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世界樹，眷族全是顯眼包 - 第四十七章　第一場祭祀差點變成檢討會

林佑一直覺得，祭祀這種東西應該離自己很遠。

他前世參加過最接近祭祀的活動，是公司年會。那場年會同樣有主持、有流程、有代表發言、有大家都不太想聽但又不得不鼓掌的總結。唯一的差別是，公司年會結束後發的是保溫杯，而米芽準備給他的祭品是半隻毛毛蟲。

「不行。」林佑的葉片非常堅決地左右搖晃。

米芽抱著那隻被灰背拖回來、已經苦暈到不再掙扎的毛毛蟲，仰頭看他，滿臉困惑。

「蟲，敵。打敗。獻。」

「我不吃蟲。」

「葉大人，不吃？」

「我是一棵樹。」

「樹，吃土。」

「……妳這個理解角度很危險。」

葉小七在核心裡補刀：「從植物營養角度，腐殖質確實可作為土壤改良來源。」

「妳閉嘴，這不是邀請妳幫毛毛蟲辦入土儀式。」

米芽聽不懂林佑完整的吐槽，只感覺到他對蟲屍抗拒非常強烈。她想了想，把毛毛蟲往旁邊挪了挪，改成放到露台祭壇外側。然後她鄭重宣布：「不獻樹，獻土。」

林佑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阻止。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比直接放他根上好一點；從另一種意義上說，他的家門口開始出現敵軍屍體展示區，也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文明進步。

第二波蟲群退去後，第一圈陷入一種短暫的疲憊平靜。

白刺苗有三株受損，誘餌葉缺了大半圈，守露草倒了兩株，導水溝外側被腐絲擦到一小段。灰背嘴邊還沾著白粉，正趴在灰土上不停用爪子蹭嘴，表情像一隻第一次吃到苦瓜的小蜥蜴。黑鳥羽尖被腐液燙焦了一撮，牠站在高枝上，假裝自己完全沒事，只要晞露一靠近想照牠傷口，牠就立刻把翅膀收起來，姿態高冷得像一位拒絕體檢的老將軍。

林佑其實也累。

他的根脈隱隱發疼，葉片被咬的地方傳來細細麻意。歡喜神力雖然讓誘餌葉撐過一陣，但不是萬能藥。被啃掉的就是被啃掉了，想重新長回來，需要陽光、水分和時間。

可米芽沒有先休息。

她把露台祭壇上的東西重新排了一遍。

小石子代表根下灰土，葉屑代表受傷葉片，黑羽代表高枝黑鳥，白刺殘枝代表防線，幾滴澄露映出的微光代表水路，寧露壓在守露草上的清涼露代表救治，晞露則非常自覺地站到一旁，表示自己可以提供舞台燈。

「不要。」林佑立刻傳意。

晞露委屈地暗了下去。

米芽站在祭壇前，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始她人生中的第一場正式祭祀。

林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無非就是感謝神樹、感謝露水、感謝葉子、感謝大家努力守家。這很好，很正向，很符合歡喜神力的來源。只要不獻蟲，不把他的掉葉理解成神怒，他都能接受。

米芽抬起頭，聲音莊嚴：「葉大人，睡醒，救大家。」

林佑：「……」

第一句就不太對。

葉小七努力忍笑：「她把宿主作戰前短暫沉默，理解為神聖甦醒。」

「我那是心態崩了一下。」

米芽繼續：「葉大人，怕痛，還守。」

林佑的葉片抖了一下。

「這句可以不用說那麼直白。」

「誘餌葉，痛，還甜。」米芽轉向那片被啃缺的葉子，認真行了一個小禮。

林佑忽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雖然簡單，卻比任何誇張頌詞都準確。

誘餌葉不懂榮耀，也不懂犧牲。它只是林佑的一片葉，被他用神力改造後，在蟲群來襲時散出甜味，引開敵人。可米芽把它當成一個需要被記住的守護者。

林佑心裡那點對祭祀的尷尬忽然淡了些。

米芽又看向白刺苗：「白刺，扎蟲，黑了，還站。」

白刺苗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那當然可能只是風。

可林佑感覺到一點很微弱的回應，像植物本能被歡喜神力輕輕撥了一下。受損白刺的根部竟慢慢聚起一絲生機，沒有立刻恢復，卻停止了繼續枯黑。

葉小七提示：「祭祀型正向情緒轉化率提升。對受損防禦植物有微弱穩定效果。」

林佑精神一振。

這可不是迷信。

這是能回血的迷信。

米芽還在繼續：「澄露，照路。寧露，救草。晞露，亮短，不亂亮。」

晞露立刻挺胸，顯然覺得「不亂亮」是極高讚譽。

澄露水面泛起柔光。寧露低著頭，把清涼露水分給幾株受傷守露草。她平時話少，此刻卻輕輕說：「守，慢慢好。」

米芽看向灰背。

灰背正在蹭嘴，忽然被所有目光看著，整隻蜥蜴一僵，嘴邊白粉都忘了擦。

「灰背，咬蟲，噴嚏，還咬。」米芽莊重宣布。

灰背抬頭，似乎聽見自己的名字，尾巴尖悄悄翹了一下。

葉小七記錄：「灰背接受表揚後，親和度上升。噴嚏被納入族群記憶點。」

「可憐的灰背，牠的英勇事蹟第一條居然是噴嚏。」

最後，米芽看向高枝黑鳥。

黑鳥立刻把頭扭向另一邊。

「黑，飛。打絲。羽痛，不哭。」米芽語氣裡滿是敬佩。

黑鳥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牠不哭這件事，大概並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鳥類尊嚴不允許牠在巴掌大的露靈面前叫得太丟臉。可被米芽這麼一說，牠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很像一名偉大的高枝戰士。

牠挺直胸膛，叫了一聲：「嘎。」

晞露立刻小聲翻譯：「黑勇！」

黑鳥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林佑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整個第一圈升起。

那不是眷族跪拜神明的恐懼崇拜，而是大家一起回頭看見自己剛剛守住了什麼。疲憊、受傷、害怕、滑稽，甚至灰背的噴嚏和黑鳥的死要面子，全都在這場小小祭祀裡被承認。

歡喜神力沿著露台祭壇散開，像一圈淡淡的綠光。

受損白刺不再繼續黑化。誘餌葉邊緣冒出米粒大的新芽。守露草倒伏的莖慢慢抬起一點，導水溝被腐絲擦過的土段也被寧露的清涼露壓住，不再滲出怪味。

林佑心裡一鬆。

這場祭祀真的有用。

然後米芽下一句話，把整個氣氛帶偏了。

她舉起白刺，嚴肅道：「下面，錯。」

林佑：「？」

葉小七：「似乎進入戰後檢討環節。」

米芽轉向晞露：「晞露，亮多，蟲看。」

晞露立刻低頭，整個人暗成一小團。

「不是責罵，是改。」米芽補充，「下次，短短亮。」

晞露小聲：「短短。」

米芽又看向澄露：「澄露，水晃，看不清。」

澄露委屈地泛波：「怕。」

「怕，也看。」米芽說。

澄露努力把水面壓平：「怕，看。」

米芽看向灰背：「灰背，蟲，放根邊，不好。」

灰背完全聽不懂，但牠被米芽指著，莫名把頭低了下去。

林佑心裡非常欣慰：「這條重點請務必記住。」

米芽最後看向林佑。

林佑忽然有種不妙預感。

果然，米芽仰頭，認真道：「葉大人，不說退早。」

林佑整棵樹安靜。

米芽不是在指責。她甚至仍然滿臉虔誠。可她確實指出了問題：第一波時，林佑怕大家受傷，遲遲沒有把「退也是守」講清楚。直到戰鬥開始，她們才臨時學會後撤與誘敵。如果早一點訓練，也許誘餌葉不會被啃得那麼慘。

葉小七在核心裡輕輕說：「她不是只會崇拜了。」

林佑沒有反駁。

這是好事。

眷族不能永遠只負責喊神樹大人偉大。若她們真的要在荒界活下去，就必須敢於指出神諭不完整、安排不周全、退路不清楚。這才是文明的開始。

林佑用葉片輕輕晃了一下。

「對。」他傳意，「我錯。」

米芽呆住。

澄露、寧露、晞露也呆住。

高枝黑鳥歪頭。灰背打了個噴嚏。

葉小七非常不嫌事大地記錄：「神樹大人首次公開承認錯誤。重大文化事件。建議納入祭典史。」

「不准納入！」

米芽眼睛卻亮了起來。

「葉大人，改？」

「改。」

米芽用力點頭，把這句話也加進夜告。

於是，第一場露靈祭祀在非常微妙的氣氛中完成了三個功能：感謝、修復、檢討。

林佑原本以為祭祀會把他神化得更嚴重，沒想到米芽硬是把它辦成了一場兼具宗教情緒、戰後復盤與家庭會議的小型活動。

葉小七做出總結：「露靈祭祀雛形確立。核心規則：先感謝，再檢討，最後不要把蟲屍放根上。」

林佑想了想，覺得這規則居然非常合理。

露台祭壇在歡喜神力滋養下，發生了細微變化。

原本只是幾塊小石子與葉屑拼成的圈，開始被一層淡淡綠意連起來。那不是草，也不是藤，而是一圈極薄的靈性苔痕。苔痕沿著祭壇邊緣生長，像給這個巴掌大的祭壇畫上一道柔軟邊框。

葉小七提示：「露台祭壇升級為低階眷族聚心點。功能：穩定情緒、微弱修復受損植物、提升戰後協同記憶。」

林佑聽懂了。

這不只是祭壇。

這是露靈族把共同記憶放在一起的第一個地方。

在未來，也許會有宏偉神殿、花冠城、萬族會議廳。可最初的神聖場所，竟然是一圈小石子、一片破葉、一根燒黑的白刺，以及一條被嫌棄到不能放根上的毛毛蟲。

林佑忽然覺得這很符合自己這本該死又可愛的樹生。

米芽完成夜告後，終於累得坐下。

她抱著白刺殘枝，看著東南裂縫。粉背母蟲還沒離開，裂縫裡偶爾傳來低低的蠕動聲。所有露靈都知道，這只是暫時平靜。

可這一次，她們沒有像最初那樣只靠恐懼撐著。

她們有了祭壇，有了守葉歌，有了檢討規章，也有了「退也是守」這句新的神諭。

晞露輕聲問：「下次，更多蟲？」

林佑看向黑暗。

「會。」

米芽握緊白刺。

「那就更多守。」

葉小七在核心裡彈出一句新的提示：

「第一圈眷族凝聚度提升。露靈族初代祭祀制度雛形形成。距離靈苗進階條件更近一步。」

林佑看著那行字，心裡剛要欣慰，東南裂縫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幽綠微光。

那不是蟲眼。

更像某種被腐土掩埋很久的菌絲，在被蟲群翻動後，第一次露出了光。

葉小七的提示隨之變紅：

「偵測到未知菌絲反應。來源疑似地底深處。可能與螢火沼澤方向存在連通。」

林佑葉片微微一顫。

好消息，祭祀有用。

壞消息，毛毛蟲好像把下一張地圖啃出來了。

祭祀結束後，米芽沒有立刻把眾人解散。她像想起什麼很重要的事，飛到露台祭壇邊，把每個代表物的位置又調了一遍。葉屑不能太靠近蟲殼，因為「葉不是蟲食」；黑羽要放高一點，因為「黑在上面看」；縮縮藤還沒有正式加入，所以暫時只放了一點灰皮在邊邊，理由是「它喜歡邊邊」。

林佑看著她忙來忙去，忽然感到一種很細微的安定。這種安定不是因為防線變強，而是因為有人開始替每一件小事命名、分類、記住。荒界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缺水與危險，而是所有生命都太容易無聲無息地消失。今天一片葉被啃了，明天一株草枯了，後天一隻小獸被拖進裂縫，灰土不會記，天空不會記，遠古諸神更不會記。

可米芽在記。

她用很笨拙的方式，把一場小戰鬥裡的痛、錯、勇氣和噴嚏都放進祭壇。這種行為在龐大文明看來也許幼稚，可在一切都還沒開始的第一圈，這就是歷史的雛形。

葉小七難得沒有吐槽，只在核心裡補上一行：「露靈族初代記憶法形成：以物代事，以事成規，以規護家。」

林佑沉默片刻，輕輕晃葉。

「這句記得好。」

「已加粗。」葉小七說。

「……我只是稱讚，不是叫妳做排版。」

米芽聽見葉片輕晃，以為是神樹認可，立刻把剛剛調整好的祭壇再行一禮。林佑本想解釋，可看見她眼睛裡那點亮光，最後只是讓一縷微風拂過祭壇。小石子與葉屑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極細的聲音，像灰土盆地第一次有人翻開一頁很小很小的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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