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世界樹，眷族全是顯眼包 - 第八十四章　菌絲網裡的迷路神諭

噗三在第一圈住下的第一夜，林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不是一棵小苗，而是一碗湯。

碗很大，湯很綠，旁邊圍著一圈小蘑菇。小蘑菇們手裡拿著木片，表情莊嚴，嘴裡念念有詞。

「聞三下。」

「舔一口。」

「沒死就記錄。」

林佑在夢裡拼命想喊：我不是湯。

結果他一張口，冒出一片葉子。

醒來時，天還沒亮。

林佑整棵苗都有點不好。

葉小七悠悠道：「宿主精神波動顯示，你對食材化風險產生了明顯心理陰影。」

「妳能不能不要把我的噩夢用報告語氣念出來？」

「可以。簡短版：你怕被燉。」

「……」

第一圈清晨仍然忙碌。

露靈夜班把最後一批螢火泥樣本從冷砂坑裡取出，發現它經過一夜後不但沒有乾裂，還讓旁邊三株耐旱芽長出一圈淡淡的灰綠光暈。這光不像林佑的生命靈氣那樣溫和，反而帶著螢火沼澤特有的濕冷感。

晞露蹲在芽圃前，摸了摸自己的頭頂小芽旗。

「牠們也想當遠征隊嗎？」

寧露記錄：「螢火泥與耐旱芽相容性良好，疑似提高夜間保濕能力。」

米芽看向林佑：「青葉大人，若能讓耐旱芽圃適應螢火泥，也許我們能在前往濕地的路上建立臨時濕點。」

林佑輕輕晃葉。

對。

這正是他想要的。

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螢火沼澤本身。前往沼澤的路會很長，也可能危險。如果第一圈能用耐旱芽、冷砂和螢火泥沿途建立小濕點，那眷族們未來出行就不再只是一次冒險，而是逐漸鋪出一條安全路。

這條路，也許就是未來根網雛形的一小步。

雖然目前這張「網」看起來只是幾株苦草、幾條導露繩和一隻睡在葉碗裡的蘑菇。

噗三醒來得很早。

牠醒來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捧起葉碗邊緣的螢火泥聞了三下，然後看向米芽。

米芽立刻警覺：「不准舔。」

噗三委屈地把舌頭縮回去。

「我只是確認它昨晚有沒有做夢。」

「泥巴不會做夢。」晞露說。

噗三嚴肅反駁：「會。濕泥會夢見水，乾泥會夢見裂開，抱抱泥會夢見抱到東西。」

露靈們沉默。

這話聽起來很荒謬。

但在伊甸荒界，一切都曾經被遠古神戰打碎，連泥巴會不會做夢這件事，林佑都不敢直接否定。

葉小七提示：「噗菇族可能透過菌絲微震感知泥層水分變化，並以夢境作為通俗描述。」

「妳是說牠在用童話講地質水文？」

「大致如此。」

林佑忽然對噗三多了一點敬意。

這隻蘑菇雖然很想舔世界，但牠對濕地的理解可能真的遠超第一圈。

今日的任務，是測試菌絲網。

根據噗三說明，螢火沼澤外圈的菌絲像許多白色細線，埋在泥下。它們會傳遞水味、土震、毒氣和食物消息。噗菇族不是每一隻都能聽懂所有菌絲，但試吃員與記錄員通常能聽到比較遠的地方。

噗三就是外圈試吃員兼半吊子記錄員。

牠對這個稱號很驕傲。

「我吃過三十二種泥，七種葉，四種會反咬的草，一種很像石頭但其實是蟲的東西。」

黑鳥先生聽得羽毛發麻：「你們族沒有長老阻止你嗎？」

噗三想了想：「有。長老說，吃之前要寫遺言。」

第一圈眾人再次沉默。

米芽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討論噗菇族教育制度，直接進入正題。

她把一小片螢火泥放在導露草繩旁，噗三則蹲在泥邊，把菇帽貼近地面。林佑從根部送出一絲極細的生命感知，沿著導露草繩接觸那片螢火泥。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接著，林佑的根尖忽然癢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癢。

像有一百隻非常小的蘑菇在他根系旁邊同時低語。

「水。」

「冷。」

「苦葉，不好吃。」

「青光，聞三下。」

「黑鳥，會叫。」

林佑整片葉子都抖了起來。

「葉小七，這什麼東西？」

葉小七快速分析：「你接觸到低階菌絲殘留訊息。內容雜亂，包含水分、味道、震動、族群評價。建議不要深接。」

「我也不想深接，問題是它們在評論我家成員！」

更糟的是，菌絲網似乎把林佑的感知也當成新的味道傳回去了。

噗三忽然抬頭。

「菌絲說，青葉大人很緊張。」

米芽立刻肅然：「神樹大人非緊張，是謹慎。」

噗三又聽了聽：「菌絲說，也有點癢。」

林佑：「……」

這菌絲網怎麼還公開播放使用者體感？

葉小七非常不合時宜地道：「恭喜宿主，你第一次連上了異世界真菌公共頻道。」

「我可以退群嗎？」

「暫時可以。」

林佑立刻收回大部分感知，只留下最細的一點接觸。

雜訊少了許多。

在那片亂糟糟的氣味與低語裡，他終於分辨出幾條相對清楚的路徑。

一條向東南，濕意重，但帶著苦澀與黑泥氣息。

一條向正東，菌光穩定，可能是噗菇族外圈聚居點。

一條向北偏東，水味淡，卻有藥草味。

還有一條極深、極慢、像沉睡巨獸呼吸般的水脈，藏在更遠處。

林佑只觸到一瞬，根尖就像被冷水浸過。

那裡可能有真正的水。

但也可能有真正的危險。

他把感知收回，把大致方向透過葉語傳給米芽。

葉子先向東輕晃，再向東南壓低，最後微微卷起。

米芽皺眉，開始翻譯：「青葉大人示意：東邊可作暫時交流，東南有危險黑泥，北東有藥草氣息，更深處有大水，但不可急。」

林佑震驚。

這次幾乎全對。

葉小七淡淡道：「你們終於從亂晃葉片進化到低階神諭葉語了。」

「不容易啊。」

「是米芽不容易。」

林佑竟然有點感動。

米芽卻沒有沉浸在神諭翻譯成功的喜悅裡。她立刻開始安排。

「今日不去黑泥。先去正東，確認噗菇外圈聚居點；同時派黑鳥先生從高處觀察北東藥草光，禁止單獨降落；晞露帶兩組導露繩，測試螢火泥小濕點；寧露建立菌絲地圖第一版。」

黑鳥先生舉翅：「高空觀察藥草光，是否有特殊津貼？」

米芽冷冷看牠。

「若你不亂降落，回來給你一塊腐葉餅。」

「加螢火泥調味嗎？」

噗三立刻轉頭：「螢火泥調味需先經試吃。」

米芽與林佑同時在心裡喊：不需要。

正午前，第二支濕光小隊出發。

這一次隊伍比昨日更有準備。她們帶著螢火泥小罐、冷砂袋、耐旱芽籃、導露草繩，以及噗三畫的「大概不會死地圖」。

那張地圖名字很不吉利。

寧露本想改成《螢火沼澤外圈初步安全路線圖》，但噗三堅持原名更準確，因為「安全」這個詞在濕地裡太自信，容易被泥巴聽見後不高興。

林佑無法判斷這是迷信還是經驗，只好讓寧露在正式版旁邊括號備註：噗菇族原稱大概不會死地圖。

一路上，噗三成了非常矛盾的嚮導。

牠知道哪裡不能踩，哪裡有濕氣，哪裡菌絲會罵人，哪裡抱抱泥只是抱抱，哪裡抱完會消化。但牠同時又會對每一種新東西產生強烈試吃欲。

走到一半，牠忽然盯著一顆灰白石頭。

「這個像昨天沒吃過的石頭。」

米芽熟練道：「不可入口。」

噗三委屈：「我只是想確認它是不是蟲。」

灰背過去聞了聞，一尾巴把石頭拍開。石頭下面果然縮著一隻小甲蟲，慌忙鑽進泥裡。

噗三眼睛亮了：「你看，是蟲。」

米芽沉默兩秒，修改規定：「可由灰背先聞，不可由你先舔。」

噗三覺得這個規定雖然不夠科研，但勉強可行。

傍晚時，她們抵達噗菇外圈聚居點。

那是一片半埋在濕泥裡的小菇丘。大大小小的菇帽從泥裡探出來，帽緣閃著青白螢光。幾條菌絲像細路一樣在泥面下發亮，連接不同菇丘。遠遠看去，像一座縮小版的夜市，只是每個攤位都可能把客人加入菜單。

第一圈偵查隊剛靠近，泥裡就冒出十幾顆小菇帽。

「噗三回來了。」

「帶了不能吃的客人。」

「那能聞嗎？」

「米芽說只能遠遠聞。」

「米芽是誰？」

「不可食用條款的那個。」

米芽聽見自己的稱號，表情很複雜。

林佑遠遠透過感知絲聽到，也表情很複雜。

他感覺第一圈外交史的第一位外族記憶點，不是「神聖露靈族長」，而是「禁止我們吃東西的那個」。

就在雙方準備進一步交流時，外圈菇丘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菌絲震動。

噗三的菇帽光點瞬間暗了。

所有噗菇都安靜下來。

一顆比噗三大很多的圓菇帽從泥下慢慢冒出。牠帽面呈淡褐色，邊緣有三道螢光紋路，聲音慢吞吞，卻比噗三穩得多。

「東南濕眼，又黑了一圈。」

米芽立刻正色。

「黑泥在擴張？」

大菇帽看向她。

「會走的水味，正在少。」

林佑心裡一沉。

菌絲網裡所有低語似乎都在同一刻變成了兩個字。

缺水。

不是第一圈缺水。

是螢火沼澤也在失去水。

大菇帽慢慢補充：

「如果東南濕眼乾掉，外圈螢泥會先死。然後菌絲路會斷。然後你們帶來的青光，也會聞不到回家的路。」

米芽握緊破葉旗。

她沒有回頭，卻像能看見遠方林佑的葉片。

「青葉大人。」她低聲說，「我們找到濕光了。」

「但濕光也在求水。」

林佑在第一圈裡沉默良久。

他原以為螢火沼澤是答案。

現在才發現，它也是問題的一部分。

而黑泥，就是下一個必須面對的答案。

隊伍在噗菇外圈停留了一段時間，交換了更多訊息。噗老帶來一片乾掉的菌絲殼，上面有被黑泥咬過的痕跡。那痕跡不是整齊斷口，而像水被硬生生吸走後留下的皺褶。寧露把它放在螢火泥旁比較，發現被咬過的菌絲不再發光，甚至會讓周圍螢泥暗下一點。

噗老說，螢火沼澤以前不是這樣。外圈雖然危險，但危險有規則：抱抱泥會抱，彈草會彈，毒葉會麻，菌絲路會罵。只要懂規則，就能活。黑泥不同，它不講規則。它來了以後，水變苦，光變慢，連能記錄味道的噗菇都只能寫下『空』。

『空是什麼味道？』晞露問。

噗老慢慢回答：『沒有明天的味道。』

這句話讓米芽很久沒有開口。

林佑在遠方聽見時，嫩葉也慢慢垂下。乾旱、黑泥、枯根骨，這些東西表面不同，本質卻都像在把世界往「沒有明天」推。沒有水，沒有新芽，沒有回家的路，所有生命都只剩今天最後一口濕氣。

米芽最後把破葉旗插在噗菇外圈安全線旁。這不是宣示佔領，而是約定。

『這裡不是第一圈的地。』她對噗老說，『但如果黑泥再咬到這裡，我們會知道。你們也要知道我們在哪裡。』

噗老看了那面破葉旗很久，然後用菌絲在旗桿根部繞了一圈微光。

『旗，守住，不吃。』牠慢吞吞地念出噗三的記錄。

米芽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第一圈與螢火沼澤之間，沒有盟約，沒有文字契書，也沒有神聖誓言。只有一面破葉旗，一圈菌絲光，以及彼此都還不太懂對方卻願意暫時相信的心。

林佑看著那點微光，忽然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世界樹根系。

不是把所有地方都變成自己的領土，而是在需要時，讓不同生命知道哪裡有一條可以求救的路。

回到第一圈後，寧露把菌絲地圖第一版掛在苦葉棚下。那張圖很醜，因為噗菇族的路線不是直線，而是氣味、濕度和「這裡不要踩」混成一團。寧露用三種符號標記：水滴代表濕，骷髏代表危險，小鍋代表噗三曾經認為可以煮。米芽看到小鍋符號時沉默很久，最後決定保留，理由是它雖然不嚴肅，但很有警示效果。

林佑看著那張歪斜的地圖，心裡卻一點也不嫌棄。這是第一圈第一張外部地圖。它不完美，甚至有點荒唐，但它把未知變成了可以討論、可以修改、可以下一次再前進一點的東西。

未知一旦變成地圖，恐懼就不再只是恐懼。

它會變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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