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革沒有問還要站多久。他回到槐樹底下,重新紮起馬步,閉上眼。月亮從枝葉間漏下來,照著他的臉。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肩膀鬆開了,膝蓋穩住了,腳底和地面之間那層壓力越來越實。
天龍子站在門檻裡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把燈盞撥亮了些,在案前坐下,拿出一塊沒有鞣過的羊皮,開始慢慢地刮。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下去。
秋深了,槐樹的葉子落光了,枝椏光禿禿地戳著天。鮑革每天清早起來,先紮馬步,再讓天龍子用樹枝點他。剛開始一天晃二三十下,過了半個月變成了十來下,又過了半個月變成了五六下。到了十月下旬,天龍子用樹枝點他左肩、右肩、胸口、後背、膝蓋側面,他一共只晃了一下。
天龍子把樹枝放下來的那天,鮑革還閉著眼站著。風從牆頭吹過來,吹得他衣擺飄起來,他的身體跟著風的力道微微搖晃,可是腳跟始終釘在土裡,沒有離開過。
天龍子看了他很久,沒有說話,進屋去了。
那天晚上,天龍子從架子最高處取下一個用麻布裹著的長條東西。布已經發黃了,邊角積了灰。他把布一層一層揭開,裡頭是一柄鐵尺。鐵尺約兩尺長,通體無光,柄端纏了幾圈舊麻繩。這鐵尺天龍子平常從不離身,腰間一直掛著,但鮑革從沒見他拔出來用過。
天龍子把鐵尺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到後院。
鮑革正在槐樹底下蹲著,手裡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看見天龍子走出來,他擡頭。
天龍子把鐵尺平舉在身前。
「你看好。我只做一遍。」
他右腳後撤半步,身子微微側過來,鐵尺橫在胸前。然後他動了——動作不快,可是每一寸都穩穩當當的。鐵尺從胸前劃出去,貼著他的手臂外側斜斜往上一挑,尺尖在半空中畫了半個圓弧,然後他手腕一翻,鐵尺倒轉回來,尺尾朝前,平平地推出去。推出去的時候他的腳步跟著動了,左腳往前跨了一步,膝蓋微彎,整個人的重心從後腳移到前腳,鐵尺的尖端在月光裡劃過一道銀灰色的光。
那道光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收回了。
天龍子站定,鐵尺垂在身側。
「這是剝龍手的第二式,叫『探鱗尺』。」他的呼吸沒有一點亂,「尺是手的延伸。等你以後能用手使出來這一式的勁路,再用尺才有意義。現在你先看形。」
鮑革蹲在地上,兩手撐著膝蓋,目光緊緊跟隨著天龍子的鐵尺從出手到收回的每一段軌跡。天龍子又做了一遍,慢了一些。第三遍的時候更慢,慢到鮑革能看清他腳尖的朝向、手腕翻轉的角度、鐵尺在空中那個圓弧的直徑。
「記住了?」天龍子問。
鮑革點頭。
「做一遍。」
鮑革站起來。他手裡沒有鐵尺,天龍子也沒有給他。他學著天龍子的樣子,右腳後撤半步,身子微側,右手向前平舉——可是他手裡是空的。他愣了一瞬,轉頭看天龍子。
天龍子站在三步之外,雙手垂著。
「手上沒有東西,你就不會做了?」
鮑革咬了咬嘴唇,轉回去。他重新擺好姿勢,右手從胸前劃出去,斜斜往上一挑,然後手腕一翻,往前推出去。他的動作比天龍子快,少了中間那股穩穩的勁道,可是整個軌跡是對的。圓弧畫得不算圓,推出去的時候重心也沒有完全從後腳移到前腳,可是那條路徑——從胸前到肩外側到半空再回到胸前——沒有走錯。
鮑革收手站定,胸口微微起伏。
天龍子走過來,站在他側面,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托住他的右手肘。
「你的肘抬高了。探鱗的時候,尺是貼著前臂走的,不是從肩膀甩出去的。肘要在這個位置。」他把鮑革的肘往下壓了半分,「再試。」
鮑革又做了一遍。這回他的手肘低了半寸,鐵尺的虛影在空氣裡走得更接近天龍子那條軌跡了。天龍子放開他的肘,退後一步。
「明天開始,早上先練這個。上午還是紮馬步,下午磨刀。」他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鐵尺,等你把這個動作做到一點都不猶豫了,我再給你。」
鮑革一個人站在月光裡,把手肘壓在剛才天龍子放的那個位置,一遍一遍地練。右手從胸前劃出去,斜挑,畫弧,翻腕,平推。收回來,再來一遍。收回來,再來一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長長的,一動一動的,像一隻瘦瘦的鳥在反覆展翅。
他練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手指頭凍得發僵,腳底板被泥地的涼氣浸透了,他才停下來,兩手揣在袖子裡,呵了一口白氣,進屋去了。
天龍子已經躺在榻上,面朝牆。鮑革輕手輕腳地爬上自己的小榻,把鹿皮被子裹緊了。他閉上眼,手還在被子裡比劃著那個動作,劃著劃著就睡著了。
冬天來得很快。
十一月初,曲沃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篩子篩下來的麩皮。天亮的時候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腳踩上去吱吱響。鮑革蹲在後院槐樹底下,兩手揣著,看雪花落在光禿禿的枝椏上,積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白。
天龍子從屋裡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今天的探鱗尺還練嗎?」
鮑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擺出姿勢。
他做了一遍。這半個月來,他每天早晚各練五十遍。頭幾天動作還不太順,到了第十天左右,那個圓弧已經畫得圓了,手腕翻轉的時機也準了。如今他做起來一氣呵成,從起手到收手,中間沒有一點停頓。
天龍子看著他做完一遍,點了點頭。
「進屋來。」
鮑革跟著他走進作坊。天龍子從長案底下抽出一根東西,用舊麻布裹著。他把布揭開,裡頭是一根鐵尺。和天龍子腰間那柄幾乎一模一樣,長短、粗細、形制,分毫不差。只是柄端的麻繩是新的,沒纏幾圈,露出底下鐵灰色的尺柄。
天龍子把鐵尺遞給鮑革。
鮑革接過來的時候,手腕沉了一下。鐵尺比他想的重,約莫三斤出頭。他握緊了,手指扣住柄端纏麻繩的地方,涼涼的,糙糙的。他翻了翻手腕,鐵尺在空氣裡轉了一圈,發出細細的嗡鳴。
「先用它練探鱗尺。」天龍子說,「等你覺得這把尺不重了,我再換把重的。」
鮑革握著鐵尺,站在作坊中央,擺出起手勢。右腳後撤,身子微側,鐵尺橫在胸前。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動作流暢地走出來——尺貼著前臂斜挑,在空中畫弧,翻腕,平推。鐵尺帶著重量,比他空手做的時候慢了半拍,但是那條軌跡一點沒有偏。
尺尖推到盡頭的時候,他聽見鐵尺破開空氣的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在風裡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收尺站定,低頭看著手裡的鐵尺。柄端那幾圈麻繩被他攥得緊緊的,繩子上的毛刺扎著掌心,微微發疼。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翹,沒有出聲,可是眼睛亮了一下。
天龍子看見了,沒有說話。他走到案子前面,把一捆新收的羊皮攤開,開始幹活。鐵尺撥開空氣的那一聲輕響,還在作坊裡慢慢地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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