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沖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他蹲在地上研究那些斷口。他走過去,也蹲下來,看了那些斷口一眼。
「你已經開始摸到門了。」聶沖說,「碎鱗勁練到後來,打在人身上的時候,傷口會是這樣的。不是一道整齊的傷,是好幾道小傷從不同的方向進去。外頭看不出來,裡頭已經亂了。」
鮑革把斷枝放下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天晚上吃過飯之後,天龍子把鮑革叫到正堂裡。燈火照著長案上的羊皮圖解,聶沖也在,坐在案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水。
「革,你坐下。」天龍子指著案對面的草墊。
鮑革坐下來。
天龍子把羊皮圖解攤開,指著最右邊的那個小人。那個小人的姿勢和前面幾式都不一樣——他半蹲著,雙手在胸前交叉,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抱著什麼東西。
「碎鱗勁練到能劈斷樹枝之後,我們要開始練這個。這叫合鱗勢,是第七式。」天龍子的手指沿著那個小人的手臂線條走了一遍,「合鱗勢跟碎鱗勁正好相反。碎鱗勁是把勁打散了送出去,合鱗勢是把打出去的勁收回來。散了再合,合了再散,一收一放之間,才是完整的勁路。」
鮑革看著那個小人的姿勢,兩手在胸前交疊,手指彎曲著,像抓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碎鱗勁打出去的時候,你是散的。可是散出去的勁不能丟了,你得能把它收回來。收回來之後攏成一團,再送出去。這樣一來一回,你的勁就會越來越實。」
天龍子伸出手,在空氣裡做了一個示範。右手推出去,碎鱗勁散開。然後他的手腕往回一帶,五指同時收攏,那些散出去的勁像被一根線拽著一樣收回到他的手心。他收回手之後沒有停,又把推了出去。這一回推出去的力道明顯比剛才更厚了,風聲也更沉。
「你現在碎鱗勁剛練了個開頭,合鱗勢不急著練。可是你要在心裡有個數。」天龍子把手放下來,「等你碎鱗勁能劈斷柴火、能讓樹枝晃三下以上了,我們就開始練合鱗勢。這六式七式連在一起,是剝龍手的中段。前五式是基礎,中段兩式是樞紐,後面的隱鱗訣和破龍手才是真正的變化。」
鮑革點頭。他把那個小人的姿勢記在腦子裡——雙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微彎,像抱了一團看不見的火。
那天晚上他躺在榻上的時候,在腦子裡把這兩天學的東西走了一遍。碎鱗勁的推和劈,合鱗勢的收和放。他把那根被他劈出三道裂紋的樹枝放在枕邊,睡前又用手摸了摸那三道裂紋的走向。
接下來的半個月,鮑革天天跟樹枝較勁。他劈了數不清多少根柴,手裡的樹枝從細的換到粗的,從一根換到一捆。每次劈下去的時候,他都在心裡數那幾下震動的次數和間隔。開始的時候是兩下、三下,慢慢變成了四下、五下。樹枝上的裂紋也從三條變成了四五條,從直裂變成了網狀的碎紋。
有一天早上,他劈一根拇指粗的槐樹枝。一掌下去之後,那根樹枝沒有斷,可是整根樹枝的表面出現了一層細細的裂紋,像一塊被摔過的陶器表面。他把樹枝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那些裂紋從樹枝的中段往兩頭蔓延,每一條都不深,可是數不清有多少條。
他看著那根樹枝,忽然明白了天龍子說的那句「勁如碎冰」。碎冰不是斷成幾塊,是碎成好多好多的小片,每一片都還連著,可每一片都鬆了。
他把那根樹枝輕輕在膝蓋上一磕,樹枝斷了。斷成四五截,每一截的斷口都不是平的,是好幾個小斜面拼在一起的。
他蹲在地上,把那幾截斷枝撿起來擺在青石板上,看了很久。
天龍子從他身後走過來,也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什麼都沒說,可是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天下午,天龍子走過來對他說:「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鮑革正在劈柴,聞言停下來:「去哪裡?」
「西城外頭。有個人,我想讓你見見。」
鮑革沒有多問。他把手裡的柴放下,把鐵尺掛好,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第二天一早,天龍子帶著鮑革出了城。西城外頭是一片連綿的坡地,冬天草枯了,只剩一層黃褐色的地皮。坡地上稀稀拉拉地種著幾排桑樹,樹枝光禿禿的,在風裡晃著。他們沿著坡地走了一陣,走到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子前面。
院子不大,土牆矮矮的,裡頭兩間瓦房。門口有個人正在劈柴。那人看起來年紀很大了,頭髮全白了,背駝著,手裡的斧頭舉起來的時候有點抖,可是落下去的時候穩穩的。
天龍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叫了一聲:「師叔。」
那人擡起頭來。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的。可是那雙眼睛在看見天龍子的時候,忽然亮了一下。
「你是……天龍子?」
「是。」
那人把手裡的斧頭放下,慢慢直起身。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彎著,用了好一會兒才站直了。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沙沙的,像磨刀石擦過刀刃,「聽說你走了好多年了。」
「回來了。」天龍子走進院子,在老人面前站定,「師叔,這些年還好?」
老人笑了笑,露出缺了幾顆的牙:「好什麼,老骨頭一把了。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這幾根柴劈了,我腰不行了。」
天龍子彎腰撿起那柄斧頭,開始劈柴。他劈柴的樣子跟練功的時候一樣,動作穩穩的,每一斧下去都在同一個位置。鮑革站在旁邊看著,老人也看著,過了一會兒,老人把目光轉到鮑革身上。
「這孩子是誰?」
「我兒子。叫鮑革。」
老人瞇著眼,上下打量了鮑革一番。他的目光最後停在鮑革的腰間,那柄鐵尺露在衣擺外面。
「練功了?」
「練了。」
「練的什麼?」
天龍子沒有回答,繼續劈柴。鮑革自己開口了:「剝龍手。」
老人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看了天龍子一眼,又看了鮑革一眼。
「練到第幾式了?」
「第六式。碎鱗勁。」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慢慢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棗樹前面,伸出手,對著一根粗枝輕輕推了一掌。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要在空氣裡寫字,可是他的手推出去的時候,那根粗枝整根搖了一下。不是晃,是整根樹枝連同上面的細枝一起搖了一下,樹枝上的幾片枯葉同時掉了下來。
「碎鱗勁。」老人說,「你懂我的意思嗎?」
鮑革看清楚了。老人那一掌的勁從手掌散出去,分成了好幾股,同時打在樹枝的不同位置上。樹枝接到的不是一個力,是好幾個力,所以整根樹枝才會同時搖動。
「懂。」
老人把手收回來,慢慢走到鮑革面前,蹲下來。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彎下去的時候發出細細的喀喀聲。他蹲穩了,平視著鮑革的眼睛。
「天龍子以前在這兒練功的時候,你也這麼大。」他說,聲音沙沙的,卻很輕,「他練了六年,把剝龍手前五式練完了。你比他快。」
鮑革站在那兒,沒有說話。
老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練。別辜負你爹。」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屋裡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鮑革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看見了那兩塊玉佩露出來的紅繩。
他沒有說什麼,進屋了。
天龍子劈完了柴,把斧頭靠在牆邊,帶著鮑革出了院子。回程的路上,鮑革走在他旁邊,一路沒有說話。快進城的時候,他忽然問了一句:「爹,那個老人是你的師叔?」
「嗯。他是你師公最小的師弟。天龍派散了之後,他一直住在這裡。」
「他會剝龍手?」
「會。他會前五式。後面四式他也知道,可是他沒有練成。碎鱗勁他練了二十年才練到那個程度。」天龍子頓了一下,「他剛才給你看的那一掌,不是他年輕時候的功力了。年紀大了,筋骨不行了,只剩那一點底子。可是那一點底子,還是比你現在強。」
鮑革沒有反駁。他點了點頭,把那個老人推掌的動作記在腦子裡。那一下推掌的勁路他雖然只看了一遍,可是那些細節他已經記住了——手腕轉動的角度、手指張開的幅度、樹枝搖動的方式。
他們回到天龍派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鮑革沒有進屋,直接走到棗樹底下,對著一根粗枝伸出手。
他慢慢推了一掌。推出去的時候,他的手腕輕輕一震,三波震動從指尖散出去,打在樹枝上。樹枝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三下,間隔均勻,力道一樣。
他收回手,又推了一掌。這一次他用上了老人教他的那個感覺——勁從手掌散出去的時候,不要急著打出去,讓它在手指間停一下,等它分勻了再放。他的手推出去之後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那股勁才從指尖散開。
樹枝搖了四下。篤篤篤篤,比之前多了一下。
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發紅,有一股熱氣從手心往外冒,像剛握過一團暖乎乎的東西。
他站在夕陽裡,又推了一掌。
花貓從井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繞著他的靴子轉了一圈。棗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長長的,他的影子也長長的,並排躺在地上。
天龍子站在正堂門口,看著他。夕陽從西牆上照過來,把鮑革整個人鍍了一層暗金色的光。他的背影小小的,可是站得很直,手腕穩穩的,推出去的每一掌都在空氣裡留下一道短短的餘波。
天龍子看了很久。久到太陽落到了牆頭底下,久到院子裡的光從金色變成了灰藍色,久到鮑革收了功,回過頭來看他。
「爹,吃飯了。」
天龍子才像是回過神來,轉身進灶間去了。
那天晚上,鮑革躺在榻上,把兩塊玉佩從衣領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長的那塊刻龍,圓的那塊刻姜。他把它們合在一起,兩塊玉的邊緣貼著,一個長一個圓,像一個整體被分成了兩半。
他閉上眼,在心裡走了一遍碎鱗勁的路線。從手臂到手腕,從手腕到指尖,勁散開,分成三股、四股、五股。然後他想起天龍子說過的話,散出去的勁要能收回來。他在心裡試著把那些散出去的勁往回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握著玉的手緊了緊。兩塊玉貼在掌心,溫溫的。
明天還要繼續練。碎鱗勁之後是合鱗勢,合鱗勢之後是隱鱗訣,隱鱗訣之後是破龍手。九式剝龍手,他才走到第六式的門口。
可是他不著急。他握著玉,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院子裡棗樹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搖動的聲音,聽著隔壁廂房裡聶沖細細的鼾聲,慢慢地睡著了。
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照著他垂在榻沿的手。手指微微彎著,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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