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十一章棋局！落子

夜色壓在皇城上。

宮牆一重一重立在黑裡，將外頭的風聲、人聲，都隔得遠了。唯有承明殿偏殿還亮著燈，隔著雕花窗櫺，燭火晃得很輕。

御案上攤著幾封未批完的奏疏，旁邊擺著一局未收的棋。黑白兩色錯在棋盤上，有些地方已成死局，有些地方看著還活，實則氣口早被堵住。

魏淮跪在案前，夜行勁裝未及換下，靴邊還沾著未乾的泥。

皇帝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沒有看他。

魏淮伏得更低。

「陛下。」

他聲音壓得很穩，可尾音到底還是沉了一下。

「青石村一事，臣來遲了。」

燭芯燒焦，冷不防爆出一聲細響。魏淮額角一滴汗滾落，砸在地磚上，無聲無息。

他只能接著說。

「昨夜有商隊入村，實為賊人偽裝。入夜後縱火清村，劫走存糧。臣等趕至時，村中已毀，藏糧去向不明。」

皇帝仍看著棋盤。

魏淮喉結動了動。

「村中百姓……無一倖免。」

黑子懸在皇帝指間，殿中氣息驟然沉冷。

許久，皇帝才出聲。臉上不見怒色，語氣冰寒：「也就是說，青石村滅了。」

魏淮額頭貼地。

「是。」

「糧食也丟了。」

「是。」

黑子落在棋盤上。

啪。

很輕的一聲。

魏淮背脊驟然繃直，像被無形弓弦死死勒住。

皇帝低頭看著那枚棋子，像看著一處被人悄悄掀開的破口。

「朕將人手、銀錢、暗線交到你手裡，不是為了讓一座村子在百里之外被屠乾淨，也不是為了讓六百多石糧，在雨夜裡從朕眼皮底下搬走。」

魏淮沒有辯。他知道此刻辯無可辯，卻也不能就此沉默。

「臣原以為，東都外郊那幾處糧倉才是對方目標。近月來，對方連襲三處暗點，所用手法皆指向東都一線。臣……誤判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

一個眼神，魏淮後面的話便盡數噎住。

皇帝伸手，將棋盤邊上的一枚白子輕輕撥開。

白子滾了半寸，撞在盤沿，停住。

「他們讓你看見什麼，你便信什麼。」

這句話不輕不重。

可魏淮臉色一白，立刻叩首。

「臣有罪。」

一直立在側旁的狄天祐，這時才微微俯身。

「陛下。」

他的聲音緩緩落入殿中，正好接住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寒意。

「賊人連續襲點，又故意將痕跡留在東都外郊，顯然不是倉促之舉。魏統領有失察之責，但此局設得深，恐怕不是一兩日的籌謀。」

皇帝沒有立刻回話。

狄天祐不再多言，只垂手靜立。

皇帝指腹按在那枚被撥開的白子上。

皇帝眼皮微抬。

魏淮跪在地上，心中猛地一沉。

皇帝道：「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將那枚白子按進棋格裡，慢慢鬆手。

「這段時日，朕的幾處暗點被拔得太巧合了。」

他看向魏淮。

「巧合得像有人替他們照著名冊點名。」

魏淮呼吸一滯。

狄天祐的眉心也微微一動。

皇帝聲音更低。

「名單，外洩了。」

這幾個字落地，殿中寒意陡深。

皇帝道：「查。」

魏淮重重叩首。

「是。」

「從傳信的人查，從看過名冊的人查，從每一次調動的人查。明面上的，暗地裡的，都給朕翻一遍。」

皇帝頓了頓。

「查到誰，便剜到誰。」

「臣領旨。」

皇帝的目光移回棋盤。

「糧也要查。六百多石，不是幾袋米，藏不住。官道、野道、渡口、倉口、河道，連夜封檔核對。」

他聲音平得像在批一道尋常折子。

「朕要知道，那些糧最後進了誰的倉。」

魏淮道：「臣明白。」

「不只要結果。」皇帝道，「過程也要。誰開了路，誰裝作沒看見，誰在這場雨夜中伸了手，都記下來。」

魏淮再次叩首。

「臣遵旨。」

皇帝袖袍微動，示意他退下。

魏淮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原地，喉頭像被什麼堵了一下。片刻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只細長木匣，雙手托過頭頂。

「陛下，青石村現場，還有一物。」

殿中內侍上前接過，呈至御案。

木匣邊角沾著血痕，雖被擦過，仍未擦淨。乾涸的暗紅嵌在木縫裡，像從泥水中帶回的一截夜色。

皇帝看著木匣，沒有立刻伸手。

狄天祐站在一旁，看見皇帝的拇指輕輕抵了一下食指指節。

隨後，木匣打開，三截斷劍靜靜躺在匣中。

劍身細長，斷口參差，殘刃上仍留著舊日柔韌。燭光掠過冷鐵，在近劍格處映出兩個小篆：素柳。

殿中像抽走了所有聲響，連燭火都停止晃動。

皇帝的手停在匣沿。很久，他才伸出指尖，碰了碰那截斷劍。

冰冷的鐵意從指腹傳來。

素柳。

柳殊恩。

他眼前掠過一道被壓在心底十五年的身影。

魏淮低聲道：「現場三十餘名賊人，皆死在村尾房院前。據傷口判斷，多出自此劍。」

皇帝抬眼。

那一眼來得太快，魏淮幾乎本能地伏低。

「她呢？」

只兩個字，殿中眾人卻都聽出了異樣。

魏淮心頭一沉。

皇帝盯著他，一字一字道：「柳殊恩人呢？」

魏淮聲音更低：「現場……發現一具女屍。」

皇帝握著劍匣的手驟然收緊。

魏淮艱難道：「因柳殊恩十五年前便已失蹤，屬下們難以辨認。但身形、年歲，還有此劍……」

木匣撞上御案，發出一聲悶響。

狄天祐臉色一變。

「陛下。」

皇帝沒有倒下，只是整個人像被那聲悶響擊回椅中。他一手扶住御案，另一手仍壓在木匣上，指節白得幾乎失了血色。

狄天祐神色驟變，低聲急喚：

「傳御醫。」

皇帝抬手制止。

「不必。」

聲音低啞卻不容人違逆。

「朕無妨。」

他一寸寸坐直，動作僵滯，像把裂開的骨血重新按回體內。

殿中無人敢動，連呼吸都被壓低。

皇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血絲猶在。

那一瞬失態已被他壓回深處，出口的聲音卻啞得發冷。

「魏淮。」

「臣在。」

「還有誰知道內情？」

魏淮立刻道：「救回的那名少年或許見過事發經過。另外，臣手下有一名暗探重傷未死，正在搶救，若能醒來，應能補全青石村前後消息。」

皇帝低頭，看見指腹沾著一點乾涸血痕，卻沒有擦去。

只盯著那點血，像盯著某個遲了十五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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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御醫。」

魏淮一怔。

皇帝抬眼。

「最好的。」

他的聲音一字一字落下來。

「不惜藥，不惜人，不惜代價。給朕把那個暗探救活。」

魏淮道：「是。」

皇帝盯著木匣裡的素柳斷劍。

「朕要知道柳殊恩……」

他停了一瞬，眼底血絲更深。

「要知道所有。」

魏淮額頭重重叩地。

「臣必查明。」

皇帝合上木匣。匣蓋一落，斷劍重新沉入黑暗。

「去吧。」

「臣告退。」

魏淮起身退去。

殿門一開，夜風灌入，燭火猛地偏了半寸。

他退入門外幽深宮道，轉瞬被夜色吞沒。

殿門重新合上。沉重木聲落定，內殿再度歸於死寂。

狄天祐仍站在御案旁，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眼底難掩憂色。

皇帝仍坐在御案後，黑金織龍常服垂落椅側，龍紋在燭火裡明滅。方才那一瞬失態，似已被他親手壓進木匣，只餘眼底一縷未褪的血絲，藏在沉沉暗色之後。

他低頭，看著木匣。

指尖停在匣蓋邊緣，輕輕摩挲過那道細微縫隙。

狄天祐沒有開口。

良久，皇帝的手指停住。

殿中那點搖晃燭光，也像在同一瞬安靜下來。

「這次，他們死了這麼多人，藏不住了。」

皇帝終於開口。

聲音已不復方才沙啞，低沉而冷冽，重新帶回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狄天祐心神一凜。

皇帝抬眸。眼底血絲未退，目光卻已銳利如劍。

「朝堂那群老狐狸，想必已經開始動手斷尾。」

狄天祐低首。

皇帝將木匣推入御案陰影，目光轉回棋盤。

皇帝看著棋盤上錯落的黑白子。

「朕要借這個機會，把朝堂暗處的蛀蟲，一個個逼出來。」

狄天祐道：「陛下是想趁他們自亂陣腳？」

皇帝淡淡道：「不是想。」

他拾起一枚黑子，指腹慢慢摩挲。

「是他們不得不亂。」

燭火映上棋子，凝成一點冷白。

「死了三十多人，丟了暗中人手，有人要補漏，有人要滅口，有人要撇清，有人要把髒水往旁人身上潑。」

他將棋子放回棋盤旁，沒有立刻落下。

「朕不必一一去抓。」

皇帝抬眼。

「只要讓他們以為，朕已經抓到一角。」

狄天祐聽明白了。

這不是查案，而是設局。

查案要證據，設局只要風聲。

皇帝道：「把消息放出去：青石村尚有活口，已能開口指認。再傳一條，說賊人身上搜出與京中某府往來的信物。不必點名，讓他們自己去猜。」

狄天祐低聲道：「如此一來，各方必有動作。」

皇帝道：「動，就會露腳。」

狄天祐沉吟片刻。

「但若風聲放得太重，恐怕反會讓他們不敢妄動。」

皇帝看向他。

「所以要有人在明處辦案。」

狄天祐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卻沒有立刻說。

皇帝也沒有催。

他只是用指節輕輕敲了敲御案。

一下，兩下，很輕。

殿中卻像又落了兩枚棋子。

狄天祐終於俯身。

「大理寺可接手青石村案。」

皇帝道：「你不能去。」

「大理寺卿一動，便是在告訴朝堂，朕要親自翻局。」

「臣明白。」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淮也不能。月曜司還不能浮出水面。」

狄天祐沉默片刻。

狄天祐明白，皇帝等的是他開口。有些棋子，本就不該由皇帝親手拿起。

片刻後，狄天祐低聲道：「若陛下准許，可讓瑤兒去。」

皇帝眼神微動。

「狄思瑤。」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像在掂量一枚還未沾血的棋。

狄天祐道：「她雖年輕，卻已在大理寺任寺正，近年也頗有名聲。名分足夠，卻不至於驚動太深；反會讓對方因她年少而生輕視。讓她去青石村，於情於理都說得通。」

皇帝看著他。

「你捨得？」

狄天祐垂首。

「她既吃朝廷俸祿，便該辦朝廷的案。」

皇帝沒有接話。

殿中燭火晃了一下。

狄天祐又道：「更何況，她這些年一直想辦真正的大案。與其讓她日後在不知深淺時撞進更大的局，不如臣親手送她進去，也好讓她知道，案卷上的人命，不只是一紙筆墨。」

皇帝看了他許久，輕輕一笑。

「狄卿，你這話說的真心？」

狄天祐伏得更低。

「臣說的是實話。」

皇帝終於起身。

他走到窗前，殿外夜色深沉，宮牆之外沒有半點聲息。可他知道，此刻京城之下，已有些人開始坐不住了。

「瑤兒聰明。」

皇帝低聲道。

「聰明人辦案快，入局也快。」

狄天祐沒有反駁。

皇帝回身，看向案上的棋盤。

「讓她去。名義上查青石村屠村案。」

他語氣一頓。

「暗地裡，我們看誰先慌。」

狄天祐拱手。

「臣領旨。」

皇帝道：「給她便宜行事之權，但不要讓她知道全部。」

狄天祐微怔。

皇帝淡淡道：「知道得太少，容易死得不明不白。知道得太多，又容易被人一眼看出她是朕的刀。」

他看著棋盤。

「讓她只看見足夠多的一部分。」

狄天祐心中微寒。

這才是帝王用人。給一盞燈，卻不讓人看清整條路。

「臣明白。」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但有一點。」

狄天祐抬眼。

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先前的冷硬稍稍斂住，柔和出一點人意。

「保住她。」

　　狄天祐眼底微動，心口驟然一緊。

皇帝目光仍落在棋盤上。

「棋子若活著，才有下一手。」

他頓了頓。

「朕不希望她，終究只成為棄子。」

狄天祐深深俯身。

「臣，領旨。」

皇帝回到御案旁。

他將那枚一直沒有落下的黑子，放進棋盤。

啪。

棋聲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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