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界未眠 - 第一章　登入以前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江澈把最後一條斷線告警從螢幕上劃掉。

機房的冷氣吹得人指節發僵，藍白色監控光映在他臉上，像一層薄霜。值班同事從隔壁探頭，問他要不要一起看《幻世回廊 Online》的開服直播。江澈只搖了搖頭，將工單備註補完。

他不是不玩遊戲，只是不習慣在人多的地方表現期待。

兩個月前，他抽中了首批 NEXUS 神經連結艙的測試購買資格。物流下午送到公寓，黑色艙體幾乎占了半間書房。官方宣傳說，人在裡面不需要操作手柄，想抬手便能抬手，想奔跑便能感覺風從耳邊掠過；每個 NPC 都會記住玩家說過的話，每一場戰鬥都能由人自己完成，而不是點一下技能圖示。

江澈真正感興趣的，是後半句。

他想知道，一套系統究竟能把人的選擇記到什麼程度。

交班後，他騎車回到舊城區。公寓電梯停在一樓，門打開時，一個抱著紙箱的女孩正用肩膀頂住門。紙箱側面開了幾個孔，裡面傳出不滿的貓叫。

「麻煩按六樓。」她說。

江澈按了六，又按五。

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穿著動物醫院的淺藍制服，髮尾亂得像剛被貓抓過，胸牌翻了過去，只露出一條銀色掛繩。

電梯升到三樓時，燈忽然閃了一下。

「又來了。」她下意識抱緊紙箱，「這棟樓的網路也從晚上開始抽風，我剛才差點聯絡不到飼主。」

江澈看向牆角亮著紅燈的老舊訊號盒。「不是網路，是樓內交換器供電不穩。」

「你怎麼知道？」

「聽聲音。」

她像在判斷他是不是隨口亂說，最後只回了一聲：「哦。」

電梯抵達五樓，江澈出去前順手擋住快要夾到紙箱的門。女孩低聲道謝，他沒有回頭。

五樓走廊只亮著一盞感應燈。門鎖辨識完指紋後，屋裡傳來 NEXUS 的開機提示。

【距離《幻世回廊 Online》正式開服：十七分鐘。】

江澈洗過澡，換上寬鬆的黑色上衣，檢查心率帶、神經貼片與緊急斷連裝置。艙蓋合上時，外界的聲音一層層遠去，只剩自己的呼吸。

同一時間，六樓那個女孩把暫時安置好的流浪貓送進浴室，蹲在地上確認牠終於肯吃東西。她看了一眼手機，好友唐果連發了三個催促貼圖。

「夏夏，快上線！開服第一天不准又臨時加班！」

林知夏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走進書房。她的 NEXUS 旁邊還放著沒畫完的角色草圖，畫面裡是一個背著長弓、站在星空下的人。

她躺進連結艙，小聲對自己說：「今天不照顧任何人，只玩遊戲。」

開服倒數歸零。

黑暗裡，一道不屬於機械的鐘聲同時在樓上與樓下響起。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kKW7JZIH

江澈睜開眼時，腳下是沒有盡頭的星海。

他站在一扇巨大石門前，身體沒有連線延遲，也沒有使用虛擬設備時常見的漂浮感。手指彎曲時，掌心皮膚會因用力而產生細微拉扯；低頭呼吸，甚至能看見胸口衣料隨動作起伏。

系統聲音沒有從耳邊傳來，而像一句念頭直接落入腦中。

【請建立回響者形象。】

江澈只把輪廓調整得更利落，將頭髮縮短，保留了左手虎口的舊傷。外貌修改幅度顯示為百分之十二。

接著是職系選擇。

戰鋒、守誓、靈術、獵影、機巧。

每個選項都沒有長篇屬性說明，只呈現一段短暫感受。選中戰鋒時，他彷彿握住一柄沉重長劍；選中靈術時，指尖有火光沿著骨節遊走。當意識停在守誓上，一面看不見的盾在他身前立起，重量沒有壓向手臂，而是落進腳底。

他選了守誓。

【回響者命名。】

「沉舟。」

石門緩緩打開，晨光如潮水湧來。

曙光平原的風帶著青草和泥土味。遠處城牆並不潔白，磚縫長著青苔，守門士兵正為一輛翻倒的車爭吵。玩家在草坡上一批批出現，有人大笑，有人直接趴下去摸草，也有人因第一次感受到完整的高度與風而站著不敢動。

沉舟抬手擋住刺眼陽光。介面沒有漂浮在視野中央，只有當他集中念頭時，幾行半透明文字才安靜浮現。

【等級：1】

【職系：守誓】

【初始技能：架盾、推進、短擊】

他領到一面邊緣磨損的圓盾與一柄短槍，沒有立刻跟著人群衝向城外，而是先走到牆邊，用盾面抵住石柱，試著調整腳掌位置。

重量是真的。

盾牌撞上石頭時，震動沿著手腕傳到肩膀。如果姿勢錯了，系統不會幫他修正，手臂只會被反作用力帶歪。

這比宣傳片更有意思。

另一側的新生廣場，林知夏正對著外貌調整頁面猶豫。

她將頭髮改成較淺的栗色，眼睛調亮一些，最後又把過於精緻的臉往現實拉回。她不想在虛擬世界變成完全陌生的人，只想像一個比較敢說話的自己。

職系試感中，獵影的弓弦在她指腹留下清楚壓力。她幾乎沒有考慮便選了它。

「夏眠。」

進入廣場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任務，而是蹲下來觀察路邊一隻三尾小獸。那東西耳朵像兔子，尾巴卻有細碎藍光，系統沒有顯示名稱，只在她伸手時警惕地退後。

「我不抓你。」夏眠小聲說。

三尾獸歪了歪頭。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大部分玩家沒有反應，仍在搶著向 NPC 接任務。夏眠卻看見三尾獸猛地縮起身體，朝城內一條偏僻巷道跑去。

同一刻，沉舟也停下手中的盾。

鐘聲只有一下，沉重得像從地底傳來。

他看向城牆陰影。那裡站著一名披破舊披風的老人，其他玩家從他身邊經過，沒有一個人回頭。

老人抬起眼，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沉舟身上。

「你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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