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即將到來的第一次期中考,空氣中多了一股讓人窒息的緊繃感。
不過,這種緊繃感似乎永遠影響不到二年七班的他們。
自從那堂數學課陸清池默默用一張草稿紙拯救了差點崩潰的夏初後,夏初在面對這位同桌時,雖然依舊有些害羞和局促,但心裡那道厚重的防線,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隙。
週五下午的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班導被叫去開學年會議,原本沉悶的教室瞬間活絡了起來。
前排的林小滿正轉過身來,整個人趴在夏初的桌子上,興奮地從她那個像多寶格一樣的巨大粉紅色書包裡,掏出一個又一個五顏六色的零食包裝袋。
「初初,快看!這是我昨天放學特地去買的葡萄橡皮糖,還有這個草莓夾心餅乾!」林小滿高馬尾隨著主人的興奮一甩一甩的,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這個軟糖吃起來超級療癒,你大考壓力大一定要吃一顆!」
夏初看著滿桌子花花綠綠的零食,忍不住勾起嘴角。她有些羞怯地伸出白皙的手指,從林小滿手裡接過一顆亮晶晶的葡萄軟糖放進嘴裡。
清甜的果香在口中蔓延開來,確實沖淡了不少這幾天因為瘋狂背誦文科內容而帶來的疲憊。
然而,這份屬於女孩子之間的溫馨下午茶時光,很快就被一陣充滿存在感的噪音打破了。
「呼——呼——」
一陣沉悶且帶著節奏感的破風聲從身後傳來。
坐在陸清池身旁的張揚,校服外套一如既往地不規矩敞開著,露出裡面的吸汗背心。
他單腳踩在課椅的橫槓上,正一隻手把一顆洗得有些褪色的橘色籃球頂在食指尖上,飛快地轉動著。那顆球在他的指尖上像是一個高速運轉的陀螺,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欸,小滿同學,你天天吃這些甜死人的東西,難怪上次量體重時胖了兩公斤。」張揚一邊痞氣十足地挑了挑眉,露出一顆陽光的小虎牙,一邊有些炫耀地把轉著籃球的手伸到了林小滿面前。
「張揚!你閉嘴!」林小滿瞬間炸毛,雙手叉腰狠狠瞪了他一眼,「我那叫發育好!你懂不懂啊?還有,離我的寶貝零食遠一點,你那顆球髒死了,全都是體育館的灰塵!」
「這叫男人的汗水與榮譽,懂不懂啊妳?」張揚嘿嘿一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故意耍帥似地把手腕一抖,試圖在指尖上玩一個花式換手的動作,好在林小滿面前好好炫耀一把。
然而,耍帥往往伴隨著翻車。
高中的課桌椅本來就狹窄,張揚在換手的瞬間,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那顆高速旋轉的橘色籃球瞬間失去了控制,像是一顆脫軌的砲彈,直直地朝著林小滿的課桌上砸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籃球精準地砸中了那包剛被林小滿撕開、裝得滿滿的葡萄橡皮糖。
頃刻間,數十顆晶瑩剔透、散發著甜香的葡萄軟糖像是下了一場壯觀的「軟糖雨」,劈哩啪啦地在桌面上彈跳著,然後順著桌子的邊緣,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甚至還有幾顆一路滾到了過道的最前方。
教室裡頓時安靜了一秒,隨後坐在周圍的幾個同學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
「張——揚——!!」
林小滿看著空空如也的包裝袋,再看看滿地滾落的葡萄軟糖,整個人差點沒氣得頭頂冒煙。
她猛地站起來,高馬尾因為憤怒而劇烈顫動著,指著張揚的鼻子大喊:「你這個幼稚鬼!我的軟糖!我昨天排隊排了半個小時才買到的限量版!」
「欸!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張揚這下徹底慌了,趕緊一把抱住那顆惹禍的籃球,痞氣全消,像是一隻做錯事、正對著主人搖尾巴求饒的哈士奇,
「我賠妳!我等一下放學立刻去校門口福利社把所有的軟糖都包下來,小滿大人妳冷靜一點!」
「誰要你賠啊!你給我去死啦!」林小滿氣得直跺腳,抓起桌上的空包裝袋就朝張揚身上扔了過去。
夏初坐在一旁,看著林小滿那因為生氣而憋得通紅的臉頰,又看看張揚那抱著籃球、一臉大禍臨頭卻又忍不住摸著後腦勺傻笑的滑稽模樣。這兩個人一見面就如同火星撞地球般的小學生吵架,實在是太過生動有趣。
心底深處那一絲長久以來因為自卑而積壓的陰霾,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陣清爽的風徹底吹散。
夏初再也忍不住,輕輕地笑了出來。
她微微側過頭,用一隻白皙精緻的手掌有些不好意思地半掩住嘴唇,笑得眉眼彎彎,像是一彎乾淨的清泉。
陽光透過教室斑駁的玻璃窗,剛好細碎地灑在她清爽的齊肩短髮上,將她白嫩的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近乎透明的金邊。她笑起來時,臉頰上那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散發著這個年紀少女特有的、毫無防備的清甜。
此時的夏初,美得像是一幅定格在舊相框裡的夏日風景畫。
而坐在她身側的少年,此時卻完全停下了手中的筆。
陸清池依舊保持著原本微微側坐的姿勢。他修長的手指還握著那支黑色的鋼筆,但筆尖停留在黑色筆記本的邊緣,已經很久沒有移動過。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軟糖,也沒有去理會張揚和林小滿那幾乎要把教室掀翻的吵鬧聲。
他的雙眼,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夏初的側臉。
少年的眼神平日裡總是清冷、深邃,像是一潭不見底的古池,帶著對周遭一切的漠不關心。
可此時,看著女孩那因為真心感到快樂而舒展開來的眉眼,看著她那因為輕笑而微微顫動的肩膀,陸清池的眼神在不知不覺中徹底軟化了下來。
他像是有些看呆了,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有些溫熱的發呆狀態。
窗外的樟樹林裡,蟬鳴聲依舊歇斯底里,老舊吊扇隆隆的運轉聲在頭頂不知疲倦地響著。但在陸清池的耳朵裡,這些嘈雜的背景音在這一瞬間全都被按下了靜音鍵,世界只剩下女孩那聲極輕、極柔,卻直直撞進他心口底部的清脆笑聲。
他的喉結不易察覺地上下滾動了一圈,握著鋼筆的手指在虛空中微微緊了緊。
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盛夏特有荷爾蒙的佔有欲,悄悄在少年的心底破土而出。他甚至在想,如果可以,他希望女孩臉上的這抹笑容,一輩子都只對著他一個人展現。
不,怎麼能這麼想呢?
「池哥!池哥救我啊!林小滿要拿她的彩色筆戳死我了!」
張揚一邊狼狽地躲閃著林小滿揮過來的鉛筆袋,一邊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一巴掌拍在陸清池的課桌上,大聲呼救。
這突如其來的巴掌聲,瞬間將陸清池從那陣黏稠、溫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猛地收回視線,臉上的表情在一秒鐘之內重新切換回了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樣。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他有些嫌棄地抬起手,一巴掌將張揚那隻越界的爪子拍掉,眉心微蹙,冷冷地丟下一句:
「自己惹的禍,自己解決。還有,張揚,你真的很吵。」
「哇!池哥你……你見死不救啊!」張揚委屈地大喊。
夏初此時也止住了笑聲,有些害羞地放下了掩著嘴的手。她轉過頭,剛好看到陸清池有些欲蓋彌彰地轉過身去,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
但不知道是不是夏初的錯覺,在轉身的剎那,她似乎看到這位一向高冷的學霸同桌,那白皙乾淨的耳根處,隱約泛著一抹極其可疑的、淡淡的粉紅。
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氣再次伴隨著夏日的熱氣朝她襲來,混雜著空氣中還未散去的葡萄軟糖甜香,讓夏初的心跳在自習課的尾聲裡,再次悄悄亂了節奏。
而陸清池,在那個燥熱的午後,丟掉了他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與冷靜,將自己的整顆心,都遺落在了身旁女孩那抹動人的側臉上。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mFbQ0Gr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