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七章認臉

端木霽月的視線實在太過明亮，沈渡沉默片刻，不動聲色地往旁邊側了半步，避開那雙看得讓人有些無措的眼睛。

端木云看在眼裡，忍不住嘆了口氣。

「三姐姐，妳找我有事嗎？」端木云起身走過去，拉住端木霽月的手，半哄半推地將人按到椅子上坐下，順手還擋在了沈渡與端木霽月之間。

端木霽月這才像是想起正事，輕咳了一聲，「這不是聽說你回來了嗎？還帶了個貼身侍衛。」她說著，眼角又忍不住往沈渡那邊瞄了一下，「昨天還見了父親呢。」

端木云撫額，「看來昨天鬧出很大動靜……」

「對呀，所有人都知道了呢。」端木霽月壓低聲音，語氣卻很認真，「云云，所、有、人喔。」

端木云皺著眉想了片刻，隨後看向沈渡，「那看來今天就得帶你去拜訪姨娘，還有其他哥哥姐姐們了。」

說完，她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本來還想說可以緩個幾天……」

「要不，我來帶沈渡去？」端木霽月立刻輕輕舉起右手，看向沈渡的眼睛亮了亮，神情明顯帶著幾分期待。

沈渡背後莫名一涼，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很陌生，讓他本能地想往後退一步。

端木云立刻搖頭，「不行，我怕三姐姐妳把他吃掉。」

端木霽月抬袖掩嘴，像是聽見什麼極有趣的話，輕輕笑了起來。她眉眼彎彎，笑聲又軟又甜，偏偏眼神還停在沈渡身上。

「才不會呢。」

端木云翻了個白眼。

沈渡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兩人。

他看得出來，端木云對這位三姐姐雖然有些無奈，卻並不防備。

只是……確實有些怪。

端木云嘆了口氣，終於認命似的站起來。

「走吧，早晚都得見。」

「我也要跟著。」端木霽月也跟著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端木云看了她一眼。

端木霽月笑吟吟地回望。

端木云：「……」她就知道。

三人一同離開端木云的庭院，沿著石徑往高樓方向走去。

白日裡的端木家，與昨夜所見又是另一番模樣。

夜裡的端木家沉在燈火與陰影裡，森嚴得像一座不動聲色的山，而到了白日，青瓦白牆、長廊曲折、湖光樹影一一顯露出來，倒多了幾分清雅疏朗。

道路兩旁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齊齊，石階乾淨得看不見一片落葉，駐守的侍衛每隔一段距離便靜立一處，衣著、站姿、佩刀位置幾乎一模一樣，連路上的下人行走時也低眉斂目，腳步極輕。

端木云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指給他看，「端木家大致分成幾塊。直系住一區，旁系住一區。演武場在東邊，平日家中子弟練劍都在那裡。藏書樓和藏劍樓在北面，那邊一般不能隨便進。」

她頓了頓，又指向遠處那座高樓，「至於那邊，就是議事樓。爹爹和長老們平常議事，大多都在那裡。」

沈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昨夜所見的高樓立在山莊深處，白日裡看得更清楚。樓前有寬闊石階，兩側古木高大，枝葉在風中微微搖晃，卻遮不住那座樓本身的沉重，單單立在那裡，便讓所有道路都像在無聲地朝它低頭。

端木云在岔路前停下腳步，看了看左右兩條路，最後指向右邊，「先去見姨娘們吧。」

沈渡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右側道路比方才走過的石徑更寬些，兩旁栽著修剪整齊的花木，越往裡走，香氣便越濃。沒過多久，幾人便到了一處庭院前。

院牆內外皆種著牡丹，花色濃豔，層層疊疊地開著，紅的、紫的、粉白的，在陽光底下盛得幾乎有些逼人。門前石階兩側擺著成對的青釉大缸，缸中浮著幾片蓮葉，水面映著廊下垂落的珠簾與金漆雕花。

簷下掛著細緻的紗燈，門扉漆得鮮亮，連廊柱上的花紋都描了金邊。這地方處處精緻，處處富貴，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住在裡頭的人正在得寵。

端木云上前，與守在門口的侍衛說了幾句。侍衛低頭應下，很快便轉身入內通報。

沒過多久，珠簾輕響，一名婦人在侍女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婦人約莫三十餘歲，容貌保養得極好，眉眼細長，唇色鮮明，髮髻挽得高而精緻，簪著一支金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身上穿著一襲石榴紅繡金紋長裙，外罩薄紗披帛，行走間衣料流光微動，貴氣裡帶著一點不肯收斂的艷色。

這便是林氏。

林氏一出門，目光先落在端木云身上，笑意很快便浮了起來，「這不是小云嗎？」

她語氣親熱，卻不急著上前，只站在門內，像是在等人主動走近。

端木云微微點頭，「林姨娘。」

林氏的視線又掠過端木霽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開，最後落到沈渡身上。

那目光深了許多。

林氏將沈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笑意不變，眼底卻像是在估量什麼。

端木云像是沒看見那道目光，只平靜道：「我帶我的貼身護衛過來打聲招呼，讓姨娘認認臉。」

沈渡向前一步，抱拳行禮，「沈渡，見過林姨娘。」

「原來你就是沈渡。」林氏看著他，笑了笑。

「林姨娘，我們還得去許姨娘那邊打聲招呼，先離開了。」

「好，有空再來姨娘這坐坐。」林氏臉上仍就是笑笑地，看不出其他情緒。

自始至終，端木霽月都沒有開口。

林氏也像是沒有看見她一般，從頭到尾未曾主動與她說一句話。

三人離開那座華貴得近乎張揚的院落後，周遭濃重的牡丹香氣漸漸被風吹散。

沈渡的視線稍稍落在端木霽月身上。

端木霽月仍維持著得體的笑容，眉眼溫軟，步伐也不急不緩，看起來與方才沒有半分不同。可就在踏出院門、轉過長廊的一瞬，她唇邊那點笑意才慢慢沉了下去。

那變化很輕，若非沈渡一直留意著，大約也看不出來。

但端木霽月很快察覺了他的視線。

下一刻，她眼睛又亮了起來。

沈渡：「……」

他立刻移開目光。

「三姐姐，許姨娘現在方便嗎？」端木云轉頭問。

端木霽月笑著點頭，像方才那一瞬低落從未出現過。

「當然，阿景這時應該也在。」

這一次，幾人往左邊那條路走去。

與右邊那座富貴逼人的庭院不同，左邊的路顯得安靜許多。道路兩側種著桂樹，細小的桂花落了滿地，像碎金一樣鋪在石階與草葉間。風一吹，花香便輕輕浮起，不濃，卻很乾淨。

許氏的院落藏在桂樹林深處。院門不高，也沒有描金雕花，只掛著一方素色門匾。門前石階被掃得乾淨，角落放著幾盆青竹，葉色清潤，與方才林氏院中的艷麗牡丹截然不同。

進了院子，裡頭更是清雅。

院中有一方小魚塘，水面不大，卻養得很乾淨。幾尾紅白小魚在水草間游過，偶爾撥開浮萍，盪出細細一圈漣漪。魚塘旁立著一座小石燈，燈身略舊，邊角被歲月磨得溫潤。廊下掛著幾串風鈴，風過時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院中安靜。

端木霽月一進院子，整個人明顯鬆快了些，她提著裙角快走幾步，聲音也比方才明亮：「姨娘。」

話音剛落，一名少年便從正廳裡跑了出來。

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身形還未完全長開，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可眉眼已經生得十分俊俏，眼睛尤其明亮，笑起來時乾淨得像一陣春風。

他身上穿著一襲嫩綠色衣袍，顏色鮮嫩卻不浮誇，衣襟與袖口繡著淺色竹葉紋，跑動時衣角被風帶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鮮活氣息。

「阿姐！」少年手裡抱著一把劍，跑到端木霽月面前時，腳步還險些收不住。

那劍看起來比尋常佩劍稍窄，劍鞘是沉沉的墨綠色，色澤像雨後深山裡的青苔。鞘身上刻著繁複古文，紋路沿著劍鞘一路蜿蜒，有種古樸沉靜之感。

端木霽月瞇眼笑了起來，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頭髮，「看來阿景遇到好事了。」

少年便是端木景，排行第四。

端木景用力點頭，眼睛亮得藏不住歡喜，「這是爹爹昨天贈給我的劍，名叫綠川。」

這時，一名婦人也從正廳裡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襲潔白衣裙，衣料素淨，只在裙襬與袖口繡著幾道淺色花紋。髮髻挽得簡單，簪飾也不多，眉眼溫和，神色安靜。與方才林氏那種富貴逼人的艷色截然不同，這便是許氏。

「云云，阿月。」許氏溫和地笑了笑，聲音也輕，聽起來如沐春風。

「許姨娘。」端木云也跟著笑起來，拉著沈渡上前，「這是沈渡，我的貼身護衛。」

許氏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她不像林氏那樣打量得深，只是溫溫和和地看了他一眼，「你好。」

沈渡抱拳，「許姨娘好。」

「這就是扛下大哥一劍的人嗎！」

端木景抱著劍湊了過來，繞著沈渡看了一圈。他看了許久，終於皺起眉，不解道：「你的身板跟我差不多，為什麼能接下大哥的劍？」

「阿景。」許氏出聲制止。

許氏語氣不重，端木景卻立刻閉了嘴。

許氏又看向沈渡，像是替端木景道歉般笑了笑，「沈渡，阿景性子比較直接，若有冒犯，你別放在心上。」

沈渡輕輕點頭，「無妨。」

端木云哼了一聲，「那哪能跟四哥你比，沈渡好歹是我的貼身護衛。」

「切，端木云，你又瞧不起我。」端木景立刻不服氣地皺了皺鼻子。

端木云眼珠一轉，露出一點不懷好意的笑，「要不，切磋切磋？」

端木景一愣。

端木云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要是四哥你輸了，就幫我罰抄家書。」

端木云正愁著罰抄的事，雖然昨天爹爹什麼都沒說，可她心裡很清楚，這筆帳多半只是暫時記著，遲早會找她算帳的。

端木景立刻瞪她，「那我要是贏了呢？」

端木云想了想，「你說。」

「我如果哪天要被大哥揍，你要幫我擋一下。」

端木云爽快點頭，隨後立刻側頭看向沈渡，笑得一臉討好。

「沈渡，靠你了。」

沈渡：「……」

最後，兩人移步到院前小道。

端木景將手中的綠川交給一旁侍女，活動了一下手腕，整個人立刻精神起來。方才還是抱著新劍炫耀的少年，此刻一站定，眉眼間便多了幾分端木家子弟該有的銳氣。

沈渡站在他對面，神色依舊平靜。

他沒有擺出太大的架勢，只是微微側身，右腳後撤半步，抬起右手，「請。」

下一瞬，端木景腳下一踏，身形猛地向前掠出。

少年人的速度很快，帶著一股毫不遮掩的衝勁。端木景一拳直直朝沈渡面門打去，拳風很乾淨，沒有太多花招，卻勝在快與準。

沈渡沒有後退，他只是抬手，在那一拳快要逼近面前時，指節輕輕一偏，順著端木景的手腕往外一撥。

端木景只覺得拳頭像是打進了一陣滑開的風裡，力道落空，他的身形被帶得偏了一瞬。

沈渡趁著那一瞬，側身讓開半步，掌心輕輕按向端木景肩側。

那一下正好使端木景重心最穩，他腳步一亂，連退兩步，才勉強站穩，

端木景愣了一下，隨後眼睛更亮了，「再來！」

兩人過了十幾招，端木景感覺自己像打在空氣般，不論出哪招，都能被沈渡淡淡地化開。

他出拳，沈渡便偏身避開，指尖輕點他腕側，將力道帶偏。

他抬腿橫掃，沈渡便垂手一按，借著那一瞬的空隙往旁卸開。

他欺身近前，想用肩肘撞破沈渡的防守，沈渡卻只是抬掌抵住他的肘側，順勢一轉，便讓他整個人失了半寸重心。

半寸不多，卻足夠讓他的攻勢接不上。

「呼……」端木景氣息微亂，額角開始冒汗。

反觀沈渡，則是平穩如山，甚至腳下都沒有離開一開始的那塊磚。

端木景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磚，臉上的不服氣一點點僵住。

端木云慢悠悠地笑了，「四哥，家書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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