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過了一陣。邯鄲的冬天漸漸深了,連出了幾天大太陽之後,忽然下了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中午開始下,到了黃昏的時候停了,在院子裡的青石板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鮑革蹲在院子裡,用手掌壓了一下雪面。雪很鬆,按下去一個淺淺的掌印。他把手收回來,看著那個掌印邊緣散開的雪粉,忽然想起了碎鱗勁那八個字。他站起來,對著空氣推了一掌。手腕還是有點酸,可是那三波震動已經比以前清楚多了。拇指先動,然後食指和中指,然後無名指和小指。三波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小,快要連成一條線了。
他又推了一掌。這一回他把注意力放在手腕上。推出去的時候手腕是鬆的,勁從手臂過來,經過手腕的時候被分成三股,分別往不同的手指走。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那股勁在手腕裡分岔的樣子,像一條小溪流過石頭的時候被分成了好幾條細細的水流。
他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腕骨外側那一小塊皮膚被練得微微發紅,可是那種酸脹的感覺已經比以前輕了。
聶沖從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革,你跟我進城一趟。」
鮑革收了功,把鐵尺掛好,跟著聶沖出了門。
雪後的邯鄲街道比平時安靜些。路上的雪被人和車踩實了,變成硬硬的一層冰殼,走上去有點滑。鮑革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腳跟先著地,然後腳掌平平地壓下去。那是他紮馬步練出來的習慣,不管路面多滑,他的重心始終穩穩地落在腳底。
聶沖走在他前面,步子慢慢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袍,外頭罩了件舊羊皮襖,看起來比平常暖和。他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腳步等鮑革跟上來,然後並肩走著。
「革,你碎鱗勁練得怎麼樣了?」
「三波震動分得開了,可是連起來的時候還有一點卡。」
「沒關係。碎鱗勁是六式裡最難的一門,當年我練了半年才找到門道。」聶沖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才練了半個月,能有現在這樣,已經很快了。」
鮑革沒有接話。他走了一陣,忽然問了一句:「師伯,你當年跟師公學碎鱗勁的時候,也是先從推掌開始的嗎?」
聶沖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往兩邊散了散:「不是。我當年是從劈開始的。你爹教你的法子是推,推出去的時候勁往指尖走。師公教我的時候是從上往下劈,勁往掌根走。不一樣的路,到最後是一樣的結果。」
鮑革想了想:「那劈的路子比較快,還是推的路子比較快?」
「沒有快慢。只看你能不能把那股勁打散。散得開,不管從哪個方向進來,都是碎鱗勁。」聶沖說著,把右手舉起來,手掌朝下,往鮑革面前虛虛地劈了一下。他的動作極輕,可是手指在往下落的時候輕輕震了兩下,帶起一股短促的風。
鮑革感覺到了。那股風貼著他的臉頰過去,分成好幾股細細的氣流,繞過他的耳朵和額頭,散了。
「這就是劈的走法。」聶沖把手收回來,「回去之後你可以兩種都試試。哪種順手就用哪種。」
他們走到街尾的時候,聶沖在一個賣炭的攤子前面停下了。他買了一筐木炭,付了錢,讓攤主送到天龍派去。轉身要走的時候,旁邊一個賣布的小攤後面站起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臉圓圓的,嘴角掛著笑。他朝聶沖拱了拱手:「聶掌門,好久不見了。」
聶沖回了一禮:「錢師傅,怎麼在這裡擺起攤了?」
那人笑著說:「家裡做了些新布,拿出來賣賣。聶掌門今天好興致,帶著小徒弟出來逛逛?」
聶沖側了側身子,讓那人看見鮑革:「這是我師弟的孩子。」
那人看了看鮑革,目光在他腰間的鐵尺上停了一下:「學功夫了?」
「學了一些。」
那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從攤子上撿了一塊深藍色的粗布,遞給聶沖:「送給孩子做件衣裳。天冷了,小孩子容易著涼。」
聶沖推辭了兩句,那人硬塞過來,他也就收了。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聶沖帶著鮑革繼續往前走。
走遠了之後,鮑革問了一句:「師伯,那人是誰?」
「錢師傅,邯鄲城裡有名的織戶。以前天龍派接過他一批布,算是有交情。」聶沖把那塊藍布疊好,夾在胳膊底下,「他以前也是練武的,後來不練了,專心做買賣。這種人多的是。年輕的時候練過,後來放下了,過日子去了。」
鮑革想了想,說:「我不想放下。」
聶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可是他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兩個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並排走著。
回到天龍派院子的時候,天龍子正在院子裡掃雪。他用一把竹掃帚把青石板上的積雪掃到兩邊,堆在棗樹根底下。花貓蹲在井台上,看著那些雪堆,偶爾伸爪子撥一下。
鮑革走進院子,先沒有進屋。他站在掃乾淨了的青石板中央,伸出右手,對著空氣推了一掌。推出去的同時,他的手腕輕輕一震,三波震動從拇指到小指依次走了一遍,連成一根線。那根線從他的手臂進入手腕,從手腕分岔,沿著五根指頭出去,在空氣裡散開。
他感覺到了。比昨天順了一些,那股勁在分岔的時候沒有卡住,像水從分叉的河道裡流過去一樣,每一股都走了自己的路。
他收回手,又試了一遍。劈的走法。手掌朝下,從上往下虛劈。勁從手臂下來,經過手腕的時候散開,沿著掌根和手指往外走。這條路子比推的走法更猛一些,風聲也更大,噗的一聲,像一張布被人從中撕開。
天龍子站在掃帚旁邊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剛才那一下,是聶師兄教你的?」
鮑革點頭:「師伯說劈的走法也可以。」
天龍子沒有反對。他把掃帚靠牆放好,走過來,站在鮑革面前。
「你做一遍推的,再做一遍劈的。」
鮑革先推了一掌。推出去的勁從手指尖散出去,分成細細的幾股。然後他劈了一掌。劈下去的勁從掌根和手指同時散出去,風聲更重,可是散開的範圍更廣。
天龍子看著他做完了兩遍,點了點頭:「你的推勁已經找到門路了。劈勁才剛開始,還不順。不過兩條路子可以一起練。碎鱗勁沒有固定的走法,重要的是『碎』那個字,不是推還是劈。」
他頓了一下,又說:「從明天開始,你的碎鱗勁換一個法子練。不要對著空氣推了。對著東西練。」
他走到柴堆旁邊,搬了一捆乾柴過來。柴是槐樹枝,小臂粗細,劈好了碼在牆角。他從裡頭挑了一根最細的,約莫手指粗細,遞給鮑革。
「你拿著。」
鮑革接過樹枝。
「你用手掌劈這根樹枝。不要劈斷它,劈到它晃就行了。你什麼時候能劈一下讓這根樹枝晃三下,碎鱗勁就算入了門。」
鮑革握住那根樹枝,把它豎著立在面前的青石板上,一手扶住頂端。然後他舉起右手,手掌朝下,對著樹枝的中段劈了下去。
啪。樹枝晃了一下。
他收回手,又劈了一下。樹枝還是晃了一下,第二下比第一下輕。他又劈了一下,樹枝晃了兩下。
「感覺到了嗎?」天龍子站在旁邊,「你劈第一下的時候,勁是整的,樹枝接到一個力,晃一下就停了。第二下你的勁開始散了,樹枝接到兩個力,所以晃了兩下。」
鮑革低頭看了看那根樹枝,把它重新立好,又劈了一掌。這回他的手腕在落下去的時候輕輕震了一下,三波震動從手腕散出來,沿著掌根和手指同時往下送。他的手掌碰到樹枝的時候,樹枝接到的不是一個力,是好幾個力同時打到不同的位置。
樹枝晃了三下。輕輕的,篤、篤、篤,三聲,像有人在敲門。
天龍子沒有說話。他轉身走開了,走到灶間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鮑革一眼。
鮑革把那根樹枝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裡。樹枝的表面被他劈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可是沒有斷。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凹痕,然後把樹枝重新立在青石板上,又劈了一掌。
三下。這回更清楚了,篤、篤、篤,三聲之間間隔均勻,像水滴落在石板上的節奏。
他蹲下來,把那根樹枝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樹枝沒有斷,可是那一道淺淺的凹痕旁邊出現了兩條更淺的裂紋,像是從同一個點往不同的方向裂出去的。
他把樹枝放在牆角,又挑了一根新的。練了一個下午,他劈斷了三根樹枝。不是被劈斷的,是被那三股分散的勁震出裂紋之後,再劈的時候從裂紋處裂開的。他把斷掉的樹枝撿起來看了看,斷口參差不齊的,不是齊刷刷的一個平面,是好幾個小斷面拼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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