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五章千鈞山岳

穿過拱門後，眼前豁然開闊，是一座寬闊池塘。

夜色沉沉，池水靜得像一面被磨暗的鏡子，倒映著兩岸燈火與天邊一彎冷月。池塘兩側，各有一座小涼亭遙遙相對，亭簷下懸著幾盞燈籠，昏黃光影落在水面上，被夜風輕輕揉碎。

池邊環著一條以小石子鋪成的道路，蜿蜒繞過水岸。道路兩旁栽著樹木，枝影在燈火間交錯，將明暗切成一片片細碎的影子。偶爾有風掠過，樹葉沙沙作響，池面便泛起極淡的波紋，連同燈籠倒影也跟著晃了晃。

沈渡跟在端木宮身後，沿著石子路往前走。

越往裡，端木家的輪廓便越清晰。

池塘之後，是一座座錯落有致的庭院。院門低垂，簷下燈籠成排亮著，紅黃燈火沿著道路一路延伸，照出青瓦、白牆、花木與深深院落。那些庭院看似安靜，卻處處透著規矩，連門前石階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沒有半片多餘落葉。

再往深處看去，所有道路似乎都隱隱朝著同一個方向匯去。

那裡立著一棟高樓。

高樓坐落在山莊最深處，比周圍庭院都要高大許多。夜色覆在飛簷與樓脊上，燈籠自下而上層層亮起，將整棟樓映得莊重而森嚴。遠遠望去，像是整座端木家真正的核心。

一路上，只有端木云偶爾哼哼唧唧的聲音，沈渡則安靜地打量著四周，將沿途的庭院、守衛、燈火與高樓位置一一記下。

最後，幾人在高樓前停下。

端木宮將端木云放了下來，順手替她整了整亂掉的丸子頭，這才回頭，冷冷看向沈渡。

「接下來，你的生死不由你了。」

沈渡抿了抿唇，眼神仍舊平靜。

端木宮轉身走向那扇緋紅色大門。門前兩側侍衛見他靠近，立刻低頭行禮，隨後一左一右推開沉重門扉。

門軸發出低沉的聲響。

端木云伸手抓住沈渡的袖口，安撫地小聲道：「放心，有我在，爹爹不會怎樣的。」

沈渡微微點頭，隨著她一同走入。

大門之內，比外頭看起來還要寬闊。

高樓內部挑高極深，抬頭望去，能看見層層木梁交錯，懸在昏黃燈火之上。兩側牆面立著一排排高大的書架，幾乎一直延伸到二樓，架上塞滿書卷、卷宗與木匣。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舊紙氣息，還混著一點沉木燃香的味道。

正中央鋪著一條深色長毯，一路延伸到最前方。

長毯兩側擺著幾張沉木椅，椅背雕著雲紋與獸首，整齊得近乎冷硬。左右各有一道樓梯沿牆蜿蜒而上，通往二層回廊。回廊陰影深處，隱約可見侍衛靜立，無聲注視著下方。

而最前方，放著一方寬大的書桌。

那書桌比尋常書案大得多，桌面厚重，邊角沉穩，像一塊被打磨過的黑色山石。桌上堆著數卷文書，一盞燈安靜燃著，火光照亮了半張桌面，也照亮了坐在桌後的男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

他沒有端木宮那樣外露的殺氣，也沒有刻意擺出威嚴姿態，只是坐在那裡，手中握著一卷文書，便讓整座高樓都像隨著他的沉默安靜下來。

他的眉眼很深，鬢邊已有幾縷白，臉上不見怒色，甚至稱得上平靜。可那份平靜並不溫和，反倒像一池深水，看不見底，也猜不出底下藏著什麼。

沈渡踏入門內時，那男人才緩緩抬起眼。

只一眼。

沈渡便明白，這人與端木宮不同。

端木宮像一柄出鞘的重劍，鋒芒沉冷，壓得人不得不退。

而眼前這個男人，更像整座山莊本身。

不動聲色，卻所有道路、燈火、庭院與人命，似乎都在他的掌心之中。

端木宮微微低頭，行了一禮，「父親。」

端木云卻像完全沒有察覺殿內那股沉重氣氛似的，眼睛一亮朝書桌後的人奔去。

「爹爹！」她喊得又甜又響，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撲進男人懷裡。

男人穩穩接住端木云，他眉頭微皺，低頭看了眼端木云沾了泥的臉，又抬手替她擦去臉頰上的髒污。那動作不快，神色也依舊平淡，可指腹落下時卻放得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她。

端木云仰起臉，笑得一臉討好，「爹爹。」

她湊上前，在男人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後立刻抱著他的手臂晃了晃。

「我找到我喜歡的侍衛啦！」

說完，她回頭指向沈渡，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炫耀。

「他叫沈渡。」

男人這才重新抬眼，看向站在門前的少年。

那一瞬，沈渡只覺得周遭燈火似乎都靜了下來。

男人沒有開口，也沒有露出怒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可那目光落下時，卻像整座高樓的重量都隨之壓了過來，沉沉覆在他的肩上，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端木清河。」男人只報了自己的名字，便收回視線。

可那短短一眼落下，沈渡背後已滲出一層薄汗，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眼下該用什麼方式應對。最後，他抬手抱拳，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沈渡，見過端木家主。」

端木清河嗯了一聲，垂眸看向懷裡的端木云。

端木云立刻仰起臉，笑得乖巧又討好，「那爹爹，我先帶他回庭院？」

端木清河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又看了沈渡一眼。那目光很淡，卻讓沈渡背後尚未散去的薄汗又冷了幾分。

片刻後，他才收回視線，「去吧。」

「爹爹最好了！」端木云眼睛一亮，湊上前又親了親他的臉頰。

話音未落，她已從端木清河懷裡跳下來，快步奔向沈渡，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像是生怕端木清河反悔似的，拖著他便往外走。

沈渡被她拉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端木宮仍站在原地，身形筆直，像一柄沉默歸鞘的重劍。察覺到沈渡的目光，他冷冷看了過來，神情意義不明。

沈渡收回視線，隨著端木云離開高樓。

身後，緋紅色的大門緩緩合上。

沉重的門聲在空曠高樓裡低低迴盪，將那道平靜而深不可測的目光，一併隔絕在門後。

等離高樓遠了一些，端木云才終於長長呼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爹爹真的會發飆。」

「嗯。」

端木云吐了吐舌頭，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在道歉，「沈渡，對不起啊。沒想到最後變成這樣，本來只是想讓你偷偷送我回家而已。」

沈渡搖了搖頭。

他倒不覺得有什麼，反正他本來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兩人沿著石子路又走了一段，很快便到了端木云住的庭院。

庭院外種著幾棵梅樹，如今尚未到花期，枝葉仍是濃綠，在夜色與燈火間投下細碎影子。院門不算高，卻修得精緻，門前石階乾淨，兩側各懸著一盞小燈籠，光色溫暖，與高樓那邊的森嚴截然不同。

這裡明顯是有人常年用心打理的地方。

穿過小小的拱門後，裡頭是一方花園。花圃修剪得整整齊齊，矮樹與花木沿著石徑分布，夜裡看不清花色，只能聞見一點淡淡草木香。花園一側立著一座小涼亭，亭中放著矮桌與軟墊，桌上還壓著幾張未收起的紙。

另一側，則掛著一架鞦韆。

鞦韆繩上纏著淺色布條，木板被磨得很平，顯然常有人坐。夜風吹過時，鞦韆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端木云一進院子，整個人便明顯放鬆了下來。

「這裡就是我的院子。」

她像是終於回到自己的地盤，語氣一下子又神氣起來，指著前方那棟燈火明亮的屋子說：「那邊是我住的地方。旁邊那棟小屋是照顧我的人平常待的地方，不過她們晚上一般不會進主屋，除非我叫人。」

沈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主屋不算誇張華麗，卻處處精緻。窗紙後透著溫暖燈光，簷下掛著幾盞小燈籠，門前還放著兩盆修剪得圓潤的矮松。比起方才那座高樓，這裡少了許多壓迫感，更像是被人刻意留出來的一處安穩角落。

端木云拉著沈渡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地介紹。

「進去之後，左邊是小廳，平常吃點心、喝茶都在那裡。右邊是書房，不過我不常去，除非被爹爹抓去抄書。」

說到這裡，她小聲哼了一下。

「再往裡是畫室，我比較喜歡那裡。還有後面是我的臥房，你不能亂進去。」

她說得一本正經，隨後又指向主屋旁一間偏房。

「那間就是貼身護衛住的地方。」

沈渡看了過去。

那間屋子離主屋不遠，位置剛好能看見院門與主屋入口。屋前也點著燈，門窗乾淨，像是隨時等待隨身護衛入住。

端木云拍了拍胸口，十分大方地說：「你先住那裡。離我近，有事我叫你也方便。」

沈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端木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平常不會亂叫人的。」

她說完，又有點心虛地移開視線。

沈渡看著她。

端木云被他看得咳了一聲，立刻轉移話題，「總之，你先住下來。明天我再帶你熟悉這裡。」

沈渡抬眼看了看這座被燈火籠著的小院。

花園、涼亭、鞦韆、書房、畫室，還有那間替護衛準備好的偏房。

這裡與山中小屋不同，山中小屋安靜、簡單，所有東西都是剛好夠用。

而這裡，每一處都像被人仔細安排過。連一盞燈、一條石徑、一架鞦韆，都像是在告訴旁人，住在這裡的小姑娘，是被很多人放在心上照顧著的。

沈渡垂下眼，輕聲道：「好。」

「那晚安啦。」端木云朝他揮了揮手，很快便跑回自己的臥房。

沈渡推門走進這段時日要暫住的房間。

房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牆邊還立著幾個空架子，像是原本便預留給護衛放置隨身物品。窗戶半開著，清冷的光從外頭照進來，落在地面，也落在那張乾淨卻陌生的床榻上。

沈渡在窗邊坐下，背靠著牆，垂下眼。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閉上眼。

今天一天，對他來說是極大的變化。

師父趕他下山，他在小鎮上站了許久，感到茫然。

後來，在郊外遇到端木云，又遇到黑衣人的追殺，他感到不解。

再後來，他到了端木家。

他遇到了端木宮，那一劍很沉，在那份沉重裡，有許多他尚未看懂的東西。

而端木清河，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靜無聲，卻像千鈞山岳沉沉壓在肩上，讓他直到此刻，背後仍殘留著一點冷意。

沈渡睜開眼，看向窗外。

山中此時，應是同樣的夜色。師父不知此刻在做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重新閉上眼。

今夜，大概難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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