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五章娘

柳秀朝樹林狂奔，幾度踉蹌，踩斷數根枯枝。那點聲響在夜裡格外刺耳。

柳殊恩聽見了，也聽見那孩子很快放輕腳步，朝山路奔去。

她眼底鬆了半息。

也只半息。

斬喉張的吼聲已追到身後。

「追！」

兩名馬賊從側邊撲向後院。柳殊恩抬手，素柳斜掃而出。

刀鋒壓來，劍身被逼出一道弧，隨即反彈。

第一人喉間裂開，第二人捂著手腕跌入泥中。

她收劍，重新立回院門前。

素衣已被血浸得發暗，左肩仍在流血。雨一落，血便沿著袖口往下淌。素柳在她手中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畏懼，而是方才接下太多重兵，劍身尚未卸盡那股勁。

斬喉張死死盯著她，臉色越發陰沉。倒下的人太多了，這些人並非尋常流寇，至少都是見過血的兵痞；可眼前這女人獨守院門，竟硬生生將他們攔到現在。

他咬緊牙關。

「別再一個個送死。」

他掃過四周，壓低聲音。

「弩手射腿，長槍壓身。誰繞過去把那小子帶回來，賞百貫。」

「百貫」二字一出，幾名馬賊眼神立刻變了。

柳殊恩沒有說話，只將劍柄握得更緊。

三桿長槍同時壓來。

素柳貼上第一桿槍，順勢一繞，帶偏槍尖。第二桿從肋下刺來，她側身避過。第三桿壓住劍脊，她借力伏低，劍光自下方彈起。

三人幾乎同時倒地。

可她轉身那一瞬，一名瘦小馬賊已從屍身後鑽出，貼著院牆陰影，無聲竄向後院缺口。

柳殊恩看得真切，正要追去，斬喉張已欺身逼近。

「壓住她！」

弩弦聲驟然炸響。

這一回，箭只朝她腿上去。

她若追，腿上必定中箭；她若擋，那人便能順著山路追上柳秀。

柳殊恩眼神一沉，素柳下壓，連斬兩箭。第三支擦過小腿，帶出一道血線。

她仍想衝向後院。

斬喉張的大刀已劈到眼前。

刀勢沉狠，直壓面門。柳殊恩只能回身接招。素柳被壓成深弧，那股力震入腕骨，也撞進胸口舊傷。

腥甜湧上喉間，又被她硬生生吞回去。

那名瘦小馬賊已翻過缺口，沒入後院外的黑暗。

已追不上，也不能追。

柳殊恩朝那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

下一刻，她收回目光，撞入斬喉張的刀勢。

素柳自刀下彎出半寸，白光反抽，在斬喉張胸前皮甲上劃開一道長口。

斬喉張急退一步，罵出聲。

「瘋女人！」

柳殊恩沒有看他，心中只剩一念：人已追過去，那院前還能站著的，不能再放走一個。

斬喉張看懂了她的眼神，後背不由一寒。

「全都上！別讓她喘氣！」

悶雷自頭頂滾過。

雨終於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轉眼便連成雨線。火光被雨打得亂跳，泥地濺起血水。

柳殊恩動了。

這一次，她不再守門。

她往前殺去。

持盾漢子迎面撞來。柳殊恩不退，素柳貼著盾沿滑下，被盾邊逼彎後猛然回彈，割開那人下顎。

長槍刺來，她順著槍桿欺近，劍尖鑽入甲縫。

弩箭自側面射來，她避過兩支，第三支釘入左臂。

她落地時膝頭一軟，只能以素柳撐身。劍尖刺進泥裡，微微彎折。

回彈慢了半拍。

斬喉張看得清楚，立刻高喊：

「她快撐不住了！」

柳殊恩抬起眼。

血終於從唇邊溢出，胸口舊傷像被硬生生撕開，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發疼。

可她還是站了起來。這樣的疼，她早已習慣。挑水時疼，半夜咳醒時疼；柳秀幼時發燒，她抱著他守到天明，也疼。那些時候都忍得住，今夜也不例外。

斬喉張不再親自逼近。

他退了半步，聲音陰狠。

「盾在前，槍在後。弩手封住兩側。誰敢退，我先砍誰。」

剩下的人彼此對望。

沒人敢後退。

第一面盾逼了上來。

柳殊恩側身避開，素柳貼著盾沿滑下，卻被側邊長槍逼退。

第二面盾隨即撞到身前。

砰。

她被震退半步。

僅僅半步。

斬喉張卻像抓住破綻，立刻吼道：

「她退了！」

弩弦再響。

箭自盾後射出，直取她膝彎。她避無可避，腿側又添一道血痕。

長槍隨即壓上，一刺肩，一刺肋，一封退路。

柳殊恩反而向前。

素柳纏住槍身，彎下，又猛地彈回。

一名馬賊喉間裂開。

可他倒下時仍死握槍桿，硬是卡住素柳一瞬。

盾牌趁勢撞來。

柳殊恩左肩重重受擊，胸口舊傷再也壓不住，血從唇邊湧出。

斬喉張又吼：

「別停！」

他們不求一擊殺她。

只要讓她每走一步，都付出代價。

素柳一次次彎下，又一次次彈回。每次回彈，必有人見血；每次彎折，劍身裂紋也更深。

柳殊恩垂眼看去。

再堅韌的柳枝，也有折斷的一刻。她握緊劍柄。既如此，就折在這裡！

她忽然踏進陣中。

她硬受一記盾撞，貼著盾面滑過。背後長槍刺來，她反手格開；側面刀光幾乎同時劈下。

刀、槍、盾三股力，同時壓住素柳。

柳殊恩驟然撤力。

素柳反彈，切開一名馬賊手腕。

下一瞬，劍尖撞上斬喉張的大刀。

斬喉張等的正是這一刻。

他雙手握刀，狠狠劈下。

咔。

素柳劍尖應聲斷裂。

素白劍尖旋入雨中，釘在柳家院門旁的木柱上。

斬喉張放聲狂笑。

「她的劍斷了！」

柳殊恩沒有看那截斷尖。

手中仍有劍。

便已足夠。

剩下幾人膽氣稍壯，同時逼近。

少了三寸鋒芒的素柳，反倒沉了下來。

柳殊恩徑直近身。

殘劍貼著槍桿滑入，刺進一人胸口。刀背壓下，她借勢旋身，割開另一人喉間。盾牌撞上她，她腳跟在泥裡拖出血痕，手中殘劍仍順勢送入甲縫。

一人倒下。

又一人倒下。

最後兩名馬賊倒地時，柳殊恩知道，素柳也撐到盡頭了。

劍身中段裂痕深得駭人，只要再彎一次，必斷無疑。

院前還站著的，只剩斬喉張。

以及她。

斬喉張望著滿地屍體，臉皮抽動。

三十來個人。

披甲，帶弩。

即便不是正規軍，也是拿命吃過飯的兵痞。

如今全被一個女人留在柳家小院前。

他眼裡第一次露出懼色。

可他也看得出，柳殊恩已近油盡燈枯。

她氣息紊亂，握劍的手也微微發顫，素柳只剩殘身。

斬喉張咬牙，猛然大步逼近。

大刀沉狠，直劈她面門。

柳殊恩抬劍相迎。

殘劍架住那一刀，劍身被壓成深弧，裂紋一路蔓開。

斬喉張獰笑出聲。

「斷！」

柳殊恩望著那道裂紋。

她沒有卸力。

反而又往裡壓了一分。

素柳被逼到極限。

斬喉張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下一息，柳殊恩驟然撤力。

素柳猛然回彈。

反抽的力道爆開，殘劍中段再撐不住，戛然斷裂。

可它並非亂飛。

柳殊恩早算準了角度。

半截斷劍借回彈之勢，從斬喉張刀下彈射而出。

噗。

斷劍刺入斬喉張胸膛。

正卡進他先前被劃開的護甲裂縫。

斬喉張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胸前素白斷刃，眼中滿是不信。

柳殊恩手中，只剩連著劍柄的最後殘刃。

不足原長三分之一。

她幾乎跪進泥水，卻仍硬撐著不倒。

趁斬喉張怔住，她又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很短。

卻像耗盡了最後一口氣。

斬喉張猛然抬刀，想將她逼退。

太慢了。

柳殊恩已貼到他身前。

最後那截殘刃自他下顎刺入。

沒有劍尖。

刃口也殘。

可距離已近到不能再近。

殘刃撕開血肉，刺進喉中。

斬喉張的吼聲堵在喉間。

柳殊恩手腕一擰，殘刃在他喉中轉了半寸。

斬喉張眼中的光散了。

他仰身倒下，胸口插著半截素柳，喉間也被最後殘刃撕開，重重砸進泥水。

柳家小院外，再無馬賊站立。

雨勢更急。

血水被雨沖散，沿石縫流向低處。

院門旁，一截素白劍尖仍釘在木柱上。

斬喉張胸前，半截素柳卡死在護甲裂縫裡。

柳殊恩手中，只剩連著劍柄的一截殘刃。

遠處林中，柳秀仍在奔逃。

他已分不清自己跑了多久。

風雨雷聲壓在耳邊，胸口疼得像要裂開。泥坑、碎石、枯枝從腳下掠過，他已無暇分辨。

身後傳來腳步聲。

那人步子比他重，卻比他穩，一步一步，踩得他背脊發寒。

柳秀不敢回頭。只能往前跑。

偏偏腦中全是姨娘。

她盛粥時，總把肉先夾進他碗裡；冬夜以為他睡熟了，便悄悄進屋替他掖被。他幼時發燒，迷糊中攥住她的袖口，她便守著他，一夜未動。

還有今晚飯桌上，她沉默的眼神。

最後，是他親口說出的那句話。

妳不是我娘。

柳秀張了張嘴。

他想喊姨娘，想告訴她，自己並非真心那樣說。

可他跑得太急，氣息全堵在喉間，那個「姨」字怎麼也喊不出口。

衝出口的，只剩一個字。

「娘！」

柳秀自己也怔了一瞬。

那聲喊出口，胸口反而更疼。

他回望青石村。雨幕沉重，火光被打得四散，什麼也看不清。

馬賊已逼到身後。柳秀咬緊牙關，繼續向前奔去。

這一回，他喊得更用力。

「娘！」

那聲音被雨扯散，又被夜色送回村裡。

柳家小院外。

柳殊恩怔住。

握著殘劍的手，終於一顫。

那聲音很遠，像隔著雨傳來，又像穿過十五年，終於落到她耳邊。

她唇邊緩緩浮起一抹笑，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想朝那聲音走去，可才踏出半步，膝頭便再也撐不住。

她跪坐在泥水裡。

一手垂落，一手仍撐著殘刃。

她抬頭望向柳秀離開的山路。

眼前只有黑沉沉的雨。

「聽見了。」

她聲音極輕，很快被雨聲吞沒。

「娘聽見了。」

胸口舊傷彷彿徹底裂開，疼痛卻漸漸遠了。

她想起第一次抱起那孩子時，他小臉皺巴巴的，哭聲細得像貓。

她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姨娘；想起他發燒時，整夜攥著她袖口不肯放；也想起他偷跑被抓，明明怕得要命，還嘴硬說只是去看鳥。

也想起昨夜那一句。

妳不是我娘。

她以為自己不在意，原來心仍會疼；只是此刻，那疼終於散了。

因為她已聽見。

娘。

這一刻，她忘了託付，也忘了分寸。

她只是捨不得自己的孩子。

柳殊恩跪坐在柳家小院外，雨水打濕長髮，卻沖不淨滿身血污。

她望著山路，眼神一點點柔和下來。

「秀兒。」

她低聲說。

「要活下去。」

那截殘劍仍在她手中，卻再沒有顫動。

雨落得更急，素衣被血與泥染透。

長髮垂落，遮住半張蒼白的臉。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mlz69g1G

唇邊只剩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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