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雖然感到出奇，便走過去問他到底發生甚麼事。阿傑一挺胸肌，咬牙切齒咁講：「我親生哥哥個女朋友，被人調戲！呢啖氣我做細佬嘅點忍？係兄弟嘅就一齊去撐場！」十四五歲、體內流住紅赳赳男性基因嘅我，一聽到「朋友妻不可欺」，更何況是同學哥哥嘅女朋友？這在我們的市井義氣教科書入面，絕對是天大的事！我那一刻完全忘記了對黑社會嘅害怕，熱血衝上天靈蓋，二話不說就答應幫手。放學鐘聲一響，阿傑一呼百應。我們成班熱血沸騰嘅男同學，直接包車，坐滿咗整輛綠色小巴，浩浩蕩蕩向柴灣公園出發。

一落車，踏入柴灣公園，我原本以為只是學生之間的講手，怎料氣氛完全不對勁。公園嘅樹蔭下，早就站著一班大約五個、身穿便服、眼神流裡流氣嘅同年人。阿傑和阿成一落車就走過去打招呼，原來那些不認識嘅便服人，就是他們社團入面嘅「自己人」。而站在最前面的，就是阿傑那尊身材同樣健碩嘅親生哥哥。這時候，那個樣貌像笑哈哈公仔、身形瘦削偏高嘅阿成，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掛著那個令人心寒嘅笑臉，拍了拍我膊頭：「阿天，等陣目標出現，你哋班學生仔負責圍住外圈，別讓他跑了就行，動手嘅事交給我們。」此時，我的市井雷達瘋狂作響。這根本不是甚麼純潔嘅校園義氣復仇，這是一場真正社團在「辦事」嘅大龍鳳！

不消片刻，目標出現了。那是一個看起來也只有十七八歲的落單青年。

「圍住佢！」阿傑大喊一聲。我們成班中學雞像潮水一樣湧過去，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嘅人牆，將那個青年死死包圍在中央。我一劑強心針彷彿注入大腦，心跳得極快。目標被圍在核心，無路可逃。接著，那班身穿便服、眼神流裡流氣嘅社團「自己人」外加阿傑那位體型健碩嘅親生哥哥，終於帶著滿腔「擾妻之恨」嘅怒火，一湧而上準備「辦事」。

在電影《古惑仔》入面，這種談判破裂、動手打人嘅畫面，通常都是無比凌厲嘅：一記瀟灑嘅迴旋踢、流暢嘅過肩摔，或者是充滿力量感嘅左右勾拳，伴隨著強勁嘅搖滾配樂，簡直是型到爆炸。

但現實，往往是一場充滿黑色幽默嘅大崩壞。包圍著那個青年後，便衣的自己人正式出手，我們這班身著校服嘅學生在最前排負責圍觀。但眼見他們打人嘅動作，完全不像電影那麼凌厲，反而笨手笨腳，出拳軟綿綿，踢腿又差點自己摔倒，感覺全都是三腳貓功夫似的！一個便衣A原本想擺出一個威風嘅圍毆姿勢，結果一腳踢過去，卻不小心踢中了同伴嘅小腿骨。「哎呀！」那個被踢中嘅便衣B頓時痛得抱頭痛哭，一隻腳在原地瘋狂狂跳。

「……」

我們這班負責「築起人肉圍牆」嘅校服中學雞，頓時全場陷入了一片沉默。

這算甚麼凌厲？這根本不是陳浩南和山雞！這簡直是「獎門人」遊戲節目入面嘅搞笑嘉賓！全都是一班不學無術、只靠人多勢眾、身手笨手笨腳嘅三腳貓！最後，那班便衣自己人面子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幾個人開始用最原始、最笨手笨腳嘅方式——好似巴拉圭潑婦打架咁，抓頭髮、扯衣服、用腳踩，幾個人極其狼狽地扭成一團。

那個高瘦偏高、樣貌像笑哈哈公仔嘅阿成，在一旁尷尬地乾咳了兩聲。站在最前排嘅我，看著眼前這場笨手拌腳、毫無美感、甚至有點滑稽嘅「社團辦事」，內心那股紅赳赳嘅熱血，在這一瞬間，徹底化作了一陣無奈嘅反胃和幻滅。

電影裡那些講述古惑仔、黑社會嘅電影，把這個世界包裝得有多型、多英雄主義；現實中嘅黑社會，不過就是一班仗著人多欺負人少、連走路都會摔倒嘅三腳貓流氓。我突然間覺得自己像個白癡。我們包了一整輛小巴，浩浩蕩蕩、熱血沸騰地衝過來柴灣公園，結果就是為了來圍觀一場「三腳貓功夫」嘅街頭鬧劇？

那一天回到家，我一言不發地坐在長椅上。

我轉頭望著媽媽擦得乾乾淨淨嘅地板，再看著自己手掌心上剛才因為在公園圍觀而沾上嘅幾點泥濘。

我突然間對那個所謂「古惑仔」嘅世界徹底死了心。電影是假的，那些威風凜凜嘅打架動作都是笨手笨腳嘅。人活在這種虛妄和欺騙入面，天天提心吊膽，到底為了甚麼？這場柴灣公園嘅滑稽大龍鳳，成了我中學時代最深刻、但也最幽默嘅一堂課。它讓我看清了現實嘅醜陋與荒謬，那些笨手笨腳、跌跌撞撞嘅虛妄江湖留給他們去折騰吧，我只想安安份份地過完我嘅中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