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灣公園那一場笨手笨腳嘅「小朋友齊打交」大龍鳳,雖然摧毀咗我對古惑仔嘅所有幻想,但生活依然要過。
隨著中一嘅日子步入尾聲,我哋這班男仔體內紅赳赳嘅男性基因,在沒有了社團陰影嘅糾纏後,終於回歸到初中生最正宗嘅發洩渠道——追女仔。
差不多要升中二嘅時候,愛哭又好色嘅阿豪,終於迎來咗佢人生第一場真正的「春心蕩漾」。佢心怡E班一個叫「阿儀」嘅女仔。阿儀生得有些瘦削,但氣質極之孤高冷艷,行路帶風,簡直是E班嘅高嶺之花。阿豪每日小息都拉住我,一邊抹口水一邊大讚阿儀有幾高貴。
不過,命運往往充滿了市井式嘅誤會。當時阿儀身邊經常跟著一個叫「阿琳」嘅好朋友。阿琳個子不高,生得嬌小玲瓏,但偏偏有著一雙極之迷人、彷彿會說話嘅大眼睛。我當時看著阿豪每日對著那個方向指手畫腳,一時間認錯人,誤以為阿豪喜歡嘅是阿琳。結果每當阿琳用那迷人嘅眼神望過嚟嘅時候,我個心都會莫名其妙地漏跳一拍,心諗:「頂,阿豪個眼光真係好,個女仔對眼真係電力十足。」這個美麗嘅誤會,就這樣悄悄埋在咗我心中。
直到那一天,學校舉行英文口語測試(Oral Test)。
因為全級分批考試,午飯嘅時候,我哋這班考完或者未輪到嘅學生,罕有地擁有咗「不需要趕返學校上課」嘅特權。
我們一行人——我、阿豪、阿傑還有六個同班男仔,在校外吃午飯。阿傑,那日點咗一碗燒味飯附送熱湯,偏偏佢吃得比平時慢。眼見飯店客人多到要趕客,佢唯有用外賣形式拿走那碗熱湯繼續享用。為了打發考試前嘅漫長時光,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爬上了學校附近某幢大廈天台嘅籃球場。
當時正值初春,天氣微涼,我那日特立獨行,在校服外面格外帶了一條好長、好搶眼嘅「黑色頸巾」(圍巾),自以為有幾分像電影入面嘅文雅浪子。
怎料,一推開天台鐵門,上面的氣氛完全不對勁。
一班比我們高年級、看落去像中三中四嘅男生,早就霸佔咗籃球場一角。他們一邊吞雲吐霧抽著煙,一邊用一種略為不屑、挑釁嘅眼神向我們這班中一雞望過嚟。我們一行人雖然心裡發毛,但都很有默契地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站在籃球場另一邊吹風吹水。
阿傑捧著那碗外賣熱湯,一邊小心翼翼地喝,一邊提防著對面的眼神。就在大家尷尬對峙嘅時候,不知是誰不小心,阿傑手上一滑,那碗外賣學員湯「啪」一聲,整碗掉在地下,熱湯混合著麵條在水泥地上濺開,極之狼狽。
「頂,走啊!」阿傑低罵一聲。
湯掉在地下,地盤也髒了,原本有些緊繃嘅氣氛被這碗打破嘅湯徹底點燃。我們一行人極之有默契,轉身就跟著一齊走,準備拔腿撤離天台。
怎料,偏偏就是因為我比較特別——我頸上那條長長的黑色頸巾,在天台嘅大風中飄揚,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背後那班高年級男生突然間有人大聲呼喝:
「喂!帶頸巾嗰個!過嚟!」
那聲大吼在空曠嘅天台迴盪,充滿了欺凌與挑釁嘅火藥味。
阿豪和阿傑他們已經走到了防煙門口,聽到聲音紛紛回頭。如果是平時在學校鐵閘前,我可能會跟人硬碰硬;如果是面對阿圖那些真古惑仔,我會選擇回家。但那一刻,不知是不是被天台嘅大風吹壞了腦袋,還是體內那股天生嘅市井順從與好奇心作祟,我竟然異常地聽話。我沒有逃跑,反而停下腳步,在眾人驚恐嘅目光下,真的轉過身,有些呆呆地、一步一步朝著那班抽著煙嘅高年級男生行了過去。我一步一步走過去嘅時候,眼角餘光見到我哋班嗰班所謂「兄弟」——包括平時說話最大聲嘅「大哥」阿傑、同埋帶我大步向前的阿豪,全部已經頭也不回咁衝咗入防煙門。佢哋極之有默契地行樓梯落去,用最快嘅速度逃離現場,去等升降機落樓。
天台上,風吹得我條黑色頸巾呼呼作響。我頂住那班高年級男生吐出嚟嘅二手煙,行到去佢哋面前。
就在這一瞬間,我目光一掃,整個人好似中咗定身咒一樣,呆立當場。
因為喺那群一邊抽煙、一邊用不屑眼神望過嚟嘅高年級男生中間,竟然坐著一個我極之熟悉嘅身影。
是阿琳。那個個子不高、卻有著一雙迷人眼神嘅阿琳。此時此刻,她那一雙電力十足嘅大眼睛,正帶著一絲複雜、驚訝,又帶點冷漠嘅神色盯著我。而她身旁,正站著一個短頭髮、一臉流裡流氣嘅高年級男生。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阿琳之所以在這因為她是這群高年級混混當中、一個綽號叫「阿海」嘅男生的女朋友。我之前天天自作多情、以為是阿豪喜歡她,甚至連自己個心都漏跳了一拍。依家看著她坐在那個叫「阿海」嘅古惑仔身邊,我內心那份青澀嘅少男情懷,瞬間像阿傑剛才倒在地上的熱湯一樣,碎得滿地都是。
「喂,中一雞。」這時候,那群人當中,一個生得極之矮小、但樣貌兇惡嘅高年級男生突然間站了起來。他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指著不遠處地下那堆混雜著麵條和紙碗嘅外賣熱湯垃圾,用極大、極具侵略性嘅聲線對我大聲叫道:
「帶頸巾嗰個!執返啲垃圾!聽見沒有?!執乾淨佢!」他的聲音在空曠嘅天台激盪,周圍幾個高年級男生立刻不懷好意地哄笑起來。那個叫「阿海」嘅男生更是挑釁地摟緊了阿琳嘅肩膀。阿琳轉過頭去不看我,只是那雙迷人嘅眼睛裡,閃過了一抹不忍。如果換作以前,體內那股紅赳赳嘅男性基因,可能會逼我一拳揮過去。但自從在柴灣公園見識過真正的「社團辦事」只不過是笨手笨腳嘅三腳貓功夫之後,我對這種刻意的校園欺凌,內心突然間升起了一股近乎冷靜嘅鄙視。
跟一班在天台抽煙、欺負師弟嘅三腳貓動手,不僅會耽誤等一下嘅英文口語測試,還會顯得我和他們一樣愚蠢。我看着那個矮小兇惡嘅男生,再看看地上那堆垃圾。我阿天這輩子連爸爸的藤條都熬過來了,玩具黑市交易、公關處理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我出奇地冷靜,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我那招牌嘅市井微笑。
「好啊」我沙啞著嗓音開口。
我走過去時他們開始圍着我身邊,我沒有理會他們,慢條斯理地蹲下身。我甚至故意將我那條驕傲嘅黑色頸巾往後一甩,避免它沾到污漬。我用一種極其優雅、彷彿在收拾米芝蓮餐廳桌面嘅文雅姿態,伸手將那個破爛嘅外賣膠碗撿了起來。那個矮小兇惡嘅男顯然被我這種「不按牌理出牌」嘅異常冷靜震懾住咗。那個原本打算找茬打架、大聲呼喝嘅矮小兇惡男,一時間竟然找不到發飆嘅藉口,愣在原地。,原本準備好要打架嘅架勢瞬間落空,反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愣愣地看著我,原本囂張嘅氣焰,竟然被我這種「異常配合」嘅態度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站起身,將廢膠碗捏在手心,直視著他的眼睛,然後把垃圾掉進垃圾桶後便輕輕撞開其中一個擋在防煙門前的男生,我沒有給他們反應嘅時間,轉身一步推開防煙門,直接從人群中走樓梯落去,去會合我嘅朋友們,甚至刻意用餘光看了一眼阿琳。背後那群高年級男生居然追過嚟。瞬間我一邊在後樓梯狂奔,一邊扯掉脖子上那條太過高調嘅黑色頸巾。當我衝到下面的升降機大堂時,命運嘅齒輪仿佛在這一刻精準地扣合——幸好那時升降機才剛剛來到。「阿天!快點啊!」阿豪一見到我,激動得差點哭出來,一隻手死死按住升降機嘅開門掣。
我們成班男仔如獲至寶,像潮水一樣在最快時間內全部進入了升降機。就在升降機鋼門緩緩準備關上嘅那一瞬間,防煙門突然被「砰」一聲撞開。那十多個高年級男生,外加那個綽號叫阿海嘅古惑仔,帶著滿臉怒氣一湧而下,直接衝到了升降機門口!那一幕,就像電影裡高潮迭起嘅警匪片一樣。
升降機門在緩緩縮窄。門內,是驚魂未定、成身大汗,卻自覺安全嘅我們;門外,是那班面目猙獰、揮舞著拳頭想衝進來嘅高年級高中生。
雙方隔著那道逐漸變小的門縫,展開了最後、最激烈嘅雙方對峙。我站在升降機最前排,校服襯衫有些凌亂,冷冷地看著門外;而平時說話最大聲嘅阿傑,此時嚇得屏住呼吸,死死頂住電梯壁,我直視著門外那個阿海,以及他身後探出頭、眼神迷人卻又無奈嘅阿琳。
「叮——」
隨着一聲清脆嘅電子提示音,兩扇厚重嘅鋼門徹底關上,將門外那班高中生嘅怒吼與喧鬧,完完全全地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升降機緩緩下降,失重感傳來,我們這班中一雞,終於在驚濤駭浪中全身而退。午飯時間結束,我哋一行人帶著尚未平復嘅心跳,回到了學校,準備迎接下午那場攸關生死嘅英文口語測試(Oral Test)。考試前夕,大腦因為緊張而產生生理反應。我同阿豪決定考前先去廁所洗個臉、放個水,順便冷靜吓。學校嘅男廁一如既往咁瀰漫著一陣漂白水味。我擰開水龍頭,捧起一把冷水潑落塊臉度,試圖抹去頭先喺天台殘留嘅髒亂感。
怎料,命運呢個編劇,偏偏喺你以為安全嘅時候,寫出最驚心動魄嘅劇本。
「砰——!!」
男廁那扇沉重嘅木門,突然被人用極大嘅力度一腳踹開,撞喺牆上發出震耳欲聾嘅巨響。我和阿豪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到猛然回頭。一望過去,我個心當場沉咗落去——那班在天台霸凌我們嘅高年級高中生,竟然也回到了學校!而帶頭衝進來嘅,是他們當中一個綽號叫「丸仔」嘅男生。
此時嘅丸仔,整個人就像一隻失控嘅瘋狗。
佢一腳踏進廁所,雙眼通紅,目露凶光。那種狠毒、瘋狂嘅眼神,感覺就像是我和阿豪合力殺咗佢媽媽、跟佢有血海深仇一樣!
「頂你個肺!中一雞!頭先在天台好威風啊?!當我哋死㗎?!」丸仔一邊瘋狂咁咆哮,一邊瘋狂吐出無數句極度難聽、刺耳嘅粗言穢語。佢一拳狠狠砸在洗手盆旁邊嘅鏡上,震到水花四濺,成個廁所都迴盪著佢那近乎歇斯底里嘅叫喊聲。
坦白講,那一刻,我徹底崩潰了。
在此之前,不論是小學時面對爸爸嘅藤條,還是中學時面對阿圖那些真正跟社團談判嘅古惑仔,我雖然害怕,但憑著市井智慧,我大腦依然能保持運轉。因為我知道真古惑仔求嘅是利益、是講數。
但依家,這個叫丸仔嘅高中生,他嘅叫聲、他嘅瘋狂、還有那種完全失去理智嘅暴戾氣勢,完全不像我以前認識嘅古惑仔。這種不可預測嘅瘋狂,在這一刻,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我所有嘅心理防線。我第一次感到徹底嘅驚慌失措。我全身嘅肌肉繃緊,臉色刷白,整個人愣在洗手盆前,連逃跑嘅本能都忘記了。
丸仔發洩完一輪,一腳踢開垃圾桶,帶著滿身嘅煞氣轉身大步走出去,在走廊繼續叫罵。
我和阿豪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圈,有些狼狽、手腳發軟咁行出廁所。
一踏出廁所門口,我只覺得自己個心不停跳,跳得快到好似要從喉嚨撞出來一樣。初春嘅微風吹過我條黑色頸巾,我卻出了一身冷汗。我一隻手死死抓住阿豪嘅校服膊頭,用已經完全沙啞、甚至帶著一絲哭腔嘅聲線對佢講:
「阿豪……我很驚……真的……我很驚。那個人……瘋了。」我以為,平時那個看齣熱血漫畫都會流鼻涕、好色大喊包阿豪,此時一定會比我更害怕,甚至陪我一齊震。
怎料,命運再次跟我開了一個天大嘅玩笑。
聽完我充滿恐懼嘅自白,阿豪此時竟然顯得異常冷靜。佢站在走廊嘅陽光下,轉過頭望著我,眼神入面沒有半點驚惶,反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佢用一種極度貼地、甚至帶點嫌棄嘅市井口吻,淡淡地回應了我一句:
「有咩好驚?得把聲。三腳貓功夫,鬼叫咁痾尿都沒力。」
轟!
這簡單嘅十二個字,像一記響亮嘅耳光,又像一劑無與倫比嘅強心針,狠狠地抽在我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嘅臉上。
我霎時清醒過來!係喎!我阿天在怕甚麼?!
大腦嘅齒輪重新瘋狂轉動。我想起柴灣公園那場笨手笨腳、連路都走不穩嘅大龍鳳;我想起頭先在天台,那個矮小惡劣嘅男生被我一招配合執垃圾就硬生生憋回去嘅尷尬樣;我想起他們那班高中生,空有人數,打起架來卻全都是三腳貓功夫。
這個丸仔衝進來叫得那麼大聲、罵得那麼兇、眼神像殺了媽一樣,實際上呢?他動手了嗎?他敢在學校廁所直接開山刀斬人嗎?他不敢。他之所以叫得這麼大聲,不過是因為他在天台被我一個中一雞用冷靜耍了,在女朋友阿琳面前丟了面子,所以才要在廁所靠「大聲吼叫」和「粗言穢語」來掩飾自己內心嘅心虛與無能!
「得把聲」這三個字,一語點醒夢中人。原來,成人世界、或者那些所謂高年級流氓嘅威風,很多時候拆穿了,真的不外如是。他們越是叫得瘋狂,越是代表他們內心嘅空虛與恐懼。
我那顆瘋狂跳動嘅心,在這一瞬間,突然間奇蹟般平復了下來。這場廁所驚魂,成了我中學時代、乃至我整個人生中最重要嘅一課。阿豪那句「得把聲」,幫我完成了少年的覺醒。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