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菲傳 - 第24章敗退

撤退的命令傳下來時，沒有人還能維持隊形。

那已經不能叫撤退，甚至不能叫潰散。

那是一場赤裸裸的逃命。

張亦菲被後方湧上來的人潮撞得幾乎站不穩，耳邊全是歇斯底里的喊叫聲。有人丟了盾牌，有人連兵器都不要了，更多人只是低著頭拼命往西跑，彷彿只要慢上一瞬，身後那片黑色洪流就會將自己整個吞進去。

她回頭看過一次。

只看了一次，就再也不敢回頭。

曹軍的旌旗在塵霧中層層推近，像一片沒有邊際的烏雲。那些青黑色甲胄的士兵依舊維持著整齊隊列，不疾不徐地往前壓，卻比任何瘋狂追殺都更令人絕望——因為那代表他們根本不需要奔跑。

他們知道，前面的人遲早會自己崩掉。

「三弟！這邊！」

劉備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張亦菲猛地一震，這才發現自己竟在混亂中和主隊拉開了距離。她咬著牙撞開身旁幾個亂兵，勉強跟上。關羽斷在側後方，不斷揮刀逼退追近的曹兵；趙雲則帶著十餘騎來回接應，把跌倒的人硬生生從亂流裡拖出來。

即便如此，還是有太多人沒能跟上。

有人在奔跑中被身後長矛捅翻，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後面踩上來的人群瞬間淹沒。有人腿軟跌倒，下一秒便被自己人活活踩過去，血肉糊進泥土裡，連臉都辨認不出來。

張亦菲只覺得喉嚨發緊，胃裡翻江倒海。

可她連吐的時間都沒有，只能跟著跑，拼命跑。

從日中跑到天色偏斜，郯城高大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

然而真正讓人窒息的，不是城牆。

而是城外的人。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無數拖家帶口的徐州百姓早已先一步逃到這裡，將城門前的曠地擠得水洩不通。老人拄著木杖坐在地上，婦人抱著啼哭的孩子，還有渾身是血的傷兵、推著板車的農戶、甚至牽著牛羊卻滿臉茫然的村民。

他們都在往城門裡擠。

所有人都知道，曹操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城外等於死。

於是當潰敗的劉備軍衝回來時，整片城門前徹底炸開了鍋。

「讓開！讓官軍先入！」

「我孩子還在前面！別擠——」

「開門啊！求求你們開門啊——！」

哭喊、尖叫、怒罵、馬嘶、人撞人的悶響，在狹窄的護城河橋前混成一團。

守城士兵拼命揮舞長槍維持秩序，卻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後面的人潮仍在推，前面的人卻被卡在吊橋口寸步難行，整條隊伍像一條被扼住脖子的巨蛇，只剩下徒勞翻滾。

張亦菲被夾在人群中央，幾乎喘不上氣。

她能清楚感覺到四面八方的人體正不斷向她擠壓，甲片咯得肋骨生疼，腳下則不停踩到某種柔軟又黏滑的東西——她低頭一看，竟是一隻不知被誰踩斷的手。

那隻手還在抽搐。

她腦中嗡的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別停！進城！」

關羽從後方一把推住她肩膀，幾乎是硬把她往前送。張亦菲失神地被人潮推擠著，終於跌跌撞撞跨過吊橋，衝進郯城門洞。

城門在她身後轟然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哭喊，卻沒有隔絕絕望。

因為城內，並沒有比較好。張亦菲站在街道中央，怔怔地望著眼前景象，只覺得自己像走進另一個更大的墳場。

街道兩旁全是難民。

能坐的地方、能躺的地方，甚至屋簷下、牆角邊，全擠滿了人。有人抱著屍體失聲痛哭，有人面無表情地啃著發黑的乾糧，更多的人只是蜷縮著，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像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濃烈的汗臭、血腥、糞尿與腐敗味混雜在一起，在封閉的城內空間發酵，悶得令人作嘔。

不遠處還有人正架著大鍋熬粥。

說是粥，其實只是帶著幾片野菜的混水。鍋邊一群人捧著破碗，為了搶一勺稀湯互相推打，像餓瘋的野狗。

張亦菲呆呆看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這就是……徐州？

這就是她們拼死趕來要救的地方？

不是熱血救援，不是名將會師。

小說裡面輕描淡寫，她大哥的救援一到，然後打了幾場仗，曹操就退兵了啊，為什麼現在會是這樣？

寒風刺骨，滿地餓殍，和一座快被擠爆的死城。

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難受，踉蹌著走到牆角，終於忍不住彎腰劇烈乾嘔起來。

可她胃裡根本沒什麼東西，只吐出一點發酸的苦水。

吐著吐著，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累，也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一種直到此刻才真正湧上來的認知——

她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在郯城東面的戰場上，她砍了人，流了血，甚至差點把命丟掉。

可最後呢？

曹軍還在外面，百姓還是在死。這滿城的哭聲，沒有一聲是因為她的刀而停下來的。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又待在劉備、關羽、趙雲這些人身邊，說不定能改變點什麼。

可現在她才知道——她太看得起自己了。

在真正的亂世面前，她連一個人都救不完。

而這世道，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噁心。

張亦菲扶著冰冷的土牆，慢慢滑坐下去，滿是血污的雙手無力垂在膝上。

遠處城樓傳來急促的警鐘，說明曹軍已逼近郯城。

街道上的哭聲更大了。

她卻忽然覺得，那些聲音像是離自己很遠很遠，遠到像隔著一層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不停顫抖的手。

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在這個時代，留下任何一點改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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