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遇見了他 - 第二章四個人的顏料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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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九月，時間像是被夏天的尾巴強行拉長，每一天都黏糊糊的。

自從開學那天班導調整座位，自卑內向的夏初和耀眼的陸清池成了同桌。

雖然兩人的日常交流僅限於遞考卷和早自習的點名，但對夏初來說，能坐在這個長相清冷、身上總帶著淡淡肥皂香氣的少年身邊，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青春運氣。

而坐在他們隔壁排的，正好是夏初新結交的閨蜜林小滿，以及陸清池那個天天敞開校服、笑起來有顆小虎牙的萬年死黨張揚。

這四個人的位置聚在一起，無形中在二年七班，圍出了一個小小的、外人插不進去的磁場。

木質課桌椅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乾爽的微溫，就在高二課業逐漸沉重、每個人都昏昏欲睡的週四下午，班導在黑板上敲了敲教鞭，帶給全班一個意料之外的通知：

「這學期的美術課，學校和美術老師規劃了一個跨班級的『校園壁畫設計專案』。高二每個班級都要分成四人一組，負責裝飾學校舊行政大樓後方的整面紅磚牆。這佔了學期成績的百分之四十，大家皮繃緊一點。」

這句話一出，原本安靜的教室頓時像是一鍋煮開的水。

「壁畫？那我們是不是可以不用在教室上課了？」

「老師，可以畫動漫人物嗎？」

「嘖，又是麻煩的團體報告。」

張揚一如既往地反應最大，他把籃球一丟，張大了嘴巴：「老師，我只會畫火柴人啊！你讓我畫壁畫，那不是在摧毀校園美觀嗎？」

林小滿立刻轉過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你喔，連摧毀藝術都不配。老師，我可以跟夏初一組嗎？」

班導推了推眼鏡，冷酷地打碎了大家的幻想：「分組名單我跟美術老師已經根據座位和男女比例分配好了，不用再吵。等一下敲鐘，直接去實驗大樓頂樓的美術教室集合。」

當班導在黑板上貼出名單時，夏初有些緊張地跟著人群擠上前。

在密密麻麻的表格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在她的名字旁邊，赫然寫著：陸清池、張揚、林小滿。

這幾乎是一個被全班注視的組合。高冷風雲人物陸清池、內向的夏初、陽光中二的張揚、元氣少女林小滿。兩男兩女，個性截然不同，卻在命運的齒輪下被強行綁在了一起。

「哇塞！池哥！神仙眷侶……啊不是，是神仙組合啊！」張揚像是一隻見到骨頭的哈士奇，興奮地勾住陸清池的肩膀，完全忘記了自己剛剛才抱怨過不會畫畫。

林小滿則是一把抱住夏初，高馬尾一甩一甩的：「初初！太棒了！我們四個一組，這樣我就能天天罩著你了！」

夏初被林小滿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她的視線越過林小滿的肩膀，偷偷看向坐在原位、不疾不緩收拾書包的陸清池。

陸清池依舊是一副看破紅塵的清冷模樣，修長的手指將黑色的筆記本放進單肩包裡，

面對張揚的吵鬧，他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嫌棄地把張揚的手指從肩膀上拍掉：

「走了，張揚。」

少年的聲音低沉磁性，像是一股清泉，在燥熱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涼。

實驗大樓頂樓的美術教室，是一處與普通教室完全不同的空間。

一整面的落地窗將校園後山的綠意和午後溫柔的陽光全都納了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松節油、水彩顏料和洗筆液的特殊氣味。

無數屆學長姐留下的畫架和斑駁的木質大畫桌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桌面上殘留著五顏六色的顏料痕跡，像是記錄著無數個夏天的故事。

「第三組的同學，坐這裡。」

美術老師是一位和藹的老先生，指了指靠窗、被樟樹影子完全包圍的一張大木桌。

這張桌子很大，足夠容納四個人同時作畫。

林小滿拉著夏初，興奮地霸佔了靠窗的一側。

林小滿一坐下，就開始飛快地從包包裡掏出各式各樣的葡萄軟糖、草莓軟糖，以及花花綠綠的彩色筆，將原本空蕩蕩的桌子瞬間填滿。

張揚垂頭喪氣地搬著他的木凳子走了過來，大刺刺地坐在林小滿對面。他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林小滿那些少女心爆棚的東西，故意把他的書包「砰」地一聲丟在桌子中間，正好撞翻了林小滿最喜歡的一盒色鉛筆。

「張揚！你有病啊！」林小滿瞬間炸毛，雙手叉腰，馬尾隨著主人的憤怒一甩一甩的，「這是我新買的！」

「欸！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東西太多了，這桌子是公共財產好不好？」

張揚一邊囂張地頂嘴，一邊笑得露出一顆小虎牙，一隻手還不忘把籃球頂在手指上飛快地轉著。

「你……你就是故意的！」林小滿氣得直跺腳。

就在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夏初有些尷尬地試圖勸架時，一道高挑的身影走進了這個混亂的木桌。

陸清池拉開夏初身邊的木凳子，不緊不緩地坐了下來。他伸出修長且指節分明的手，精準地伸過去，一巴掌把張揚手指上轉著的籃球拍了下來。

「要打球出去打，張揚，這裡都是顏料。」陸清池的聲音冷淡，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抗的威嚴。

「池哥，你重色輕友啊……」張揚委屈地抱住籃球，但在陸清池冰冷的眼神警告下，還是乖乖地把球塞回了桌子底下。

林小滿像是打了勝仗的小公雞，得意地朝張揚哼了一聲，隨手拿了一顆葡萄軟糖遞給夏初：「初初，吃糖，不理這個幼稚鬼。」

夏初有些羞怯地接過糖果，眼角餘光卻注意到身旁的陸清池。

兩人的距離此時比在普通教室還要近。

木桌的寬度有限，當陸清池微微往前傾、翻開美術老師發下來的空白設計稿紙時，他手臂上乾淨的白襯衫布料，甚至輕輕擦過了夏初的校服外套。

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氣伴隨著夏日的熱氣，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讓夏初的呼吸再次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好了，各位同學，這張雪白的設計稿紙，就是你們四人小組的起點。」

美術老師笑瞇瞇地給每組遞過來一個全新的彩色水彩顏料盤和幾支畫筆，

「在正式去畫壁畫之前，你們必須在三個星期內，交出一份代表你們小組風格的初稿。主題是：『我們的盛夏』。」

我們的盛夏。

這個主題聽起來既浪漫，又讓人摸不著頭緒。

大木桌中央那張巨大的紙張雪白無瑕，像是等待著被填充的未來。四個人大眼瞪小眼，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盛夏啊……那簡單！」張揚第一個打破沉默，他一把抓起黑色的炭筆，在雪白的紙張正中央，極其粗獷地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圈，然後在圓圈下面加了幾道凌亂的線條。

「張揚！你這是在搗亂！」林小滿差點沒吐血，拍著桌子站起來，「你這畫的是個什麼鬼東西？大西瓜嗎？」

「什麼大西瓜！小滿同學，你懂不懂藝術？這叫『太陽』！盛夏能沒有太陽嗎？這叫極簡主義派！」張揚一臉理直氣壯，把炭筆在手裡轉了個圈，痞笑著露出小虎牙。

「你那明明就是一顆長了毛的毛球！」林小滿氣得抓起一支粉紅色的彩色筆，在張揚的「毛球太陽」旁邊，有些賭氣地畫了一大朵粉紅色的雲朵，「夏天應該是粉紅色的！像冰淇淋一樣的顏色！」

「哇，粉紅色的雲？林小滿，你才是幼稚園沒畢業吧？」

兩個人又開始新一輪的唇槍舌戰，原本神聖的藝術創作，瞬間變成了小學生塗鴉大賽。

夏初坐在位置上，看著紙上那顆黑色的毛球太陽和粉紅色的冰淇淋雲朵，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的笑聲很輕，帶著兩個淺淺的梨渦，原本有些陰鬱的眉眼在這一刻完全舒展開來。

坐在一旁的陸清池原本一直神情冷淡地看著窗外，聽到這陣清脆的笑聲，他的視線微微一動，落在了夏初的側臉上。

陽光透過樟樹葉子的縫隙，在女孩清爽的短髮上落下了斑駁的光點。

她笑起來的樣子，有一種說不出的、乾淨的治癒感，像是一陣終於吹進悶熱教室的涼風。

陸清池的眼神深了深，喉結微微滾動。

「夏初。」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啊？」夏初嚇了一跳，笑容瞬間收了起來，有些驚慌地轉頭看向他。因為轉頭太急，她的鼻尖差點撞上陸清池微微靠過來的肩膀。

「你想畫什麼？」

陸清池把一隻湛藍色的水彩筆推到她面前，語氣雖然依舊聽不出情緒，但那雙幽深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她，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

被那樣的眼神注視著，夏初的心跳又開始失控。

她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自己的校服衣角，小聲地說：「我……我不太會畫畫。但我總覺得，夏天……應該是有風的。」

「有風？」對面的張揚停下了跟林小滿的爭吵，好奇地湊過來，「風要怎麼畫？風又是沒顏色的。」

「可以用樹葉啊。」夏初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有些自卑於自己的想法，「就像窗外那些樟樹，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會翻過來，露出深淺不同的綠色……」

陸清池看著她，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快得讓夏初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下一秒，陸清池伸出修長的手，接過了夏初手裡那支湛藍色的水彩筆。

在全組三個人的注視下，少年的手腕靈活地在紙上游走。他沒有去擦掉張揚的黑色太陽，也沒有抹去林小滿的粉紅雲朵，而是用湛藍色和翠綠色的顏料，在那些凌亂的塗鴉下方，勾勒出一道道流暢的、延伸的線條。

那些線條像是海浪，又像是無形的風。

接著，他把筆遞給夏初，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把你的樹葉加進去。風的顏色，你來定。」

夏初愣愣地看著那支筆，又看了看陸清池。

少年的指尖在遞筆的時候，不小心擦過她的掌心。一陣酥麻的微弱電流瞬間從手心蔓延到全身，讓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粉紅。

「初初，快畫！我們一起打敗張揚的毛球！」林小滿在旁邊搖旗吶喊。

夏初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握住了那支筆。她有些笨拙、卻無比認真地，在陸清池畫出的「風」的線條裡，點上了一片片翠綠、嫩綠、甚至是帶著一點鵝黃色的樹葉。

張揚看著那張逐漸變得有模有樣的設計稿，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嘖，池哥，看不出來啊，你跟新同桌還挺有默契的。這風一吹，我這太陽看起來都高級了不少。」

「那是因為初初畫得好，跟你沒關係！」林小滿毫不留情地打擊他。

「喂，林小滿，你說話要講良心啊……」

美術課的下課鐘聲在不知不覺中敲響。

原本雪白的紙張，此時已經被黑色的太陽、粉紅的雲朵、湛藍色的風和漫天的綠葉填滿。雖然風格有些混亂，但聚在一起，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和諧感。

這是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的夏天，這是屬於他們四個人的盛夏。

四個人站起來收拾東西，張揚一邊把籃球塞回包包，一邊大大咧咧地提議：「既然我們畫一節課的壁畫了，放學要不要一起去校門口喝冰汽水？我請客！」

「少用那種口氣說話，真土。」林小滿嘴上嫌棄，眼睛卻亮了起來，「不過看在冰汽水的份上，初初，我們去吧？」

夏初有些猶豫，她習慣了放學立刻回家把自己藏起來。

但當她轉頭，看到陸清池正背起單肩包，淡淡地說了一句：「那就走吧，我也渴了。」

夏初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她輕輕點了頭：「好。」

九月的夕陽將四個人的影子在走廊上拉得極長。

張揚和林小滿走在最前面，依舊為了一顆糖果或是一句話吵得不可開交，林小滿的馬尾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張揚的笑聲痞氣又響亮。

而陸清池和夏初則並肩走在後面。

走廊的風有些大，吹起了夏初齊肩的短髮，也吹動了陸清池乾淨的白襯衫衣角。在下樓梯的拐角處，因為人群有些擁擠，陸清池微微側過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替夏初擋開了旁邊橫衝直撞的學弟。

他的手臂再次貼近了她，寬大的手掌在虛空中微微護在她的身側。

夏初低下頭，看著兩人交錯的影子。

在夕陽的餘暉中，他們四個人的影子被拉扯、重疊、最終融在了一起，像極了美術教室裡那個色彩斑駁的顏料盤。

那年夏天，原本只想當一潭死水的夏初，在這一堂美術課上，被林小滿的粉紅、張揚的漆黑、以及陸清池那抹乾淨的湛藍，強行攪動了起來。

這場由壁畫引發的、四個人的盛夏物語，在大自然的香氣與冰汽水的清涼中，正式拉開了序幕。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YvAzZ3Q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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