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十九章　問話

縣衙內堂的光，比殮房亮得多。

可林宥希踏進去時，只覺得有股冷意仍黏在背後，像殮房裡的潮氣一路跟了過來。

案上卷宗尚未收起。

晨光落在紙頁上，照出一行行細密又平靜的墨字。

可林宥希知道，那些字下面壓著的是整個青石村的血。

黃達示意他在案前坐下，接著黃達站在一側，崔衡在案旁垂手候著。

魏叔則仍立在狄思瑤身旁，面色沉穩，彷彿方才殮房中的失態從未發生。

但林宥希心裡清楚，並非如此。那老人一定藏著些什麼。

他垂下眼，把那點疑慮壓在心底。

可堂中太安靜，安靜到案上紙頁翻動的細聲都像被放大。狄思瑤坐在紅木案後，指尖停在卷宗邊緣，並沒有立刻問話，只用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

林宥希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仔細打量眼前這位大理寺寺正。

她比他想像中更年輕。

一襲青色官服襯得身形挺拔，窄袖束腕，腰間佩著簡素革帶，沒有多餘珠飾，也沒有尋常閨閣女子刻意修出的柔婉。眉目並非柔媚一類，輪廓卻分明，劍眉斜飛，眸光清亮，像一口剛出鞘的薄刃，冷而亮。

若用他那個時代的眼光來看，她不是那種被修成一個模子的漂亮。

沒有尖削得過分的下巴，也沒有刻意追求毫無瑕疵的精緻感。她更像是武俠電影裡走出來的年輕俠女，骨相乾淨，眼神有鋒，站在人群裡不用開口，也很難被忽略。

林宥希腦中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念頭：若把這人放到現代，換上一身利落皮衣，能帥到讓人移不開眼的類型。

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強行按下，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狄思瑤像是察覺到了，眉梢微微一挑。

「看夠了？」

她神色淡淡，唇邊卻帶著一點似笑非笑。堂中氣息微微一頓。黃達眼觀鼻，鼻觀心，像什麼都沒聽見；崔衡垂著眼，更不敢插話。

林宥希乾咳一聲，稍稍垂下目光：「失禮。」

狄思瑤看了他片刻。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剛從屠村案中逃生，坐在內堂受問，竟還有膽量打量問案之人。

寡言少行？

她沒有點破，只翻開卷宗，指尖停在其中一頁口供旁。

「柳秀。」

林宥希抬眼。

「上官。」

狄思瑤看著他，聲音不高：「你先前所言，那些賊人白日是以商隊身份入村。」

「是。」

「從哪裡進村？」

林宥希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村口小徑。」

「幾輛車？」

「我沒有細數。」林宥希低聲道，「那日村裡人多，都圍著看貨。我只記得車不止一輛，還有騾馬，車上有布匹、糖、針線，也有些小玩意。」

狄思瑤指尖輕輕敲在卷宗邊緣。

「他們賣貨，也收糧？」

「是。」

「誰跟他們說話最多？」

林宥希垂眸，像是不太確定。

那些假商人白日進村時，臉上帶笑，說話圓滑。有人問糧價，有人問收成，有人問地主今年收不收糧，還有人問村裡糧車平日走哪條路。

這些話，若放在當時，只像商旅閒談。

可現在回想，卻處處像是在摸底。

但有些話，現在的他不能說得太明白。

他慢慢道：「村中老人都愛湊熱鬧，誰都說了幾句。我只記得，他們問了些糧價，也問了今年收成。」

狄思瑤看他一眼。

「只問收成？」

林宥希指尖微微收緊，又很快放開。

「還問了些地主的事。」

黃達抬眼。

崔衡也微微一怔。

狄思瑤沒有急著追問，只道：「怎麼問的？」

「像閒聊。」林宥希道，「他們問今年收成好不好，村裡糧多不多，又問平日糧食是不是都賣給地主，地主收糧時壓不壓價。」

狄思瑤眉心微動。

「地主？」

林宥希從柳秀殘缺的記憶裡翻找片刻，才道：「地主家在村西邊，莊子不算偏，只是平日不喜人靠近。村裡人若有急事去求，他們倒也不算苛刻，該借糧借糧，該幫忙也會幫忙。」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

「只是不能靠太近。」

狄思瑤指尖停在卷宗邊緣。

「不能靠太近？」

「嗯。」林宥希低聲道，「村裡小孩若跑到地主莊子附近玩，很快就會有人出來趕。村人若只是路過，也會被問去做什麼。村裡人都知道那邊規矩多，平日沒事不會往那裡去。」

黃達神情微沉。

崔衡垂著眼，沒有插話。

狄思瑤看著林宥希：「那些商隊問得細嗎？」

「不算細。」林宥希道，「像是收糧人隨口問價。問地主今年收不收糧，問有沒有佃戶，還問村裡糧車平日從哪條路走。」

狄思瑤眼神終於動了。

「糧車走哪條路？」

「是。」林宥希道，「當時村裡人只當他們想知道哪條路好走，方便運糧，沒多想。」

狄思瑤沒有立刻說話。

這些話若單獨聽，確實只是商人探價。

可放在青石村屠村、村中屋舍被翻、都城衛急著收走物證之後，就不再只是閒談了。

她垂眼看向卷宗，慢慢道：「白日探收糧、問莊子、打聽糧車路線；卻在夜裡殺人放火，事後又翻屋又撬地。」

林宥希低著頭，沒有接話。

狄思瑤看著他，忽然道：「你剛好都避開重要的關節。」

林宥希心頭一緊，臉上卻只露出幾分茫然。

「不確定的事，我怕說錯。」

狄思瑤唇角微動，不像笑，更像是心中已有了判斷。

「怕說錯，也算謹慎。」

她沒有繼續逼他，只低頭將那幾句話添在旁邊空白處。

墨跡落下時，魏叔目光一直看著林宥希。那目光與狄思瑤不同。

狄思瑤是在查案，看神情，聽話裡的縫，連一處停頓、一分閃避都不放過。

魏叔卻像是在比對。

像是他身上有某個影子，讓這老人既想確認，又不敢確認。

林宥希垂著眼，任由那道視線落在身上，沒有回頭。

狄思瑤又翻過一頁。

「卷宗上寫，你姨娘當夜持劍出屋，擋在村尾小院外。」

林宥希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

狄思瑤抬眼看他。

「你親眼所見？」

林宥希沉默片刻，才點頭：「看見了一些。」

「一些？」

「當時太亂。」林宥希低聲道，「外頭都是火光和喊聲，我躲在屋裡，不敢出去。」

他的聲音沒有顫得太明顯。

可手指卻在膝上慢慢收緊。

狄思瑤餘光頓了一下。

「她平日可曾習武？」

「沒有。」

「你從未見過她用劍？」

「沒有。」

「她可曾教過你武藝？」

林宥希搖頭：「沒有。姨娘不許我碰那些東西。」

狄思瑤指尖在卷宗上輕輕一停。

「不許你碰？」

「嗯。」林宥希垂下眼，「村裡孩子有時會拿木棍當刀劍玩，她看見了，會罵我。她說，那不是孩子該玩的東西。」

狄思瑤問：「她只罵你？」

林宥希微微一怔。

「……是。」

「旁人家的孩子拿木棍玩，她也管？」

「不管。」

狄思瑤沒有立刻說話。

這一句很簡單，卻把柳氏和尋常村婦之間的距離，又拉開了一寸。

若只是普通婦人，不喜孩子舞刀弄劍也說得過去。

可若只禁柳秀一人碰劍，就不是尋常厭惡兵器。

魏叔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狄思瑤視線未轉，像是沒看見，只繼續問：「那把劍，你從前見過嗎？」

林宥希心口微緊。

那把劍。

姨娘平日將它藏得極好，他過去不是沒想過姨娘屋中有什麼不能碰的東西，可柳秀記憶裡，對那把劍真正清晰的印象，卻只有那一夜。

火光裡，劍光冷得像一線月色。

林宥希聲音低下去：「以前沒見過。」

狄思瑤看著他：「那夜之前，一次都沒有？」

「沒有。」林宥希道，「至少我記得的，沒有。」

這句「我記得的」讓狄思瑤眼神微動。

她沒有追著這點問，只換了個方向。

「她平日靠什麼維持家中生計？」

「做些針線，也替村裡人補衣。偶爾有人家有頭疼腦熱，她會幫著熬藥。家裡還有些田，不多，夠吃。」

「與村中人來往多嗎？」

「不算多。」林宥希道，「村裡人都認得她，也敬她。但姨娘不太愛去熱鬧的地方。」

「有人來找過她嗎？」

林宥希抬眼。

狄思瑤看著他，問得很平穩：「不是村裡人。外來人。」

內堂一靜。黃達看向林宥希，崔衡也屏住呼吸，魏叔更是緊盯著他不放。

林宥希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問，問到了他心裡那根刺上。

柳秀記憶中的姨娘，大多時候都安靜，溫柔，也嚴厲。她像一個把自己關在青石村裡的人，不問外頭，也不願讓柳秀問外頭。

可是否從來沒有人找過她？

林宥希不敢說死。

他想起某些零碎的畫面。

那些畫面太碎，像沉在柳秀記憶深處的塵。

他沉默太久了。

狄思瑤看著他，沒有催。

林宥希終於低聲道：「我不知道。」

黃達眉頭微動。

狄思瑤卻只問：「不知道，還是不記得？」

林宥希手指微微一蜷。

「小時候好像有過。」他慢慢道，「可我那時年紀小，不確定是不是記錯了。」

狄思瑤神色未變。

「說。」

林宥希垂著眼，道：「有一年夜裡，我聽見院子有瓦片破碎聲。姨娘不讓我出去。我只記得那晚她到院後樹林很久，天亮後，還把院門重新修了一遍。」

「去樹林作什麼？」

「不知道。」

「有無談話？」

「聽不清。」

「後來還有嗎？」

林宥希搖頭：「我不記得。」

狄思瑤看著他。

這少年答太過謹慎，甚至帶著幾分防備。他避開不確定的事；能說的，卻也只說到剛好為止。

這樣的人最難問。他不胡編亂造，卻也不輕易交底。

狄思瑤低頭，在卷宗邊上添下一行小字。

柳氏曾有疑似被人探詢。

寫完，她口氣一改之前的尖銳：「柳氏不讓你出村？」

林宥希心口一跳。

他抬眼看向狄思瑤，卻見她神色平靜，只像是順口接著卷宗問下去。

「卷宗上說，你平日少出村。是你自己不願出門，還是她不讓？」

林宥希沉默片刻。

「姨娘不喜歡我往外跑。」

「為何？」

「她說外面亂。」

狄思瑤道：「看樣子青石村也未必安穩。」

林宥希沒有回答。

狄思瑤又問：「你想出去過嗎？」

這句已不只是問案，更像是在問他這個人。

林宥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柳秀想過，且不止一次。他想知道山外是什麼模樣，東都究竟有多遠，書裡那些地方是否真的存在。也想知道，為何姨娘每次聽見「外面」二字，神色都會沉下去。

他低聲道：「想過。」

「她不許？」

林宥希像是被她一步步牽住了情緒，低低應了一聲。

「嗯。」

「你恨過她嗎？」

內堂裡的氣息忽然一沉。

黃達眼神微變，看來是沒想到這位大理寺正會突然將刀鋒轉向死者與遺孤的恩怨。

林宥希猛地抬起頭，恰對上狄思瑤那雙微微瞇起的鳳眼，眸光如針，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與逼迫，死死攫住他臉上任何一絲可能失控的微表情。

林宥希的思緒被她攪亂，一時竟顧不上這問題本身有多荒謬。

柳秀恨過嗎？

那晚飯桌上，他說出了那句傷人的話；等他後悔時，已經再也收不回來。

林宥希垂下眼，聲音低得近乎發啞。

「恨過。」

魏叔眼神微微一沉。

狄思瑤沒有移開目光。

林宥希沒有等她再問，低聲道：「我以前不懂事，只覺得她什麼都不肯說，什麼都不讓我碰，連出村都要管。我以為她只是怕麻煩，怕我給她惹事。」

他停了停。

「可那晚之後，我才知道，她不是怕麻煩。」

狄思瑤放輕聲音：「那她怕的是什麼？」

林宥希指尖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現在越來越覺得，姨娘怕的不是青石村外面的路。

她怕的是路盡頭那些會找來的人。

他低聲道：「我不知道。」

狄思瑤沒有再追問。方才那一刀，本就是為了撬開他的防備；如今她雖還看不清賊寇為何聚在村尾、又為何追殺這少年，卻已大致明白，答案多半繫在柳氏身上。

狄思瑤指尖輕輕壓在卷宗上。

「那把劍呢？」

話題又回來了。

林宥希緩緩抬眼。

狄思瑤看著他，道：「你最後一次看見那把劍，是什麼時候？」

林宥希表情不再平靜，眼神裡有藏不住的痛苦。

「姨娘提著它，擋在賊人前面，叫我跑的時候。」

內堂裡靜了一瞬。

魏叔握緊的拳頭發出極輕的指節聲。

狄思瑤聽見了，眉心輕蹙，卻沒有立刻回頭。

她只是繼續看著林宥希。

「之後呢？」

林宥希垂下眼。

「之後我跑了。」

這幾個字很輕。

卻重得連他自己都不願提起。

「我沒有看見後面的事。」

狄思瑤沒有說話。

黃達也沉默下來。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背後是什麼。

一個少年被至親推開，從火光與刀聲裡逃出去。活下來了，可那一刻也成了他心裡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狄思瑤聲音放低了些。

「所以你不知道那把劍後來去了哪裡？」

「不知道。」

狄思瑤轉向黃達。

「現場可曾找到那把劍？」

黃達拱手道：「回上官，下官後來再查時，並未在村尾小院外見到。當時都城衛已先一步收走賊人屍首、兵刃、箭矢等物。至於柳氏手中那把劍，可能被都城衛一併取走，下官不敢斷言。」

狄思瑤眼神微冷。

「也就是說，不見了。」

黃達低聲道：「是。」

狄思瑤垂眸，看著卷宗上的空白。

劍不知所蹤，柳氏來歷無從查起，連賊人的屍首與兵器，也被都城衛先一步帶走。

而眼前這個少年，只看見了開頭，卻沒有看見結尾。

片刻後，她緩緩合上卷宗。

「一名能擋數十賊人的村婦，一個被她藏在青石村十五年的少年。」

她的聲音很輕。

卻讓內堂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柳秀，你姨娘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林宥希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聽旁人這樣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狄思瑤沒有再看他，轉頭看向黃達。

「黃捕頭。」

黃達拱手：「下官在。」

「此案現場的搜查結果，都在卷宗裡了？」

狄思瑤沒有繼續糾纏柳氏的身份。

柳氏身上確實有疑。

那把不知去向的劍、魏叔方才那一瞬的失態、還有柳秀這十五年來被藏在青石村的過往，哪一件都不像巧合。

可案子不能只靠猜。

眼下最要緊的，仍是青石村。

人死在那裡，屋舍被翻在那裡，都城衛搶先收走證物，也是在那裡。

若現場證據不齊，再追問柳氏身世，也只是把案情繞進霧裡。

黃達聞言一怔，隨即抱拳道：「回上官，案發後，下官已命人封鎖村口與主要道路，也曾帶人搜尋過整個村落。能記錄的，都已錄入卷宗。」

狄思瑤將厚重卷宗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

她翻得不快。

指尖掠過紙上清晰的筆墨，神色卻越看越冷冽。

「整個村落都搜尋過？」

「是。」

「主要道路也封鎖過？」

「是。」

狄思瑤指尖停在其中一頁。

「那為何卷宗裡的記錄如此粗略？」

黃達臉色微微一沉。

狄思瑤抬眼看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堂中眾人都靜了下來。

「屋舍只記焚毀，屍首只記大略，財物只記散失。至於哪幾戶被撬、地板從何處起、爐灶是砸是拆、牆角有無新土，卷宗裡不是一筆帶過，就是含混不清。」

她將那頁卷宗輕輕推到案前。

「黃捕頭，這不是搜查記錄。」

黃達垂著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狄思瑤看著他。

「是勉強拼出來的殘稿。」

內堂裡安靜了一瞬。

崔衡額角隱隱滲出汗意，卻不敢插話。

黃達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上官明鑑。案發翌日，都城衛突然到場，直接封鎖了村中幾處要地。凡是賊人屍首、兵器、箭矢，以及村尾小院外的痕跡，都不許我等靠近。」

狄思瑤問：「不許靠近？」

「是。」黃達道，「他們說朝命在身，要將相關證物帶回查驗。下官當時只是縣中捕頭，無權與都城衛相抗。」

狄思瑤道：「所以你們能查的，只是他們許你們看的地方？」

黃達臉色難看，卻還是答道：「是。」

「他們許你們看的，又是什麼？」

黃達抬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沉了幾分。

「殘垣，焦土，被燒過的屋舍，和來不及收整的屍首。」

狄思瑤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著卷宗，指尖停在「匪患劫殺」四字旁。

這四個字寫得太順了。

順得像是早有人替縣衙想好了結案的方向。

過了片刻，她淡淡道：「若只是山野流寇劫村，為何都城衛要來得這麼快？」

黃達沒有回答。

狄思瑤又道：「若只是尋常匪患，為何郭冒要親自帶隊？」

黃達喉頭微動，仍舊沉默。

「若只是劫財殺人，何必白日假扮商隊入村，又探收糧、問地主、打聽糧車路線？」

這一句落下，黃達的臉色更沉。

黃達拱手低頭，聲音發啞：「下官無能。」

狄思瑤將卷宗合上。

「不是無能。」

狄思瑤道：「都城衛要收走的東西，你攔不住。郭冒要封的地方，你也進不去。這不是一個縣中捕頭能扛下來的事。」

黃達沒有說話。

但他握緊的手，慢慢鬆了些。

狄思瑤視線轉回卷宗。

「可正因如此，這份卷宗才不能作準。」

崔衡終於忍不住低聲道：「上官的意思是……」

狄思瑤抬眼看他。

崔衡立刻收聲。

狄思瑤道：「卷宗不能說話，焦土會。」

她將手中薄冊放回案上，指尖輕輕壓住卷角。

「都城衛帶走了他們想帶走的證物，也抹掉了他們知道要抹的痕跡。可一樁案子，只要做過，就不可能乾淨到一點殘痕都不剩。」

她看向黃達。

「那些被撬過的地板、爐灶、牆角，賊人進出時的路線，這些卷宗裡都沒有。」

黃達神情一肅。

狄思瑤站起身。

「那便親自去看。」

崔衡臉色微變，忙拱手道：「上官，青石村才遭屠戮，村中陰穢血腥，且都城衛既已搜過，眼下再去，恐怕也難有所得。不若由下官先派人重新勘查，再將結果呈上……」

狄思瑤看向他。

「崔縣尉。」

崔衡心口一凜：「下官在。」

「本官方才說過，青石村一案，未經本官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補錄、調閱、帶離。」

「重新勘查，也不必由旁人代勞。」

崔衡躬身更低：「下官明白。」

狄思瑤沒有再看他，轉而吩咐黃達：「備車馬。帶上熟悉道路的人，再挑幾名嘴嚴、手腳利落的衙役同行，不必多。」

黃達立刻拱手：「是。」

狄思瑤點頭。

她的目光掃過堂中，最後停在魏叔身上。

「魏叔，你隨我去。」

魏叔微微抬眼：「小娘子是要老奴看現場？」

「嗯。」狄思瑤道，「都城衛能收走兵器屍首，卻收不走所有痕跡。你眼力好，替我看看他們漏了什麼。」

魏叔垂首：「是。」

他答得沉穩，目光卻在轉身前，從林宥希身上一掠而過。

林宥希察覺到了。那一眼像細針抵在皮膚上。

狄思瑤也看向林宥希。

「柳秀。」

林宥希抬眼。

「青石村你最熟。你也隨我們走一趟。」

青石村三字落下，林宥希胸口一緊。

那裡是姨娘倒下的地方，也是他曾經稱作家的地方；一念及此，身體裡，另一個本能開始退縮。

但狄思瑤要查案，魏叔在試探，黃達也看著他；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何況，他也想知道，那些賊人究竟在青石村尋什麼。

姨娘又究竟守著什麼。

林宥希垂下眼，低聲道：「是。」

狄思瑤看了他片刻，沒有多言。

「那便走吧。」

她輕輕一揚手。

黃達立刻轉身出去安排車馬。

崔衡仍站在原地，神色恭謹，背後卻已被冷汗浸濕。

魏叔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目光再度落到林宥希身上。

林宥希只是安靜坐著，指尖輕輕摩挲衣角，像個疲憊到無力開口的少年。

可他心底，已將方才每一道目光、每一處停頓，全都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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