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那間承載著雙醬熱狗與童年黑市交易的校園,徹底成了後視鏡裡的風景。
中學派位,我被派到了家附近的一所中學。踏入校門的那一天,我背著一個刻意放得很長、吊在屁股上的新書包,環顧四周——沒有了肥仔強,沒有了阿衡,也沒有了那個讓我情竇初開的陳禧。映入眼簾的,全是一張張陌生、青澀,卻又帶著幾分試探與戒備的新面孔。
這是一個完全由零開始的新江湖。步入中學,外面的世界變得更大,新事物排山倒海般湧來:便利店裡琳瑯滿目的日本動漫雜誌、同學之間傳閱的流行Mp3樂隊、還有那些下課後聚在機舖裡打格鬥遊戲的喧鬧聲。但對我而言,最明顯的轉變,不是外在的世界,而是我的身體。十三四歲的年紀,體內的男性基因彷彿在一夜之間被徹底喚醒。那種感覺,就像爸爸常喝的烈酒,在血液裡燒得紅赳赳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低沉,喉結突起,肩膀也寬厚了幾分。伴隨這些生理變化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躁動與荷爾蒙——男生們看對方的眼神,不再是小學時「你搶我玩具、我搶你熱狗」的幼稚,而是多了一種野獸劃定地盤般的攻擊性。中學的課室,成了一個個微型的原始叢林。為了在新的群體中生存,為了保護自己那小小的自我範圍,打交、挑釁、講手,成了我們這班初中生最頻繁的社交儀式。「喂,你望咩啊?」
「望你又點啊?唔啹啊?」
這種近乎無厘頭的對話,每天都在小食部後面的梯間、或者放學後的後山上演。命運將兩個性格截然不同嘅男仔,推到我身邊。
第一個叫阿傑,係我哋班名義上嘅「大哥」。阿傑其實生得矮小,但勝在體型少許健碩,胸肌厚實,行路總係八字腳、昂首挺胸。佢說話聲量極大,自帶一種好似好崇尚義氣嘅氣場,所以一開學大家都叫佢做大哥。不過日子久了,我就發現呢位「矮壯大哥」有時比較自私,利益當頭或者要孭鑊嘅時候,佢往往會先顧及自己。而另一個,則是一個叫阿豪嘅怪人。
阿豪係一個極度矛盾嘅綜合體。一方面,佢係個開口閉口都係女仔、成日偷偷傳閱色情雜誌嘅好色男孩;另一方面,佢又非常感性,睇齣感人少少嘅漫畫都可以喊到流晒鼻涕。但阿豪身上有一種連阿傑都比唔上嘅特質——佢極度痛恨那些仗勢欺人、似惡行兇嘅流氓同學。每當見到有高年級或者校外嘅壞學生想恰我哋,平時愛哭嘅阿豪,對眼就會噴火,好似變咗第二個人咁。
還有一個叫阿圖。阿圖生得極其瘦削矮小,整個人像一根風乾的火柴。他在班裡基本上就是個透明人,長年無心向學,上課不是睡覺就是盯著窗外發呆。他最擅長的技能是「瞬間轉移」——一天八節課,他起碼有四節是在逃課鬼混。但阿圖身上還有一個讓我們煩擾的怪癖:這小子極度喜歡動手動腳。他那瘦小的身體裡彷彿裝了個過動的彈簧,一言不合就喜歡跟人勾肩搭背、動手過招。平時走路路過你身邊,他會突然伸出兩根手指插你腰眼;或者冷不防從後面跳上你的背,用他那細得像竹竿一樣的雙臂死死勒住你的脖子。班上的男同學起初都嫌他煩,覺得這個逃課男既不讀書又愛動手動腳,簡直是個怪胎。但阿圖嘅出現,徹底改變咗我人生原本平凡、安穩嘅道路。原本我以為佢只係一個單純討厭返學、性格孤僻、鍾意動手動腳嘅邊緣人。但日子耐咗,當我哋真正行埋一齊之後,我先發現隱藏喺佢嗰件寬鬆校服下面嘅「真實身份」。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ddwWoUV8
阿圖,原來係一個古惑仔。
佢唔單止無心向學,佢每日蹺課去嘅地方,是去筲箕灣嘅遊戲機舖幫「大佬」睇場,或者去油尖旺區幫人傳話。嗰個年代,正值《古惑仔》系列電影風靡全港,陳浩南、山雞成為咗無數少男模仿嘅偶像。阿圖都唔例外,佢極度沉迷呢類電影,張口閉口都係「出嚟行講義氣」、「銅鑼灣邊個話事」,平時對我哋動手動腳嘅招式,原來全部都係模仿電影入面斬人、打交嘅動作。坦白講,當時嘅我,內心極度害怕嘅。
我雖然體內流住爸爸紅赳赳嘅男性基因,在學校保護地盤、同同學打架,我都仲可以應付。但「古惑仔」這三個字,對一個初中生嚟講,意味着真正嘅黑社會、刀光劍影、同埋無法回頭嘅深淵。
爸爸平時雖然拜關二哥、崇尚義氣,但他最痛恨人哋行差踏錯。如果被佢知道我同真正嘅黑社會分子玩埋一齊,我肯定唔止被藤條燜豬肉咁簡單,直情會被逐出家門。「阿天,一陣放學,同我一齊去筲箕灣波樓(桌球室)。」那是一個周五嘅下午,阿圖一邊用佢那瘦削嘅手臂勾住我脖子,一邊壓低聲音喺我耳邊講。佢眼神閃爍著一種興奮,身上隱隱約約還帶著一陣廉價嘅香煙味。
「去波樓?去做咩?」我心頭猛地一震,握住原子筆嘅手微微發抖,內心嘅恐懼排山倒海般湧上嚟。
「我大佬今晚喺嗰度同人『談判』,要吹雞(召集人馬)撐場面。一齊去,夠晒面子!」阿圖拍拍我胸口,一臉理所當然地講。那一刻,我轉頭望向阿豪。平時最愛哭又好色嘅阿豪,此時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顯然,他也意識到這件事嘅嚴重性。這已經超越了小學雞打架或者學校地盤爭奪,這是真正踩在犯法與危險嘅邊緣。「義氣」有很多種。跟着去保護弱小是義氣,但盲目跳落深淵,那不叫義氣,那叫愚蠢。
我不能用自己嘅前途、甚至一條命,去賭一場跟自己毫不相干嘅黑幫談判。「阿圖。」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嘅恐懼,大步走到阿圖面前。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用已經變粗、卻無比堅定嘅沙啞嗓音說:「阿圖,對不起,我要回家了。」阿圖聽到後便嘲笑著說:「膽小鬼」便離開我們視線。
自從那天我選擇回家之後,我和阿圖之間,彷彿就劃開了一道無形的分水嶺。他依然經常蹺課,依然熱衷於他的古惑仔夢想;而我,則回到了班房,繼續跟阿豪探討哪班的班花比較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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