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校園,終於隱約有了一絲秋天的涼意,清晨的風吹在身上,帶著淡淡的乾爽。
然而,對於夏初來說,這個季節的轉換卻伴隨著家裡那場無休止的風暴,顯得無比沉重。
因為家庭裡一些無法向外人道出的變故與壓抑氣氛,夏初這幾天過得如同驚弓之鳥。母親在深夜裡的歇斯底里,以及客廳裡摔碎瓷器的清脆聲響,化作了無形的陰霾,死死地壓在她的胸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週四的早自修,教室裡瀰漫著同學們背誦英文單字的嗡嗡聲。
夏初低著頭坐在座位上,雙眼盯著眼前的語文課本,但那一行行的字句,此刻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眼眶毫無預警地熱了起來,憋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委屈與無助,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上來。她咬緊牙關,拼命想把眼淚縮回去,可那滾燙的液體還是順著臉頰,啪嗒一聲,狠狠砸在課本的紙張上,將上面的字跡瞬間暈開了一小片。
夏初慌了,她害怕極了,害怕被前排的林小滿發現,更害怕被身旁的陸清池看見自己的狼狽。
她急忙將頭埋得更低,假裝伸手去包包裡拿東西,一邊用校服寬大的衣袖胡亂地、用力地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因為動作太急,她的肩膀忍不住一抽一抽地輕輕顫抖著。
坐在一旁的陸清池,原本正握著黑色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寫著字。
在夏初課本上傳來那聲極其細微的「啪嗒」聲時,他的筆尖便硬生生地停在了紙面上。
陸清池沒有轉過頭,也沒有突兀地開口詢問。
他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坐姿,只是那雙清冷、深邃的黑眸,微微向右側傾斜了幾分,靜靜地落在了夏初那雙因為用力擦拭眼淚而揉得通紅的眼角,以及那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上。
少年的眉心不易察覺地緊緊擰在了一起,握著鋼筆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孩身上那股近乎絕望的悲傷。
但他同樣清楚,像夏初這樣心思細膩又自卑內向的女孩,此刻最需要的絕對不是大張旗鼓的安慰和詢問,那只會將她好不容易築起的自尊心徹底擊碎。
於是,陸清池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遞面紙。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筆,有些漫不經心地將自己的黑包往課桌中間挪了挪。那個高高鼓起的書包,剛好在兩人的課桌邊界上,築起了一道小小的屏障,替夏初擋住了大半個教室可能投射過來的視線,給了她一個可以安全掉淚的小小角落。
第一節是全班一起上的體育課。
操場上的陽光依舊有些晃眼。體育老師照例讓大家繞著操場跑了兩圈、做完操後,便宣布自由活動。
男孩子們頓時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張揚第一個抱著籃球,大呼小叫地拉著幾個男生朝著球場衝了過去:「池哥!快來!今天不把五班那群傢伙打爆,我就不叫張揚!」
陸清池單手插在運動褲的口袋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們先打,我等一下過去。」
林小滿則拉著夏初,走到了操場旁一處稍微陰涼的看台階梯上坐了下來。
「初初,你今天怎麼了?感覺你臉色好蒼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林小滿有些擔心地看著夏初那依舊有些微微紅腫的眼睛,有些擔憂的歪了歪腦袋。
夏初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昨晚看小說看太晚了。」
「真的嗎?你不要騙我喔,有事情一定要跟我說!」林小滿拉著她的手,語氣裡滿是關切。
就在這時,班上幾個平時有些愛八卦的女生,一邊喝著飲料一邊朝著她們走了過來。其中一個女生有些探頭探腦地看著夏初,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試探:「哎,夏初,我今天早上看你早自修的時候好像在哭耶?是不是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啊?還是……跟你同桌吵架了?」
這突如其來的探聽,讓夏初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她有些局促地抓緊了運動褲的布料,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心跳開始慌亂地加速。
那些她拼命想要隱藏的家庭傷疤,在這一刻彷彿要被硬生生地撕開暴露在陽光下。
林小滿眉頭一皺,正想要站起來幫夏初說話,一道高挑、帶著強烈壓迫感的身影,卻毫無預警地擋在了她們面前。
陸清池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逆著光站在階梯前,高大的身軀剛好將那幾個女生刺眼的目光全部攔截了下來。少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平日裡就顯得清冷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是一塊結了冰的頑石,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冷冷地掃過那幾個女生。
那幾個八卦的女生被陸清池的眼神一盯,原本到了嘴邊的調侃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整個人有些尷尬地僵在原地。
「陸、陸清池……你怎麼過來了?」領頭的女生有些結巴地問。
陸清池單手抓著一瓶還沒開封的冰礦泉水,聲音低沉、冰冷,沒有一絲溫度:「老師在找你們,說你們拿了體育股長的計分板。還有,妳們很吵,要去聊天去那邊。」
他的話說得一點都不客氣,甚至帶著一絲赤裸裸的嫌棄。
那幾個女生臉色一白,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在陸清池那近乎逼人的冰冷氣場下,也只能訕訕地閉上嘴,抱著飲料快步離開了看台。
看台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林小滿有些崇拜地看著陸清池:「哇,陸學霸,謝啦!那群人真的很煩……」
陸清池沒有理會林小滿的誇獎,他只是微微低下頭,看著把頭埋得極低、雙手死死揪著褲子的夏初。
他將手裡那瓶冰涼、還帶著細密水珠的礦泉水,輕輕地放在了夏初身旁的階梯上。
「林小滿。」陸清池突然開口,聲音雖然依舊冷淡,卻少了一分剛才的凌厲,「張揚剛才投籃把腳扭了,在球場那邊叫得像殺豬一樣,你去看看。」
「啊?!張揚那隻蠢豬又受傷了?」林小滿一聽,頓時急了,猛地站了起來,「初初,那我先去看看那個白癡,你別亂跑喔!」
說完,林小滿便火急火燎地朝著遠處的籃球場跑去。
一時間,偌大的看台角落裡,只剩下陸清池和夏初兩個人。
夏初低著頭,看著身旁那瓶在陽光下折射出乾淨光芒的礦泉水,耳邊傳來操場遠處吵鬧的呼喊聲,但這裡,卻像是被陸清池用結界隔離開來的一片淨土。
陸清池拉開了一點距離,有些隨意地在距離夏初兩個台階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屈起一條腿,雙手有些散漫地搭在膝蓋上,深邃的目光投向遠處蔚藍的天空,將一整個安靜、不被打擾的空間,完完全全地留給了夏初。
夏初吸了吸鼻子,伸出冰涼的手指,觸碰到了那瓶冰礦泉水。
冰涼的溫度順著指尖傳來,安撫了她焦躁不安的心。
「陸同學……謝謝你。」夏初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沙啞。
陸清池看著遠方,山邊的雲朵正緩緩移動。聽到女孩的道謝,他轉過手指,有些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嘴角,用那低沉、乾淨的嗓音淡淡地開口:
「操場的風很大,沙子容易進眼睛。等一下如果林小滿問起,你就說你眼睛過敏。」
他的語氣聽起來依舊看似不在意,甚至帶著一絲高傲的冷漠。但夏初知道,這是這個少年特有的、最溫柔的體貼。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沒有探聽她的隱私,卻用自己強大的肩膀,替她擋掉了所有的風雨和不善的探尋。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在夏初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底悄悄蔓延開來。
她看著少年的側臉,陽光將他乾淨的下巴線條勾勒得無比清晰。那一刻,家裡的爭吵、母親的眼淚、以及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自卑,彷彿都在少年這片沉默且寬容的守護下,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清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澆熄了心頭所有的委屈。
那堂體育課的後半段,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一個安靜地平復著心情,一個沉默地守在一旁,任由十月的風,吹過他們少年的衣角。
十月的風帶走了夏初臉上的淚痕,也讓那個叫陸清池的少年,在她有些陰暗的青春歲月裡,深深地刻下了一抹抹不掉的、冷淡卻又無比炙熱的守護。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EOWIZuA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