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空氣中的熱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被高三學長姐那邊傳來的緊張氣氛點燃了一般,愈發顯得逼人。
自從美術課分組之後,夏初、陸清池、林小滿和張揚四個人的關係,在班上變得有些微妙。
雖然在學校裡,夏初依舊是那個習慣低著頭、盡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安靜女孩,但每當看見林小滿隔著大半個教室朝她揮手,或者放學時張揚大大咧咧地喊著「壁畫小隊集合」時,她的心底總會泛起一陣奇妙的踏實感。
當然,最讓她不知所措的,依舊是她的同桌,陸清池。
這個長相清冷、成績好得有些高不可攀的少年,依舊維持著他慢熱且專注的步調。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修長的手指握著自動鉛筆,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幾何圖形間流暢地書寫。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氣,在燥熱的午後,總像是一劑若有似無的清涼劑,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夏初緊繃的神經。
週二的最後一節,是全班最痛恨的數學課。
頭頂上那幾台老舊的吊扇正開到最大檔,隆隆地發出令人煩躁的運轉聲,卻只是把教室裡悶熱的空氣重新攪動了一遍。
講台上,班導兼數學老師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寫下一道道關於高二二次函數與拋物線的進階試題。
「這道題是今年模擬考的常考題型,注意這個頂點坐標和對稱軸的變換……」班導的教鞭在黑板上敲得乒乓響,在安靜得有些壓抑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台下的同學們大都聽得昏昏欲睡,前排的林小滿早已把頭埋在交疊的手臂裡,高馬尾無力地垂在一邊,顯然已經向睡意妥協。
而坐在陸清池隔壁排的張揚,此時正用課本立在桌上當掩護,一隻手在課桌底下偷偷玩著手機,偶爾還不忘伸手戳一下前排林小滿那有些蓬鬆的髮尾。
相較於其他人的放鬆或放棄,夏初卻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死死地盯著筆記本,清秀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黑板上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坐標軸、每一個複雜的公式,在她的眼裡都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她心思細膩,文科的感性思維讓她在背誦袁曲或理解題目時如魚得水,但面對數學這種需要強大邏輯與抽象思維的學科,她就像是一個走進迷宮卻弄丟了地圖的盲人。
汗水沿著她的鬢角緩緩滑落,有些黏糊地貼在脖頸上。
夏初緊緊握著手中那支黑色的自動鉛筆,因為過度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
「接下來,大家看一下課本第42頁的隨堂練習第三題。」
班導轉過身,用沾滿粉筆灰的手擦了擦額頭的汗,「這題給你們十分鐘,等一下我隨機抽人上黑板來解。這題做不出來的,今天放學留下來把公式抄五十遍。」
這句話一出,原本沉悶的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低沉的哀號。
夏初翻開課本,看著那道密密麻麻寫滿已知條件、卻偏偏隱藏了最關鍵常數的函數題,整個人如墜冰窟。
她嘗試著在草稿紙上列出第一步,試圖用最基礎的方法去帶入數值。然而,當她算到第三步時,數字開始變得無比龐大且混亂,根號裡出現了不合常理的負數,坐標軸上的拋物線更是畫得歪歪扭扭,像是一條迷失方向的蛇。
不是這樣的。公式代錯了,還是對稱軸的方向看反了?
夏初的心跳開始失控地加快。她下意識地扯了扯寬大校服外套的領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隨著講台上倒數的時鐘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的腦袋裡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偷偷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清池。
少年的桌面上乾乾淨淨,那本黑色的筆記本上,已經用流暢且極具風骨的字跡寫下了完美的解題步驟。他甚至已經寫完了最後的答案,此時正將自動鉛筆隨意地搭在指間,一隻手撐著下巴,側著頭,神情平淡地看著窗外被烈日曬得有些乾癟的樟樹葉。
他永遠都是這樣,強大、耀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
而自己呢?夏初看著草稿紙上那道被自己用筆尖反覆劃弄、已經變得有些髒污的猙獰痕跡,自卑感像是夏日午後突如其來的雷陣雨,鋪天蓋地地將她淹沒。
像她這樣笨拙、連一堂普通數學課都應付不來的人,就應該躲在角落裡自生自滅。
眼眶有些微微發酸,夏初抿緊了嘴唇,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她再次拿起自動鉛筆,試圖把那道寫錯的步驟擦掉重來。然而,因為手指在微微發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聲刺耳的銳響。
「啪。」
自動鉛筆的筆芯承受不住力道,再次斷裂開來,一小截黑色的碳芯在草稿紙上滾了兩圈,留下一道長長的黑色劃痕。
那一刻,夏初覺得自己所有的防線都崩潰了。
她無助地放下筆,將頭埋得極低,幾乎要貼到課桌上,試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狼狽與失敗。
就在夏初陷入無盡的自責與絕望中時,一陣極其輕微的、紙張摩擦課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一道白色的光束,突兀地闖入了她低垂的視線範圍內。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乾乾淨淨的草稿紙。
它不是遞過來的,也不是遞給她的。而是被一隻指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有些漫不經心地、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地,輕輕推到了夏初那本髒亂的筆記本旁邊。
夏初愣住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抬起頭。
那張雪白的草稿紙上,用極其漂亮的鋼筆字,清晰地寫著剛才黑板上那道隨堂練習的完整解題過程。
沒有多餘的廢話,從第一步的函數變形,到第二步的區間討論,再到最後頂點坐標的推導。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教科書上的範本,但最讓夏初震驚的是,在幾個最容易出錯、也是她剛才卡死的地方,那人用黑色的鋼筆,特意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小括號。
括號裡寫著幾個字:注意 a < 0 的開口方向。
那是陸清池的字。
夏初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少年。
陸清池依舊維持著單手撐著下巴、側頭看窗外的姿勢。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了一片明暗交錯的陰影,將他高挺的鼻樑和微抿的薄唇勾勒得宛如一尊清冷的雕塑。
如果不是他放在桌面上的另一隻手正漫不經心地轉著那支黑色的鋼筆,如果不是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氣此時正有些霸道地朝她蔓延過來,夏初甚至會以為,這張草稿紙是憑空出現的。
他……是在幫她嗎?
夏初咬了咬下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樣,帶著一絲顫抖與不確定:「陸同學……這個……」
陸清池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只是一隻手依舊撐著下巴,轉筆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後用那低沉、磁性,卻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的冷淡聲音,看似不在意地開口:
「第二步的對稱軸公式帶錯了。開口向下時,最大值在頂點;你用開口向上的公式去算,數字當然會無限變大。」
他的聲音很輕,剛好壓在老舊吊扇的隆隆聲下,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夏初愣愣地看著他。
「還有,」
陸清池轉過頭,那雙幽深如黑曜石般的眼睛終於對上了夏初有些驚慌失措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舊清冷,但在看清女孩眼眶裡那圈還沒完全散去的濕潤時,他的眉心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遇到不會的題就停下來,硬算只會把紙劃破。把我的過程抄上去,等一下老師抽到你,直接照著唸就行。」
說完,他便像是收回了所有的耐心一般,重新轉過頭去,繼續看著窗外那些在烈日下暴曬的樟樹葉子。
夏初坐在位置上,整個人有些發懵。
她的心跳跳得極快,快到她能清晰地聽到胸腔裡傳來的「咚咚」聲。耳根更是不受控制地、大片大片地泛起了一層滾燙的粉紅。
她轉過頭,看著那張靜靜躺在眼前的草稿紙。
少年的字跡乾淨利落,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安定的力量。夏初抿了抿嘴,有些羞怯地伸出手指,輕輕地將那張紙挪到了自己的面前。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紙張邊緣時,她似乎還能感受到上面殘留著的一絲、屬於陸清池手掌的微弱微溫。那股溫度順著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她的心底,將剛才那些冰冷、自卑的陰霾,在一瞬間驅散得乾乾淨淨。
她拿起那支斷了芯的自動鉛筆,小心翼翼地按出新的一截筆芯,開始對照著陸清池的草稿紙,一字一句地將那些完美的步驟謄寫到自己的筆記本上。
說來也奇怪,剛才在黑板上怎麼也看不懂的公式,此時對照著他寫下的那行小字,夏初竟然奇蹟般地看懂了。那些原本枯燥、猙獰的幾何線條,在這一刻,彷彿變成了一條條溫柔的弧線,將她和身邊這個高冷的少年,悄悄地連在了一起。
「好了,十分鐘到了。」
講台上,班導敲了敲講桌,銳利的目光在台下掃視了一圈。全班同學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課桌底下。
「張揚,你上來解這題。」班導精準地點到了正偷偷玩手機的某人。
「啊?!老師,我……我肚子痛!」張揚一臉大禍臨頭的表情,有些求助地看向前面的陸清池。
陸清池連理都懶得理他。
「少廢話,上來!」班導瞪了他一眼。
張揚只能慢吞吞地站起來,在全班同情的目光中走向講台。路過陸清池的位置時,他還不忘小聲嘀咕了一句:「池哥,不夠義氣啊……」
夏初看著張揚在黑板上抓耳撓腮、最後只能畫出一個巨大火柴人的滑稽模樣,忍不住再次輕輕笑了出來。她笑起來時,那兩個淺淺的梨渦又浮現了出來,帶著夏日少有的清甜。
坐在一旁的陸清池雖然依舊看著窗外,但聽到這陣極輕的笑聲時,他的嘴角,似乎也跟著往上微微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堂數學課的後半段,夏初是在一種奇妙的、微熱的氛圍中度過的。
放學的鐘聲敲響時,林小滿第一時間從桌上爬起來,一邊擦著口水一邊大喊著要吃冰。張揚則因為黑板沒答對,被班導留下來單獨訓話。
夏初一邊收拾著書包,一邊看著手心裡那張寫滿陸清池字跡的草稿紙。她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張紙還給他。
「陸同學……這個還你,謝謝你今天幫我。」夏初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羞怯地把草稿紙遞到陸清池面前。
陸清池此時已經單肩背起了書包。他看了一眼那張被夏初保存得乾乾淨淨、連一個折角都沒有的草稿紙,又看了看女孩那雙亮晶晶、盛滿了真摯謝意的眼睛。
他沒有接那張紙,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
「不用還了,垃圾桶在後面,自己丟掉。」
說完,他便拉開椅子,邁著長腿朝教室後門走去。
夏初看著他修長、有些高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又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草稿紙。她怎麼可能把它當成垃圾丟掉?
她抿了抿嘴,有些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寫滿拋物線和公式的草稿紙,整整齊齊地摺疊好,然後放進了自己筆記本的最深處。
而現在,在這句話的下面,多了一張帶著少年肥皂香氣與微溫的草稿紙。
九月的夏日午後依舊燥熱,但夏初知道,在那些解不開的數學公式裡,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拋物線間,那個叫陸清池的少年,已經用他獨有的、冷淡卻溫柔的方式,在她的青春裡,劃出了一道最完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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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開腳步獨自走向校門的少年,耳垂竟不自覺地泛起了紅暈。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0uw8wym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