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上緊堂嘅時候,班房裡面靜悄悄,只有老師在黑板上寫字嘅粉筆聲。突然間,我聽到不遠處傳嚟一陣「噼噼啪啪」、極之有節奏嘅古怪聲響。那陣聲音清脆、沉穩,一下重一下輕,聽落去好似某種神秘嘅樂器。我好奇地回頭一看,原來是坐喺後便嘅阿傑。只見他雙眼雖然盯着黑板,但右手嘅五隻手指卻好似中咗邪一樣,在木製桌面上面瘋狂且不停地敲打,發出那陣噼噼啪啪嘅有節奏聲響。好不容易捱到小息嘅鐘聲響起,老師一走出班房,我立刻轉過身去問佢:「喂阿傑,你頭先上堂嗰陣,隻手喺條枱度噼噼啪啪敲緊啲乜嘢啊?聽落去好似音樂咁有節奏,但聽極都唔知係咩嚟嘅?」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0lVjuHLu4
阿傑看著我,原本平靜的臉上罕有地露出一抹有些得意的笑容。他收起原子筆,淡淡地吐出三個字:「傳統鼓。」我聽得一頭霧水,抓了抓頭問佢:「咩傳統鼓啊?你幾時走咗去學爵士鼓或者打 band 㗎?」
「唔係爵士鼓,係武館嘅傳統鑼鼓。」阿傑一邊用手指在空中虛擬地打了個連環鼓點,一邊同我解釋,「我由細到大其實都有學習過洪拳。而在我學習洪拳裡面嘅那間傳統武館,除咗要練拳腳功夫之外,每逢節日或者舞龍舞獅,都要有武術打鼓。即是打鑼、打鼓、打鑔那種傳統武館鼓樂。」站在旁邊原本正在𥄫鄰班靚女嘅阿豪,一聽到「洪拳」同「打鑼打鼓打鑔」,雙眼登時瞪得比銅鑼還要大。
正當我和阿豪驚訝到合不攏嘴之際,阿傑這個深藏不露的武館背景,竟然直接引來了新風波。阿傑突然神色一正,壓低聲音對我們透露:「話時話,過幾天就是筲箕灣譚公誕。當日整條東大街都會封路,全香港各路嘅龍獅團同武館都會過來巡遊。今次我師傅點名,要我代表武館上台打大鼓,仲要參與舞獅採青!阿天、阿豪,當日場面一定好大,你哋放假有冇興趣一齊過來參與幫手,順便看我威風啊?」一聽到「譚公誕」這三個字,我大腦的齒輪又開始轉動。那可是東區最熱鬧、最狂熱的傳統盛事,各路武術高手應該都會齊集在筲箕灣。阿豪這傢伙一聽到「參與幫手」,那顆犯賤又好色嘅心又活了過來。他啪一聲拍在阿傑肩膀上,挑了挑眉,一臉賤笑地調侃:「哇靠!阿傑!看不出來你竟然是洪拳大師!打大鼓?舞獅頭定舞獅尾啊?幫手就一定到啦!不過譚公誕當日是不是有很多穿着背心短褲的美女在街上睇巡遊先?如果有,我今次就算幫你抬大鼓、打鑼打鑔打到手斷,都肯定過來幫你撐場啊,哈哈!」阿傑一聽,斜着眼瞅了阿豪一眼,眼神裡全是不屑。他冷笑咗一聲,毫不客氣地一盆冷水直接扣在阿豪頭上:「超,想打鑼打鑔?你哋幫手,頂多只係負責拎下大旗、搬下雜物嘢食架咋!打鼓、打鑼、打鑔呢啲,你哋一定唔識㗎啦!未學過、完全無功底,上去亂敲會俾人鬧。叫埋你哋,純粹係想你哋過來湊下人數、頂下隊伍人頭、順便感受下現場氣氛啦,諗咁多!」阿傑這番直白到極點的「分配工作」,瞬間把阿豪整個人說得僵在原地。
我拍了拍阿豪的膊頭,一邊笑一邊對阿傑說:「哈哈!好啦好啦,拎旗就拎旗,搬嘢就搬嘢!中二最後一年,難得有筲箕灣譚公誕咁大嘅場面可以大搖大擺湊喺馬路行,我同阿豪一定到,放假就過去幫手看你打鼓有幾威風!」
在出發去筲箕灣之前,好色的阿豪因為被分配到只能搬嘢拎旗,心裡顯得極度不爽。這傢伙一路上都在進行他的「犯賤準備」,一邊跟著我走,一邊鬼鬼祟祟地密謀當天要在巡遊時怎麼偷懶看女仔。阿豪撞了撞我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跟我講了一大堆市井鹹濕笑話:「喂阿天,我同你講,拎旗其實先係神位!你想想,條街封晒路,全場幾萬人望着。我哋等陣高舉支旗,雙手用力,胸肌挺起,那些在路邊圍觀的靚女一看,哇,中二就咁大隻、咁有男子氣概!到時候我一邊假裝很威風地扛旗,一邊用眼神掃描路邊那些穿着背心短褲的美女。如果看到正貨,我立刻假裝扛旗扛到沒力,順勢向人家的方向倒過去,這招叫做『大旗壓美女』,哈哈!就算被打都抵啊!」我聽完,只能無奈地送他一個白眼,叫他到時候別把武館的招牌大旗給摔了。
到譚公誕當天巡遊現場那天…..
在正式上街出發之前,阿傑先帶了我們去他們的洪拳武館集合。那是我和阿豪第一次踏入傳統武館,原本以為裡面會像電影一樣,全是一班橫眉冷眼、滿臉橫肉的惡霸,怎料一進去卻完全不同。
阿傑的親師傅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他個子唔高、身形略肥,手裡握著個紫砂茶壺,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老茶客,但眼神一轉卻帶著一股不怒而威的嚴厲。而武館裡面那班正在綁腰帶、擦汗的師兄,雖然一個二個都光著膀子、渾身滿是扎實的肌肉,但見到我和阿豪兩個中二雞縮頭縮腦地進來,他們竟然齊刷刷露出了無比和藹可親的笑容,熱情地塞給我們每人一罐冰可樂,叫我們放鬆點,當作自己家就行。這種強烈的外形反差,讓我心裡原本的緊張感頓時消散了不少。跟著武館大隊坐上長長嘅可以放貨物吊臂車,沿途感受貨車嘅搖晃望住一覽無遺嘅天空和打鑼打鼓嘅氣氛來到現場,當天的筲箕灣東大街早早就被警方完全封路。
放眼望過去,整條街簡直是人山人海、鑼鼓喧天!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香火味、燒豬味,還有震耳欲聾的「咚咚咚咚」大鼓聲與「查查查」的鑔聲。全香港各路知名武館的醒獅、金龍隊伍齊聚於此,彩旗蔽日,場面壯觀得令人熱血沸騰。
此時,我和阿豪已經換上了武館的功夫褲,兩個人正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高高扛著一面寫著武館名號、巨大無比的紅色武館大旗,大搖大擺地走在巡遊隊伍的前列。隨着巡遊隊伍一路推進,我們終於來到了設立在東大街中央的主舞台。
那一刻,全場幾萬人的目光全部聚焦於此,連空氣都彷彿被周圍的熱浪點燃。只見阿傑深吸了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凌厲,他大步跨上高台,雙手抓起兩根粗壯沉重的木製鼓棍。
當着全場幾萬人、密密麻麻的人潮面,阿傑雙腿紮起一個穩如泰山的洪拳馬步,沉喝一聲,雙臂肌肉猛地隆起,狠狠地砸向了台中央那面足足有兩米寬的紅色大鼓!
「咚——!!」
第一聲鼓響,低沉而渾厚的音波像海嘯一樣,瞬間震得我耳膜發麻,連胸口都跟着共鳴。緊接著,阿傑的雙手化作了一道殘影,大鼓、銅鑼、打查查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爆發出了神級嘅鼓點!
「咚咚咚!叮咚咚!咚咚查!」
阿傑一邊瘋狂地擊鼓,身上的汗水一邊在烈日下飛濺。他的動作充滿了力量感,每一棍砸下去都帶着洪拳特有的沉穩與霸氣。高台下,幾頭醒獅隨著他的鼓點瘋狂地舞動、跳躍、採青,全場幾萬名街坊和遊客被這股排山倒海的氣勢徹底點燃,歡呼聲、掌聲簡直要掀翻整條東大街!
那一瞬間的威風,讓原本在路邊四處搜尋美女的阿豪,以及扛著大旗的我,當場徹底看呆了。
這還是平時在班房裡面、面對高年級流氓會嚇到發抖、上堂無聊只懂用手指敲枱面的阿傑嗎?此時此刻站在高台上的他,簡直就像一個統領千軍萬馬的將軍,威風到令人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望着阿傑在高台上發光發熱、霸氣揮棍嗰一刻,心臟突然間瘋狂狂跳了起來。中一那年,我在廁所學會了看穿虛張聲勢的勇氣;早段時間,我在屋邨棋枱學會了在危機中自保的市井機智;而今天,在筲箕灣譚公誕的漫天神佛與鑼鼓聲中,看着阿傑那一身扎實的功夫,我內心深處那股少年的熱血被徹底點燃。
這才是真正的型!這才是真正的威風!比起外面那些只懂「得把聲」的流氓、或者拍拍屁股退學紋條龍的阿圖,阿傑這種刻苦練出來的真本事,才是真男人!
那一刻,我突然間產生了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我想加入學習洪拳!我想像阿傑一樣,紮最穩的馬步,打最響的大鼓,擁有真正能夠保護自己、保護兄弟的底氣!阿豪看到我看呆了,聽到我喃喃自語說想學洪拳,忍不住收起那副震撼的表情,換上一臉賤笑、啪一聲用力拍醒我:「喂阿天!清醒下啦!學洪拳要天天紮馬步,好辛苦㗎!聽講初初去到要紮足三個月,對腳軟到連路都走唔穩啊!你不如跟我學『大旗壓美女』好過啦,既輕鬆又有正妹看,哈哈!」我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但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高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阿傑。
巡遊完結後,全條東大街的鑼鼓聲終於漸漸散去。大隊浩浩蕩蕩回到武館,師父一早就準備好了大隻的皮脆燒豬和冰凍啤酒。全場大隻佬師兄和我們這班湊人數的中二雞圍在一起吃燒肉慶功,氣氛熱烈得不得了。看著大家大口吃肉、大杯喝酒的豪爽樣,我心裡那個想學拳的念頭,非但沒有被阿豪的冷水澆熄,反而燃燒得越來越旺盛。那一天過後返到學校,一到小息,我立刻走到阿傑的座位前,無比認真地看著他,表示自己真的想學習洪拳。
阿傑聽完,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了笑,拍了拍我膊頭說:「阿天,你認真嘅話,我就當你的引薦人。不過我師傅真的很嚴厲,你想清楚才好來。」我用力點了點頭。不過,真正要踏入武館之前,我首先面臨的不是師傅的考驗,而是家裡的驚濤駭浪。
當我回家跟家裡提起自己想要去學洪拳時,我那個平時不苟言笑、極其嚴厲嘅爸爸當場臉色一沉,啪一聲把筷子頓在飯枱上。在老一輩的觀念裡,舞龍舞獅、傳統武館往往跟外面的字頭、幫派脫不了關係。嚴厲嘅爸爸當場誤會了,他以為我學阿圖一樣,不學好想要加入黑社會,因此極力反對我學習,甚至怒喝道:「讀書唔讀書,走去學人打拳?!係咪想跟出面班古惑仔行歪路?!我絕對唔准你去!」面對爸爸的狂怒,如果是在中一那年,我可能已經嚇到不敢出聲。但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心態已經成熟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跟爸爸頂撞,而是冷靜且耐心地一字一句解釋給他聽。我說這間是正宗的洪拳武館,而且我不是自己一個人去,我是跟同班同學阿傑一齊到那裡學習洪拳。我告訴爸爸阿傑由細學到大,為人最是沉穩老實,在學校也從不惹事,我只是想跟同學一齊鍛鍊身體、學一門強身健體的真本事。嚴厲嘅爸爸死死盯着我,聽完我的合理解釋,又聽到是學校同班同學帶路,他眼裡的怒火這才慢慢熄滅了下來。他沉默了良久,大概也看出我眼神裡的堅定與成熟,知道阿仔真的長大了,最後沉著臉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繼續吃飯,總算都冇再反對。
搞定了家裡,有天晚上,夜幕低垂。阿傑放學後便帶咗我返武館。
晚上的武館少了一份喧鬧,卻多了一份江湖特有的莊嚴。一進門,就聞到濃烈的跌打酒味,武館中央擺著關帝神位,幾名師兄正對著木人樁發出「哈!哈!」的練拳沉喝聲。阿傑的親師傅,那個個子矮矮、身形略肥的嚴厲老人,正坐在神位旁的太師椅上,一邊抽著煙,一邊用那雙利如鷹隼的眼睛盯著練拳的徒弟。我心跳不由自主地瘋狂加快,但在阿傑鼓勵的眼神下,我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跨了上去。我直挺挺地站在那個個子矮矮略肥的嚴厲師傅面前,雙腳併攏,鼓起全身勇氣大聲說想拜師學洪拳:
「師傅!我叫阿天!我想拜師學習洪拳!我不怕辛苦,求師傅收我做徒弟!」
這聲高喊在空曠的武館裡激起了回音,周圍原本在練拳的肌肉師兄們,全部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齊刷刷轉過頭來望着我。師傅聽完我的高喊,臉上的贅肉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吐出一口青煙,那雙陷在肥肉裡的眼睛死死剜著我。突然間,他眼神一凜,臉上的肥肉瞬間繃緊,變得無比嚴肅。師傅在答應前提出了一個特別的要求,他看著我,冷冷地問了一句:
「學拳可以。但如果在學校或者外面生事,讓我聽見你用洪拳打架,我立刻廢了你!」
那聲音冰冷、低沉,帶著一種不可置疑的武林威嚴,讓我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這句警告,讓我再次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江湖——真正的江湖不是電影裡的逞英雄或開大片,而是克制、規矩與擔當。
我背脊挺得筆直,頂住他的氣壓,咬牙大喊:「明白!」師傅看著我眼神裡的堅定,臉上的冰冷這才漸漸融化。他吸了最後一口煙,在煙灰缸裡掐滅了煙頭,終於點了點頭,正式收我為徒。
隔天開始,我就跟著阿傑在武館展開了「天天紮馬步、踢沙包打木樁,對腳軟晒」的熱血練武日常。
阿豪那傢伙果然沒有說錯,傳統武術的修練簡直是地獄。每天放學一到武館,二話不說,先在關帝神位前紮一個小時的四平馬。一開始,我不到五分鐘雙腿就開始瘋狂發抖,整個人像風中的枯葉一樣搖晃,師傅拿著一根藤條在旁邊走來走去,只要屁股抬高一點或者身子歪一點,藤條就會毫不留情地「啪」一聲抽過來。紮完馬步,還要咬著牙去對著厚重的沙包瘋狂踢腿,震得腳骨發麻;隨後還要用稚嫩的雙臂去猛撞木人樁,發出「框、框」的撞擊聲,每天練完,手臂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瘀青。
每次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武館,我對腳都軟晒。雖然全身酸痛、對腳軟晒,學習洪拳期間,除了每天地獄式的拳腳功夫,阿傑亦都建議我一起去學武館的「獅鑼查鼓」(醒獅傳統鑼鼓鑔)。阿傑對我說:「阿天,我哋洪拳講求『拳步合一』,而武館嘅鑼鼓節奏,其實就係拳法嘅呼吸。你學埋打鼓、打鑼、打查查,明白咗點樣借力同踩點,對你練四平馬、發寸勁有非常大嘅幫手!」
於是,隔天開始,我就跟著阿傑在武館展開了「天天紮馬步、踢沙包打木樁,對腳軟晒」的熱血練武日常,同時還要苦練鑼鼓。每天紮完一個小時抖到發麻的四平馬,我還要咬著牙,雙手抓起沉重的鼓棍,對著厚厚的大鼓,瘋狂地練習「咚咚咚查、叮咚咚查」的醒獅鼓點。打完鼓,雙手累得連水杯都拿不穩,還要繼續去撞木人樁、踢沙包。每天深夜拖著精疲力盡、對腳軟晒的身體走出武館,我和阿傑的衣衫都會被汗水完全濕透。但每當我回到阿傑家樓下的石屎棋枱,接過阿豪遞來的冰凍啤酒,大口灌下去的那一刻,我看着自己手掌上新磨出來的厚繭,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踏實。
我們中二的學校生活仍然在繼續。阿圖在外面頂著他的過肩龍過著他那烏龍百出的江湖生活,阿豪依然在班上口賤好色地𥄫女、講笑話,阿傑依然沉穩地在堂上用手指噼噼啪啪敲著他的傳統鼓點。
而我,阿天,也終於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底氣。我們這班年輕的少年,在這片充滿香火、啤酒與汗水的市井土地上,正用著各自的方式,大步流星地走向我們的成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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