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菲傳 - 第25章婦人之仁

郯城的夜，沒有真正安靜過。

城樓上的警鐘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響一次，提醒所有人曹軍仍在逼近；而城內街巷裡此起彼落的哭聲、孩子的啼聲、傷兵的呻吟，更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從黃昏一直拖到深夜，沉沉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張亦菲幾乎一夜沒睡。

她靠在臨時分配的兵舍牆邊，閉上眼，就是白日戰場上被踩爛的屍體與城門外那片擁擠的人潮。

她甚至能反覆看見那隻斷手。

沾著泥，還在抽搐。

直到天剛蒙蒙亮，外頭便有人來傳：

「使君召議，各部將佐即刻前往州府。」

張亦菲木然地跟著劉備起身。

她以為自己將會看到的是一場慷慨激昂的守城商議——徐州生死存亡，所有人同仇敵愾，設法抗曹。

至少，小說和戲曲裡總是這樣演的。

然而當她踏進州府議事堂的那一刻，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再度狠狠撞了一下。

堂上坐著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面容瘦削，眼窩深陷，披著徐州牧的官袍，神色疲憊得近乎憔悴。

陶謙。

這位被曹操打得連發數封求援書的徐州之主，此刻看上去更像一個被連夜抽乾精氣的老人。

可真正讓張亦菲不舒服的，並不是陶謙的蒼老。

而是堂內的氣氛。

太冷了。

十餘名文武分坐兩側，人人衣冠整齊，卻沒有她想像中的悲憤與急切。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神色漠然地整理衣袖，還有人一坐下便開始詢問糧秣帳冊與兵甲損耗，語氣平平得像在處理一件尋常公務。

彷彿城外那成千上萬哭喊求活的人，根本不曾存在。

陶謙先向田楷、劉備拱手致謝，聲音沙啞：

「陶某無能，累及徐州百姓，今得二位將軍來援，方有一線生機。」

田楷客套回禮，說了幾句場面話。

接著議事便迅速進入正題。

「曹軍距城不足三十里，昨夜又焚東南二寨。」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hugm5g8wB
「城內可用糧秣，若節省供給，約可支半月。」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1n2qG5FFI
「丹陽兵尚餘兩千，東門可守；然北面城牆年久失修，須調人補防。」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0PpOpPC3
「難民數量太多，若全數留於城內，糧草只怕……」

說到這裡，一名徐州從事頓了頓，低聲補完後半句：

「……只怕撐不到十日。」

堂內短暫沉默了一瞬。

接著，另一人平靜地接道：

「可否閉城，暫停收納流民？」

張亦菲猛地抬頭。

那人說得很自然，像是在提議關掉一處倉庫。

「城外尚有數萬百姓。」

劉備皺眉開口。

那名從事攤手道：「正因如此。若再放入，城內必亂。使君若要守城，總得先保城中兵卒與糧秣。」

「那城外百姓怎辦？」張亦菲忍不住脫口。

堂內眾人這才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她。

一名年長文士淡淡看了她一眼，語氣近乎冷淡：

「將軍，亂世之中，自有取捨。」

取捨。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把鈍刀狠狠刮過張亦菲的耳膜。

她腦中瞬間閃過昨天城門外那群拼命往裡擠的人——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地上磕頭的老人、哭到失聲的少年。

原來在這些人的嘴裡，他們只值一句取捨。

「取捨？」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外面那些是活人！不是幾袋米幾卷布！你們昨天沒看到嗎？那些人就堵在城門口——」

「益德。」

劉備沉聲喝止。

可張亦菲像是根本沒聽見。

她這兩日硬壓下去的所有血腥、噁心、恐懼與無力，像被這句輕描淡寫的「取捨」徹底點燃。

「我們拼死從郯城東面退回來，看到滿路屍體，看到百姓被殺得像牲口一樣往這裡逃——結果你們現在坐在這裡，跟我說要把城門關上？」

「不然呢？」另一名武將冷冷接口，「難道要全城陪著一起餓死？」

「至少不能把他們丟在外面等曹軍屠！」

「張將軍。」那年長文士終於皺起眉，「兵者，國之大事。若婦人之仁用於此時，只會害死更多人。」

婦人之仁。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張亦菲最敏感的地方。

她幾乎是拍案而起。

「婦人之仁怎麼了？難道你們這樣就叫大局？坐在屋子裡算糧食、算兵數、算哪批人該死得比較划算，這就是你們的大局？！」

堂內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關羽都微微側目，顯然沒料到她會在州府議事上直接失控。

陶謙原本疲憊灰敗的臉色也出現了一絲震動。

「益德，住口！」劉備這次是真正厲聲喝了出來。

張亦菲胸口劇烈起伏，雙拳攥得發白。她知道自己失態了。

她也知道，在這種軍政議事上如此咆哮，簡直等同於當眾掀桌。

可她停不下來。

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更殘酷的事——昨天戰場上，她至少知道敵人是曹操。

可現在坐在這議事堂裡，她根本分不清誰是敵人。

外面的人在哭，在死。

裡面的人卻冷靜地討論，怎麼讓某一部分人死得更合理。

這就是所謂治理，這就是所謂上位者。她站在堂中央，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背脊一路竄上來，比戰場上的刀槍更冷。

因為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這個時代最可怕的，從來不只是曹操的大軍。

而是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被逼著學會對別人的死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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