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異誌 - 第二卷中山虎姑婆第六章追影

第六章　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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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東北串燒」門口，雨又下了起來。

不是大雨。

是那種台北夜裡常見的細雨，密密地落在霓虹燈下，把整條條通洗得像一張模糊的彩色照片。

監視器畫面停在平板上。

陳建隆走出串燒店。

他站在門口點菸，低頭滑手機。

不到半分鐘，一道人影從巷口走來。

深色外套。

酒紅色上衣。

深藍牛仔褲。

黑色鞋子。

頭髮綁得很低，雨夜裡看不清顏色，只能看出身形高挑。

她沒有撐傘。

也沒有看鏡頭。

只是走到陳建隆面前。

兩人像是說了幾句話。

接著，陳建隆便跟著她走進旁邊那條防火巷。

畫面到此為止。

後面幾支監視器，全部沒有拍到他們。

蘇雨棠把平板放下。

「附近店家監視器都調過了。」

「沒有離開畫面。」

「也沒有看到陳建隆再出現。」

張仲信站在一旁，望著那條陰暗的巷子。

他聞到了。

很淡。

像雨水、血、酒氣和某種野獸皮毛混在一起。

那味道讓他胸口有些發悶。

老張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巷口看了幾秒，然後把嘴裡叼著卻沒點燃的菸拿下來，塞回菸盒。

「走。」

雨棠立刻跟上。

仲信也要動，卻被老張回頭看了一眼。

「等一下跟緊。」

仲信點頭。

「嗯。」

老張又補了一句：

「看到什麼都不要衝第一個。」

仲信愣了一下。

「為什麼？」

老張沒有笑。

「因為你現在還不知道，你看見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說完，他便掀開封鎖線，走進巷子。

防火巷比想像中更窄。

兩側是老舊公寓的後牆，冷氣水管、排油煙管和鐵窗一層壓著一層，像把天空切成一條細長的黑線。

地上有積水。

也有一些凌亂腳印。

雨棠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地面。

「這裡。」

一小片暗紅色痕跡混在雨水裡。

不是很多。

但足夠讓三人同時安靜下來。

仲信喉嚨發緊。

「是血？」

雨棠沒有回答，只是取出採樣袋。

老張則往前走了幾步。

他的腳步很慢。

不像追人。

更像在聽什麼。

仲信忍不住問：

「老張叔，陳建隆還活著嗎？」

老張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回頭看著仲信。

「但如果她要殺他，不需要把人帶這麼遠。」

雨棠抬頭。

「你覺得她另有目的？」

「至少不是單純滅口。」

老張望向巷子深處。

「她在挑人。」

「也在等人。」

仲信皺眉。

「等誰？」

老張沒有回答。

下一秒。

巷子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鞋底踩過積水。

啪。

雨棠立刻關掉手電筒。

整條巷子瞬間暗下來。

遠處霓虹透進來，只剩一層朦朧的紅光。

老張抬手。

雨棠停住。

仲信也停住。

那道聲音又響了一次。

啪。

更遠。

像是有人正在往另一條巷子退去。

老張壓低聲音。

「雨棠，右邊。」

「仲信，跟我。」

雨棠點頭，握緊短棍，從右側小巷切出去。

老張帶著仲信往前。

雨越下越密。

那股味道也越來越明顯。

仲信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濕冷空氣裡，混著一絲很淡的血腥。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味道。

他說不上來。

不像香水。

不像洗髮精。

更不像人類身上會有的味道。

那味道讓他本能地想追上去。

可就在他腳步加快時，老張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慢。」

仲信一怔。

老張看著他。

「你現在不是在追線索。」

「你是在被線索拖著走。」

這句話讓仲信背脊一涼。

他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幾乎是無意識地往前走。

像有什麼東西在前方拉著他。

「她知道你聞得到。」

老張低聲說。

「所以她也可能故意讓你聞到。」

仲信沉默了。

雨夜裡，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所謂的直覺，不一定是優勢。

也可能是陷阱。

兩人繼續往前。

巷子盡頭是一處老公寓後方的空地。

一台廢棄機車倒在牆邊。

幾個空酒瓶滾在排水溝旁。

再往前，就是一道生鏽的消防鐵梯，通往二樓平台。

老張停住腳步。

仲信也停住。

前方，站著一道人影。

深色外套被雨打濕。

酒紅色上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很暗。

深藍牛仔褲。

黑色鞋子。

長髮低低綁在腦後，雨水順著髮尾滴落。

她背對著他們。

一動也不動。

仲信看不見她的臉。

只能看見那個背影。

高挑。

安靜。

不像慌張逃犯。

更像是在等他們。

老張慢慢往前一步。

「陳建隆在哪？」

人影沒有回答。

雨水落在鐵皮上，發出密集聲響。

老張又問了一次。

「人在哪？」

這一次，她終於微微側過頭。

但角度太暗，仍看不清臉。

她的聲音很低。

「讓開。」

老張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我這人很調皮。」

「別人越叫我讓，我越不想讓。」

人影沉默。

老張把外套脫下來，隨手丟到廢棄機車上。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

然後，慢慢握緊拳頭。

仲信第一次看見老張這個樣子。

平常那個愛開玩笑、愛吃雞屁股、說話沒個正經的男人，在這一刻完全消失。

站在雨裡的，是一個真正從死人堆和案發現場裡走過來的老刑警。

他的眼神沉穩，沒有再開口。

雨越下越大。

雨點敲擊鐵皮屋頂，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把整條巷子敲得更加狹窄，也更加沉悶。

積水沿著龜裂的柏油路緩緩流動，映出巷尾那道模糊的人影。

兩人相距不到五公尺。

誰都沒有先動。

仲信站在老張身後，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他忽然發現，老張的站姿和平時完全不同。

左腳微微向前。

右腳斜踩半步。

雙膝自然彎曲。

雙手沒有握拳，只是隨意垂在身體兩側。

乍看鬆散。

可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像拉滿的弓弦。

仲信忽然想起以前老爸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危險的人，不會擺架式。

因為任何姿勢，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意圖。

真正的高手，看起來反而像什麼都沒準備。

老張就是如此。

他只是靜靜站著。

卻像一堵牆。

一堵任何東西都撞不過去的牆。

人影依舊沒有開口。

斗篷下，只能看見雨水順著衣角不停滴落。

她站得很自然。

沒有防備。

沒有架式。

卻讓仲信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不像人。

那不是形容外貌。

而是……

她站立的方式。

重心太低。

雙腳太輕。

更像森林裡準備撲食的野獸。

老張忽然笑了一聲。

「怎麼？」

「不說話？」

人影沉默。

「陳建隆在哪？」

沒有回答。

「妳帶走他，是想做什麼？」

依舊沒有回答。

老張微微歪了歪頭。

「看來今天，只能先把妳帶回去了。」

話音剛落。

他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腳掌猛然發力。

積水轟然炸開。

整個人像離弦之箭，瞬間跨越五公尺距離。

仲信甚至沒看清。

老張已經來到人影面前。

沒有試探。

沒有虛招。

右拳筆直轟向對方胸口。

那不是拳法。

那是刑警最直接的制伏方式。

最快。

最省力。

也是最容易讓嫌犯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然而——

就在拳頭即將命中的瞬間。

人影動了。

沒有後退。

沒有側身。

她只是輕輕移開半步。

真的只有半步。

卻剛好避開拳頭。

老張一拳落空。

拳風擦過斗篷，狠狠轟向後方牆壁。

轟——！

整面水泥牆劇烈震動。

裂紋像蜘蛛網般迅速蔓延。

碎石混著雨水四散飛濺。

仲信瞳孔猛然收縮。

那不是電影。

如果那一拳打在人身上……

骨頭恐怕會當場碎裂。

然而。

老張沒有任何停頓。

拳頭落空的瞬間，他腰部一轉。

肩膀狠狠撞了出去。

砰！

人影雙腳輕點地面。

身體向後飄開。

肩撞擦著胸前掠過。

下一瞬。

老張左肘已經跟上。

肘尖由下往上挑起。

角度刁鑽。

若命中，下巴會瞬間脫臼。

可人影身體向後一仰。

整個上半身幾乎折成不可思議的角度。

肘擊再次落空。

老張右手猛然變拳為掌，一把扣住她斗篷肩口。

「抓到了！」

刺啦——

斗篷瞬間被撕裂。

人影立即抽身後退。

一縷金色長髮順著雨水飄落地面。

老張眼神第一次微微一沉。

不是因為打不中。

而是……

她沒有任何武術套路。

她不是用招式在躲。

她是在憑本能閃避。

就像森林裡的野獸。

不需要學習。

只靠天生的直覺，就知道危險從哪裡來。

「不是練家子……」

老張心裡迅速下了判斷。

「麻煩了。」

下一秒。

他突然改變節奏。

原本猛烈的攻勢驟然停住。

右腳卻毫無徵兆地向前一掃。

不是踢。

而是絆。

人影立刻向上躍起。

就在雙腳離地的一瞬間。

老張眼神一亮。

等的就是這一刻！

人在空中。

沒有借力點。

再快的速度，也一定會慢上一瞬。

左手五指猛然張開。

像鐵鉤般扣向她腳踝。

啪！

抓住了。

仲信心中一震。

成功了！

然而下一秒。

他整個人愣住。

那根本不像抓住人的腳。

更像抓住一隻山貓。

人影腰部猛然一扭。

全身柔軟得違反人體常理。

她竟在半空中硬生生翻了一圈。

腳踝從老張掌中滑了出去。

老張沒有追。

反而立刻收手。

因為就在她翻身那一瞬間。

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斗篷底下。

那雙手。

十根手指。

每根指甲，都比普通人長上一截。

尖而彎。

不像刀。

更像猛獸的利爪。

老張心頭微微一沉。

「果然……」

「不是人。」

雨水不停落下。

人影落地時，腳尖只是輕輕一點。

積水微微盪開一圈漣漪。

沒有聲音。

甚至連呼吸，都幾乎聽不見。

老張沒有立刻進攻。

他第一次真正把眼前的東西，當成與自己同等危險的對手。

不是因為力量。

而是因為——

她太冷靜。

如果是亡命之徒，被自己連續逼退三次，早就會急、會亂。

可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站著。

像森林裡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猛獸。

老張眼角餘光掃過巷子。

右邊。

三輛機車。

左邊。

堆滿塑膠籃與鐵桶。

後方是一面老舊水泥牆。

前方十多公尺，是消防鐵梯。

她想跑。

一定會往那裡。

他心裡已經把整條巷子的地形畫成一張圖。

每一步，都算好了。

「仲信。」

老張沒有回頭。

「在！」

「待在原地。」

仲信一愣。

「不要靠近。」

「……是。」

短短三個字。

仲信卻聽出另一層意思。

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戰鬥。

他咬緊牙，只能握著手電筒站在原地。

第一次。

他感受到自己竟然如此無力。

老張再次向前。

這一次，很慢。

一步。

鞋底踩過積水。

沒有急著出拳。

反而像在巡視犯罪現場。

人影也開始後退。

一步。

距離始終維持三公尺。

老張忽然笑了。

「妳知道嗎？」

「很多逃犯，都喜歡一直退。」

「以為退著退著，就能找到機會。」

他伸出食指。

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可是人，只要開始退。」

「就開始思考。」

「一思考，就慢了。」

話音剛落。

老張突然消失了。

不是速度真的消失。

而是爆發太快。

腳掌猛然蹬地。

整個人低著身體衝了出去。

沒有揮拳。

沒有踢腿。

而是一記肩撞！

刑警最熟悉的近身制伏。

砰！

人影雙腳離地。

她沒有被撞飛。

而是借著那股力量向後飄去。

就在身體騰空的一瞬間。

老張眼中寒光一閃。

「就是現在！」

右手瞬間抓住一旁機車的龍頭。

大喝一聲。

竟然整輛掀了起來！

仲信瞳孔猛縮。

「老張叔！」

一百多公斤的機車，在老張手裡像一面巨大的鐵盾。

不是砸人。

而是——

封路！

轟！

機車重重橫倒在消防梯前。

整條巷子唯一能快速脫身的路，被徹底堵死。

人影第一次停住了。

她微微偏頭。

似乎沒想到眼前這個人，會用這種方式戰鬥。

老張吐出一口濁氣。

「妳速度快。」

「那我就讓妳沒地方跑。」

下一瞬。

他再度逼近。

拳頭沒有直接攻擊頭部。

反而全部瞄準肩膀、手肘、膝蓋。

仲信忽然看懂了。

老張不是想打贏。

他是想抓活的。

每一拳，都在封鎖關節。

每一步，都在逼她失去平衡。

砰！

一拳。

人影後退。

啪！

一記掌刀切向手腕。

人影縮手。

砰！

膝蓋撞向腿側。

人影翻身避開。

整條巷子只剩下沉重的撞擊聲。

老張的拳頭一次次砸進牆壁。

鐵桶。

機車。

水泥柱。

碎石不斷飛散。

積水被震得四處濺起。

仲信越看越心驚。

這已經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力量。

可是……

即使如此。

老張依然碰不到她。

每一次都只差一點。

差半寸。

差一瞬。

差一口氣。

人影就像能提前知道攻擊會落在哪裡。

她沒有招式。

沒有套路。

只是憑著本能。

一次又一次避開。

老張忽然停下。

微微喘了一口氣。

他終於確定一件事。

眼前這個妖物……

根本不懂打架。

她只是——

天生就會獵殺。

就在這時。

人影第一次主動動了。

沒有揮拳。

沒有踢腿。

她的身體突然壓低。

雙手幾乎貼近地面。

像狼。

又像虎。

下一秒。

她猛然撲了出去！

速度快得仲信眼前一花。

「老張叔！」

老張沒有退。

反而迎了上去。

就在兩人交錯的瞬間。

他沒有攻擊。

雙臂猛然張開。

像鐵鉗般直接抱向對方！

刑警最原始、也是最危險的近身擒抱！

如果抱住。

就算是熊，也能鎖住。

然而。

就在這人影撞進老張懷裡的剎那。

她卻沒有伸出利爪。

沒有咬向喉嚨。

只是本能地抬起雙手，想把眼前這個男人推開……

當她的雙手推向老張時。

她沒有用力。

更沒有攻擊。

只是想把眼前這個一直攔著自己的男人推開。

左手按住他的肩。

右手順著手臂滑落。

掠過肩胛。

最後，停在他的背後。

心臟正後方。

那一瞬間。

她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不是老張先停。

而是她。

冰冷的雨水仍不停落下。

可掌心接觸到的，不只是衣料下溫熱的體溫。

還有另一種東西。

那不是靈力。

也不是道術。

而是一股沉重得令人幾乎喘不過氣的情緒。

像漫天大雪。

壓在一片早已沒有生命的森林。

沒有哭喊。

沒有哀號。

只有無邊無際、沉默到極點的孤獨。

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東西。

妖能辨別恐懼。

能嗅到憤怒。

能感知怨恨。

那些情緒都有味道。

唯獨這股悲傷……

沒有味道。

沒有形狀。

卻沉重得像整座山壓在掌心。

下一瞬。

幾個支離破碎的畫面，自她意識深處一閃而過。

一把撐在雨中的黑傘。

一名年輕女子回過頭，笑得很溫柔。

她伸出雙手，從背後輕輕抱住一名男人。

「澤宇。」

聲音很輕。

像春天吹過樹梢的風。

畫面忽然碎裂。

鮮紅的血，在雨水裡迅速漫開。

有人跪在地上。

雙手死死抱著另一個人。

嘴巴張得很大。

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再下一瞬。

是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夜。

一個男人坐在警局空蕩蕩的辦公室。

桌上的便當早已冷透。

他沒有吃。

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

一年。

兩年。

十年。

二十年……

那些畫面像流水般掠過。

沒有一句解釋。

卻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竟能把悲傷埋藏得如此之深。

她猛地收回手。

呼吸第一次亂了。

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裡，竟浮現出一絲茫然。

她不明白。

人類……

為什麼能背負這樣沉重的東西，卻依舊活著？

就在她失神的瞬間。

老張的身體卻微微一震。

那股始終穩如磐石的氣息，第一次出現裂縫。

他的純陽功，修的是心。

心若不亂，諸邪不侵。

但就在她掌心離開的瞬間。

老張體內沉寂已久的純陽真氣，竟毫無預兆地劇烈震盪。

那不是外力造成的傷。

而是心境失守。

純陽功講究心如止水，意守純陽，一旦心神出現裂縫，真氣便會自行反噬。

而她碰到的……

偏偏是他這二十多年來，從未真正放下的執念。

那個他一生都不願觸碰的地方。

不是背。

而是那道從未癒合的傷。

腦海裡，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澤宇。」

「答應我，以後不准把我弄丟。」

只是短短一句。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只有一瞬。

卻足以讓一名身經百戰的刑警露出破綻。

人影原本只是想推開他。

她甚至沒有出手攻擊。

然而，就在老張心神失守的那一瞬間，體內運轉的純陽真氣竟自行逆衝經脈。

她推出去的力量，與失控的真氣同時爆發。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就在掌心貼上背部的那一瞬間，老張體內沉寂已久的純陽真氣，竟像受到某種刺激般猛然逆衝。

老張整個人往前倒了出去，重重撞在巷口水泥牆上。

牆面瞬間龜裂。

灰白色的碎屑混著雨水簌簌落下。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地面。

喉頭一陣腥甜。

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滴落，在積水中暈開一抹暗紅。

老張心裡一沉。

二十多年了……

我的心，竟然還會亂。

「老張叔！」

仲信幾乎同時衝了出去。

可還沒靠近。

老張便抬起左手。

「別過來！」

聲音依舊沉穩。

只是比平時沙啞了許多。

仲信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第一次看見老張受傷。

也是第一次看見，那個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人，竟需要用手撐著地面才能穩住身體。

另一頭。

人影依然站在原地。

她沒有追擊。

沒有趁勝出手。

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雨水不斷沖刷著那隻手。

可那股沉重的感覺，卻像仍殘留在掌心深處。

她緩緩握起拳頭。

又慢慢鬆開。

眼神中的困惑，比剛才更深了。

她不懂。

她明明沒有傷害他。

為什麼……

他會露出那樣悲傷的神情？

就在這時。

遠處終於傳來急促的警笛聲。

由遠而近。

一聲接著一聲，劃破雨夜的寂靜。

雨棠也從另一側巷口趕到。

「張組長！」

她舉起甩棍，擋在老張前方。

人影站在雨裡。

沒有追擊。

也沒有逃。

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剛碰過老張的背。

她像是想把掌心裡那種殘留的感覺甩掉，卻又甩不掉。

仲信扶住老張，抬頭望向她。

「妳到底是誰？」

人影沒有回答。

她只看了仲信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讓仲信心裡一沉。

他說不上那是什麼眼神。

不像殺意。

也不像陌生。

更像是她從自己身上，感覺到了什麼令她困惑的東西。

遠處傳來警笛聲。

雨棠壓低聲音。

「支援快到了。」

人影終於動了。

她後退一步。

接著轉身，踩上消防鐵梯。

雨棠立刻要追。

「別追。」

老張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雨棠停住。

「可是——」

「追不上。」

老張慢慢站直，擦掉嘴角的血。

「而且她如果想殺人，剛才就不會停。」

人影停在屋頂邊緣。

她緩緩握緊右手。

雨水不停沖刷著掌心。

掌心殘留著那股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

她微微皺起眉。

像是不明白剛才那股陌生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她從未感受過這種情緒。

那不是恐懼。

也不是殺意。

她沉默片刻，轉身消失在雨夜。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雨聲。

還有老張壓抑的喘息。

仲信扶著他。

「老張叔，你怎麼樣？」

老張搖了搖頭。

「死不了。」

他說得輕鬆，可臉色卻比平常蒼白得多。

雨棠看著牆上的裂痕，又看向人影離開的方向。

「她剛才……」

「不是普通人。」

老張接過話。

雨棠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仲信低聲說：

「她沒有用力。」

雨棠轉頭看他。

仲信望著老張背後的位置。

「她只是想把你推開。」

「可是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

老張也沒有接。

三人都知道，真正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如果那一推不重，老張為什麼會吐血？

如果那人真是兇手，為什麼不補第二下？

如果她只是逃跑，為什麼碰到老張之後，反而像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不是沒有能力殺我。」

老張望著雨夜。

「她是在忍。」

「只是……我不知道她還能忍多久。」

雨棠拿起通訊器。

「現場發現疑似目標，往屋頂方向逃逸，請支援封鎖周邊出口。」

老張卻淡淡說：

「不用封太大。」

雨棠看向他。

「張組長？」

「她已經不在這一帶了。」

「你怎麼知道？」

老張看著雨夜。

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輕輕按住自己背後那個位置。

那裡沒有外傷。

卻像被人用力撕開了一道舊疤。

二十多年。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原來不是。

只是沒有人碰到而已。

仲信注意到老張的動作。

「老張叔？」

老張回過神，收回手。

臉上又勉強掛起那種熟悉的笑。

「看什麼？」

「中年人有事沒事吐口血很稀奇嗎？」

仲信沒有笑。

雨棠也沒有。

老張嘆了口氣。

「行了。」

「先找陳建隆。」

「人還沒找到，別在這裡演悲情戲。」

雨棠點頭。

三人繼續搜索。

十分鐘後，在另一棟公寓地下室入口旁，他們發現了陳建隆。

人還活著。

只是昏迷。

衣服被雨水浸透，臉色蒼白，脖子上有幾道細小抓痕。

沒有致命傷。

身旁地上放著他的手機。

手機螢幕碎了。

雨棠蹲下檢查。

「呼吸穩定。」

「只是昏過去。」

仲信看著陳建隆。

「她沒有殺他。」

老張站在一旁，沉默片刻。

「嗯。」

雨棠皺眉。

「那她到底想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比屍體更麻煩。

如果兇手殺人，至少還有方向。

可如果她能殺，卻選擇不殺。

那就表示，他們目前掌握的所有動機，都可能是錯的。

救護車聲由遠而近。

警示燈很快照亮巷口。

雨水裡，紅藍光交錯閃爍。

老張靠著牆，臉色仍不好看。

仲信站在他旁邊，忽然低聲問：

「老張叔。」

「剛才那個人碰到你的時候……」

老張沒有看他。

「怎樣？」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老張沉默了。

雨聲落在兩人中間。

過了很久，他才笑了一聲。

「小孩子不要問大人的事。」

仲信皺眉。

「我成年了。」

老張轉過頭，看著他。

眼神很深。

像有很多話想說。

最後卻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才更不要問。」

仲信怔住。

老張已經轉身，朝巷口走去。

雨棠回頭看了仲信一眼。

「走吧。」

仲信沒有立刻動。

他望著老張的背影。

第一次覺得，那個背影其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輕鬆。

平常老張總是笑。

總是亂開玩笑。

總是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可剛才那一瞬間。

他看見了。

那個男人心裡，好像藏著一個誰也不能碰的地方。

而那名神祕人影。

偏偏碰到了。

凌晨三點半。

東北串燒的燈還亮著。

胡姐正把最後一桶炭灰倒進鐵桶裡。

她穿著墨綠色圍裙，酒紅色長袖上衣袖口捲到手肘，金色長髮低低綁在腦後。

看見老張幾人回來，她先是一愣，隨即皺眉。

「張大哥？」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老張擺手。

「餓的。」

胡姐瞪了他一眼。

「少來。」

她走進店裡，拿出一條乾毛巾，丟給他。

「擦一擦。」

又倒了一杯熱茶，放到桌上。

「喝。」

老張接過毛巾。

「謝啦。」

胡姐看著他嘴角那一點沒擦乾淨的血痕，眉頭皺得更深。

「又跟人打架了？」

「辦案嘛。」

「你辦案都用臉皮接拳頭？」

仲信差點笑出來。

雨棠也忍不住低頭。

老張咳了一聲。

「這叫戰術。」

胡姐冷哼。

「那叫欠揍。」

她轉身回到烤爐邊，把幾串剛烤好的肉放到盤裡。

「吃。」

「算我請的。」

老張笑了笑。

「這麼好？」

「不是給你的。」

胡姐把盤子推到仲信和雨棠面前。

「給年輕人的。」

「你少吃點。」

「免得真的噎死在我店裡。」

老張拿起一串，理直氣壯。

「我替年輕人試毒。」

胡姐看著他，像是想罵，最後只是搖搖頭。

店裡燈光暖黃。

炭火很亮。

熱茶有煙。

這裡和剛才那條雨巷，像是兩個世界。

仲信看著胡姐忙碌的背影。

她像條通裡最普通不過的一個老闆娘。

會罵人。

會照顧客人。

會把沒吃飯的酒店小姐叫進來喝湯。

也會嘴硬心軟地替老張準備毛巾和熱茶。

胡姐站在烤爐後面，低頭翻著肉串，動作穩得像這條街每天都會準時亮起的一盞燈。

胡姐低頭翻動著肉串。

火光映在她的側臉。

她依舊神情平靜。

可當右手握住鐵夾時，動作卻微微停頓了一瞬。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掌心。

那股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竟然還在。

她輕輕握緊，又慢慢鬆開。

最後什麼也沒說，繼續翻著烤網上的肉串。

仲信看著她，心裡那點緊繃，才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雨棠低聲問老張：

「接下來怎麼辦？」

老張咬著肉串。

沉默了一會兒。

「等陳建隆醒。」

「他應該看見了什麼。」

「如果他還記得。」

雨棠點頭。

「我去醫院守著。」

老張看向仲信。

「你回去睡覺。」

仲信立刻說：

「我也可以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明天還要上課。」

仲信愣住。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管我上課？」

老張瞥了他一眼。

「廢話。」

「你是來實習，不是來殉職。」

胡姐在旁邊聽見，忍不住笑了一下。

「張大哥這句像人話。」

老張指著她。

「妳看，連老闆娘都支持我。」

仲信無奈。

可他也知道，今晚再跟下去，老張不會同意。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胡姐正站在門口，把店門邊的水掃出去。

雨水落在她腳邊。

她的背影很穩。

很踏實。

像一個在台北夜裡努力生活的人。

仲信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真的很奇怪。

有些人看起來可怕，卻不會害人。

有些人看起來普通，卻不知道藏著多少故事。

而有些人。

明明一直在笑。

卻可能比誰都痛。

胡姐站在門口，看著三人的背影慢慢消失。

夜風吹起她耳邊幾縷金色髮絲。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真是個奇怪的人。」

沒有人知道。

她說的是張仲信。

還是張澤宇。

車子駛離條通。

老張坐在副駕駛座，閉著眼睛。

雨棠開車。

仲信坐在後座。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直到車子經過一盞紅燈。

老張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她不是為了殺人。」

雨棠看著前方。

「那是為了什麼？」

老張沒有睜眼。

「不知道。」

「但她剛才明明可以殺我。」

「卻收手了。」

仲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還記得那道人影離開前看他的那一眼。

短短一眼。

像在辨認什麼。

也像在害怕什麼。

老張睜開眼。

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

「從現在開始。」

「這案子不能只當連環殺人查。」

雨棠問：

「那當什麼？」

老張沉默許久。

最後只說：

「當一個已經快撐不住的人。」

雨棠沒有再問。

仲信也沒有。

雨夜裡，車子緩緩駛過中山北路。

遠方天色仍黑。

而條通深處，那間小小的串燒店終於熄了燈。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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