來木劍相碰的悶響，幾名年輕子弟已經站到空地中央，彼此抱拳後便展開切磋。劍勢不如方才整齊，卻多了幾分各自的鋒芒。

沈渡看著那些人，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要加入嗎？」端木云看著沈渡。

「可以嗎？」

「當然。」端木云抬腳往演武場走去。

沈渡跟在她身後。

兩人原本站在沙場邊的老樹下，樹蔭下還帶著些初夏未至的涼意。可一踏入沙場，那點涼便散了。

沙地被日頭曬得發熱，混著眾人方才操練後未散的汗氣與熱意，迎面撲了過來。

原本三三兩兩休息的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一道道視線落在端木云他們身上，有疑惑，有探究，也有幾分訝異。

沈渡神色平靜，腳步沒有停。端木云倒像是半點沒察覺那些目光，仍舊背著手，帶著他往場中走去。

這時，教頭迎了上來，朝端木云抱拳行禮，「小小姐。」

「嗯。」端木云點了點頭，「吳叔，我想讓他也參與訓練。」

說著，她指了指身旁的沈渡。

吳叔看向沈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看向端木云，神情有些遲疑，「可是，等等是對練環節……」

「哦，那更好啦。」端木云眼睛一亮，「交給吳叔啦，我去旁邊納涼。」

話音剛落，她便蹦蹦跳跳地往一旁樹蔭下跑去，臨走前還朝沈渡揮了揮手。

端木云熟門熟路地坐了下來，朝一旁侍女招了招手，侍女遞上了茶水。

「……」

周圍不少人也正往這邊看來，有人收了笑，有人低聲討論，更多的則是將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帶著猜測與好奇。

吳叔沉聲開口道：「你跟我來吧。」

沈渡輕輕點頭，跟在吳叔身後。

「集合。」

吳叔一聲令下，原本三三兩兩散在各處休息、練習的人迅速回到原位，鞋底踏過沙地，細塵微微揚起，不過片刻，方才還鬆散的演武場便重新排成了整齊方陣。

「你就補在那個空位吧。」吳叔指向方陣中的一處空缺。

「好。」

沈渡走了過去。

他身旁站著一名綁著黑色頭帶的少年，年紀與他相差不大。少年原本站得筆直，眼角餘光卻一直往沈渡身上瞟，眼裡藏不住好奇。

少年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後，還是壓低聲音開口：「你好，我叫謝一，你呢？」

沈渡側頭仔細打量了謝一，他一頭亂糟糟的長髮用髮帶隨意攏在腦後，捆得歪歪扭扭，幾縷髮絲從裡頭翹了出來，看上去像一把沒紮好的稻草，臉上還有幾道剛留下不久的擦傷，嘴角也破了一小塊。

「沈渡。」

「很高興認識你。」謝一露出八顆牙齒笑著。

「嗯。」沈渡點了點頭，視線重新回到前方。

「接下來兩人一組，採二對二團體對練方式。分完組後，到我右手方依序排好。」吳叔話音剛落，眾人便開始尋找隊友。

「跟我一組吧。」謝一湊了上來，眼睛笑瞇瞇的。

「……」沈渡眉頭輕皺。

謝一雙手抱在腦後，「你剛來，也不認識其他人。既然你剛好站在我旁邊，代表有緣吧？」

沈渡點了點頭，他跟誰一組都無所謂。

謝一又咧嘴一笑，伸出雙手握住沈渡的右手，晃了晃，「好搭檔。」

兩人便向吳叔右手方走去。已有不少人組好隊，依序排在場邊，沈渡與謝一的位置偏在隊伍後方。

吳叔看著右手邊排得整齊的長列，目光一一掃過，在隊伍後方的沈渡身上稍稍停了一下，「接下來依序進行雙人對練，規矩照舊，不傷及筋骨。」

「首尾相對，隊頭第一組對隊尾第一組，依序出列。」吳叔抬手示意隊伍前後兩端。

長列前後相對，剛好分成十場對練，沈渡他們這一組在倒數第二場。

被點到的兩組很快就出列，四人相對抱拳。

吳叔退到一旁，「開始。」

話音落下，四道身影同時動了，木劍相撞，發出沉悶聲響。

前方一人先攻，另一人立刻從側面補上，對面兩人則一退一進，將劍勢接了下來，四人有來有往的對峙著。

沈渡靜靜看著，只是他身邊的謝一顯然不太安分。

「沈渡，你是小小姐的侍衛？」謝一看著場中僵持的局面，像是有些無聊，便偏頭向他搭話。

沈渡只是淡淡點頭。

「唔，我跟你說，我來端木家也一年了，從沒看過小小姐身邊有侍衛。」謝一倒是不在乎他的反應，自顧自繼續道，「你是怎麼當上的啊？」

沈渡將視線從沙場上收回，看向謝一。

謝一連忙擺手，「哎呀，我只是好奇、好奇。」

「嗯。」沈渡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該如何回答。

畢竟，算是半路上遇到，然後就來到了端木家。

他也沒有特別的事要做，沒有地方可去。只是這兩日，會有這個疑問的人並不只有謝一，只是......有問出口的只有謝一。

沈渡沉思著。

這時，場上忽然起了變化，旁觀的眾人發出一陣驚呼。

原本相持的四人中，有一人腳步忽然亂了半拍。對面立刻抓住空隙，一劍逼開他的木劍，另一人則從側面補上，劍尖穩穩停在他肩前。

「停。」吳叔道。

四人停下動作，朝吳叔抱拳後，一同退到另一側空地。

「下一組。」吳叔話音落下，又有兩組人自隊伍前後走出。

接下來幾場依序進行。有人配合得極好，攻守之間幾乎不用言語；也有人一上場便各打各的，明明個人劍法不差，卻很快被對手逼亂了步伐。

一連七場下來，沙地上的劍痕越來越亂，場邊觀戰的人也漸漸安靜了些。

沈渡與謝一的位置，也慢慢移到了前方，排隊的只剩下四組人馬，其中一組臉色有點難看。

「下一組。」

沈渡這組上前，另一組臉色不太好看的兩人也走了出來。

樹蔭下端木云端著茶盞，一臉期待。

而此時，方才來時的小徑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端木宮手裡拿了些書卷，看到端木云的身影，腳步一頓，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沙場中的沈渡。

隨後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端木宮瞇了瞇雙眼。

「嘿。」謝一笑著朝對面揮了揮手。

對面兩人的臉色更加難看，其中一人咬牙道：「該死，又是這隻瘋狗。」

沈渡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站定身形，抬起手中木劍，劍尖對準眼前的人。

「開始。」

吳叔話音剛落，對面兩人便同時動了。

一人直取沈渡，另一人則朝謝一衝去，顯然半點也不想給他們先出手的機會。

沈渡抬劍接下迎面而來的一擊。

木劍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他手腕微轉，順著對方壓下來的力道向旁一卸，腳尖同時一轉。對方只覺手中劍勢一空，眼前的人便已錯身而過，轉瞬到了他身側偏後的位置。

沈渡沒有急著追擊，只將劍尖輕輕抬起，抵在對方脖頸，淡淡的涼意爬上對方後背。

另一邊卻完全不是這樣的打法。

「唉呦，急啥呢。」

謝一露出招牌八齒笑容，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木劍。下一瞬，他左手已經直直揍了出去。

砰！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對方臉上。

對方被打得腦袋一偏，鼻血立刻流了下來，腳步也跟著亂了。

謝一右手還握著木劍，可那柄劍在他手裡看起來更像是擺設，只在旁邊晃了晃，半點沒有要正經出劍的意思。

「你——」

那人剛要罵，謝一已經往前一步，一招上鉤拳。

對方下巴吃了一記，兩眼一番，暈了過去。

場邊一時安靜了一瞬。

沈渡側頭看了謝一一眼。

謝一甩了甩手，笑容不變，「唉呦，怎麼這麼不耐打。」

「謝一。」吳叔沉聲開口。

謝一轉頭看向他，一臉不解，「頭頭，我這次有收力了。」

「……」吳叔沉默了，觀戰的眾人也跟著沉默了一瞬。

倒在地上的少年鼻血還沒止住，人也還沒醒。這個「收力」，實在很難讓人信服。

片刻後，人群裡傳來幾聲壓低的議論。

「就說他是瘋狗了……上次還咬人家耳朵。」

「還有一次，把人揍得人家爹娘都差點認不出來。」

「你們忘了？他還拿木劍當棍子使，專敲人腦袋瓜。」

謝一像是沒聽見，還很無辜地攤了攤手。

沈渡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昏過去的人，沉默片刻後，便收回視線。

「下一組。」吳叔壓了壓有些發痛的額角。

沈渡與謝一退到場邊。

最後一組很快上場，四人相對抱拳後，便在吳叔一聲令下開始對練。木劍相撞的聲音再次響起，場邊眾人的注意也漸漸被拉回沙地中央。

沈渡看了一眼場中，隨後轉身，往樹蔭下走去。

端木云正坐在陰涼處，手裡端著一盞茶，見他看過來，還朝他晃了晃。

「嘿，沈渡。」

謝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渡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過頭。

謝一已經跟了上來，手裡還拎著那柄幾乎沒怎麼用過的木劍，笑得一臉自然。

「你是不是打得不過癮啊？」

「……」

沈渡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收回視線。

下一刻，他往樹蔭下走去的腳步快了些。

「欸、嘿，幹嘛不理我啦。」謝一趕緊跟上。

端木云笑吟吟的看著沈渡與跟在他身邊機哩瓜啦的謝一。

「見過小小姐。」謝一雙手抱拳向端木云行禮。

端木云擺了擺手，「沈渡是不是打不過癮啊。」

「對啊對啊。」謝一將木劍扛在肩上，「才一招就制服對方了，肯定不過癮對吧。」

「沒有。」

「嗯......真的嗎？我也可以用劍認真跟你打的。」謝一一臉認真地擺出架式。

「......」沈渡沉默。

「噗哈哈哈。」端木云不小心地笑了出來，「沈渡，你現在什麼感覺？」

「......」沈渡張了張口，但這感覺對他來說有點難說明。

「是不是覺得胸口有點悶，然後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端木云端起茶喝了一口。

「嗯。」沈渡皺了皺眉。

「那這感覺大概就是無語，還有一點拳頭癢。」

「拳頭癢？」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端木云點頭，「嗯，就是覺得這個人很欠揍，但又還沒到真的生氣。」

「？」謝一指了指自己，「是在說我嗎？」

端木云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謝一摸了摸下巴，竟然認真思考起來，低聲喃喃道：「要這樣才會有人揍我嗎……」

沈渡沉默片刻，忽然覺得端木云說得似乎很有道理。

就在這時，一道氣息破空而來。

沈渡眼神微動，抬手一揮。

啪——

黑影被他拂偏，斜斜釘入幾步外的沙地。

沈渡垂眸看去，那是一支斷了半截筆桿的毛筆，半截筆身沒入沙中，只剩筆尾微微顫著。

端木云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一下，吞了吞口水，轉頭看向毛筆飛來處。

——是端木宮。

端木宮仍站在小徑上，另一半截筆桿落在他腳邊，筆尖殘墨滲進沙裡，暈開一小片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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