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子看著河面。水流得很急,帶著融雪下來的泥沙,渾黃的,翻著白沫。幾片枯葉順著水流打著轉往下游漂,漂著漂著就不見了。
「用來護住該護的東西。」他說。
鮑革想了很久。久到河面上漂過第二片樹葉的時候,他才點了點頭。
「教我吧。」
天龍子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站起來,把濕漉漉的皮子從水裡撈起來,擰乾了,疊好夾在腋下,然後伸出手,把鮑革從大石頭上拉起來。
鮑革的手被他握著,乾燥的,厚實的,掌心裡全是粗繭。
他們沿著河岸往回走,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高一矮,一寬一窄,在泥地上並排走著。春風從後面推著他們,把鮑革那頭硬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天龍子沒有回頭,鮑革也沒有回頭。
到了那年初夏,天龍子開始教他紮馬步。
場地就在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槐樹長了滿樹葉子,濃蔭鋪開一大片,日頭再毒也曬不著。天龍子讓鮑革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背挺直,兩臂平伸,掌心朝下。鮑革站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腿就開始抖,膝蓋往裡頭拐。天龍子用一根皮繩綁在他膝蓋外側,繩子兩頭各繫了一塊小石頭,石頭垂著,他的膝蓋要是往裡拐就會被繩子拽住。
鮑革每天早中晚各站一炷香。頭三天腿疼得下不了榻,走路一瘸一拐的。天龍子不做聲,該幹活幹活,只是晚飯的時候會多給他盛一碗粟米飯。
站了半個月,鮑革的腿不抖了。又站了半個月,他能一邊紮馬步一邊手裡編皮繩了。天龍子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一捆新收的牛皮搬到了後院,在他面前開始刮皮。
那之後,天龍子幹活的時候都在後院。他在長案上刮皮、抹油、縫線,鮑革就在三步之外紮著馬步編繩子。風從槐樹葉子裡穿過來,帶著初夏的青草味,偶爾有蟬在樹上叫幾聲。作坊裡的硝皮味飄到後院來,淡了些,混著泥土和樹葉的氣息。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鮑革的馬步從一炷香站到兩炷香,從兩炷香站到三炷香。他的手從編皮繩改成舉著兩塊壓皮石,石頭不大,各約兩斤重,平舉著,掌心朝上。開始只能舉半炷香,後來慢慢能舉到一炷香、兩炷香。
天龍子沒有教他招式。每天就是站樁、舉石、然後去幹活。鮑革沒有問為什麼不教招式,只是照著做。他一向話不多,從小就不愛問為什麼,天龍子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但天龍子看得出來,他每次練完功之後,都會站在槐樹底下,自己悄悄比劃兩下——握拳、推掌、收肘,動作生澀,全是憑著記憶在模仿天龍子那天晚上的那一下。
天龍子看見了,也沒有說破。
到這年深秋的時候,皮革坊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天龍子正在往一張豬皮上抹魚油。油刷在皮面上來回抹著,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外頭傳來兩下叩門聲,叩得很輕,間隔均勻,不像是尋常客商。他放下油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老者。約莫六十來歲,頭髮全白,用一根竹簪攏在腦後。穿了件灰色的葛布深衣,洗得發白,衣擺處有幾處補丁,針腳細細密密的。腰間繫了根草繩,腳踏麻鞋,鞋底磨得很薄,看得出是走了遠路來的。身形瘦削,背微微駝著,兩手攏在袖子裡。臉上的皺紋很深,像乾裂的河床,可是那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出奇,看著天龍子的時候,嘴角慢慢浮起一層笑意,那笑意從皺紋裡溢出來,像乾土裡冒出的水。
「天龍師弟。」
天龍子身子微微一震。他盯著那老者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風把老者的葛布衣擺吹起來,露出底下磨得發白的褲腳。天龍子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後退一步,側身讓開門。
「大師兄。」
老者走進門來,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落地的時候腳掌平平地壓下去,沒有一絲晃動。他走過長案的時候,目光在那些掛著的皮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案上的刮刀和油刷,刀柄上纏的皮繩磨出了毛邊,油刷的毛頭被魚油浸得發黑。他的目光很慢,像在看一件件久違了的東西。
然後他轉向角落。
鮑革正蹲在那兒,把一條皮繩編成辮子。編了拆,拆了編,嘴裡唸唸有詞的。他今天練完了功,手上還繫著那兩塊壓皮石沒解下來,石頭垂在手腕兩側,晃晃悠悠的。感覺到有人看他,他擡起頭,正對上老者的目光。他不認生,打量了老者兩眼,又低下頭繼續編繩子。
老者轉向天龍子,聲音裡帶了點喑啞,像是嗓子裡含了一層薄薄的沙。
「五年了。」
天龍子沒說話,走到灶間倒了碗熱水,端出來遞給老者。老者接了,兩手捧著碗,用熱氣燻了燻臉,碗邊的白氣拂過他的眉眼,把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蒙了一層霧。他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在案上。
「你在這兒待了五年。」他把碗沿轉了半圈,碗底在案面上輕輕磕了一下,「天龍派的掌門人,在曲沃城門口開皮革坊,給人鞣皮子、縫鞍轡——師弟,你這是何苦。」
天龍子把圍裙解下來,掛在牆上的釘子上。他的動作很慢,圍裙的帶子繞了兩圈才掛穩。
「大師兄,你是來勸我回去的?」
老者嘆了口氣,在矮榻上坐了。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兩手放在膝上,與他身上那件破舊的葛布深衣頗不相稱。他坐下之後又環顧了一圈作坊,目光最後落在鮑革身上,在他手腕那兩塊壓皮石上停了一會兒。
「師父過世三年了。」老者的聲音輕了些,「咱們天龍派在邯鄲的基業,如今只剩下幾個老弟子守著。掌門令牌在我這兒擱了三年,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他從袖中摸出一塊銅牌,牌面磨得光亮,隱約能看出刻著一條蟠龍,龍身盤繞成一個圓,中間一個「天」字。
天龍子看了一眼那銅牌,移開目光。
「我早說過,我不回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天龍派變成第二個北冥莊。」
老者沉默了。作坊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著的皮子被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的聲音,噗噗的,像鳥拍翅膀。
北冥莊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天龍派還叫天龍莊,在邯鄲城外算是數得著的武學門戶。莊主天龍老人收了四個弟子:大弟子聶沖,二弟子許錚,三弟子溫良,四弟子天龍子。老四本來沒有正式的名字,他是天龍老人撿回來的孤兒,在邯鄲城外的一條乾溝裡找到的,裹著塊破麻布,凍得嘴唇發紫。天龍老人把他抱回去,養在身邊,讓他跟著姓了天龍,單名一個「子」字——既是弟子,也是兒子。
天龍老人武功很高,尤其是一套「剝龍手」,在邯鄲一帶無人能敵。那手法的精要在於「剝」字,不是以力破力,而是順著對手的勁道走,像剝皮子一樣,找到皮與肉之間的那一層筋膜,順著紋理一分一分地揭開。講究的是眼力、手法和對勁道的感知。天龍老人把這套手法拆成了上下兩半,上半是基礎的勁路和步法,下半是核心的發力和變化。他口傳給四個弟子,每人記一部分,四個弟子合起來才是完整的。
那一年,北冥莊來人下帖子,邀天龍莊參加漳水畔的論武會。北冥莊主姬無咎在帖子上寫得客氣,說請天龍老人前去指點,帶弟子同來。天龍老人接了帖子,看了兩遍,跟聶沖說:「姬無咎這個人,心氣高,不會平白無故請人指點。你們幾個跟緊了,到時候聽我號令。」
漳水畔的論武會辦了三天。頭兩天一切正常,各家武館的弟子輪流上場比試,點到為止。第三天傍晚,天龍老人帶著四個弟子回客舍的路上,在漳水邊一片蘆葦叢裡中了伏擊。對方來了三十多人,黑衣蒙面,手中全是開了刃的戈和劍。那場混戰打了將近半個時辰。二師兄許錚為了掩護眾人撤退,一個人擋在蘆葦叢的缺口處,身上被戈刃劃了多處,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抓著半截斷劍。三師兄溫良護著師父殺出重圍,背著天龍老人跑了二里地,到了安全處才發現自己腰腹中了一劍,毒已入血。不到三天就沒了氣息。天龍老人身受七處刀傷,被聶沖和天龍子拼死救回邯鄲,雖活了下來,但武功盡廢,左手筋骨全斷,從此連筷子都拿不穩。
事後查出來,那場伏擊是北冥莊主姬無咎設的局。論武會根本是個幌子,姬無咎真正要的是天龍老人的獨門心法「剝龍手」。他派人混在論武會的觀者裡,摸清了天龍莊一行人的歸途路線,挑在蘆葦叢那片無遮無攔的河灘上下手。天龍老人沒有把心法寫在紙上,只口傳給了四個弟子。許錚和溫良死在那一役,聶沖和天龍子各自記住了一半。
天龍子記得清清楚楚,師父臨終前握著他和聶沖的手,說了一句話:「剝龍手是護身的,不是殺人的。你們兩個,各記各的,誰也不要問對方記了什麼。」
聶沖當時哭得說不出話來,跪在榻前,額頭抵著床沿,肩膀一聳一聳的。天龍子沒有哭,他跪在榻的另一側,把師父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跪了整整一夜。那隻手冰涼的,指節腫著,掌心裡那道刀疤從虎口一直劃到腕根,像一道乾涸的河。
第二天天亮,天龍子給師父磕了三個頭,然後不辭而別。他從邯鄲一路南下,走了半個月,腳上磨了七八個水泡,最後在曲沃城外的這間廢棄皮革坊落了腳。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換成了皮料和工具,從此再也沒有碰過武功。天龍派的掌門之位,他讓給了聶沖。聶沖寫過三封信到曲沃來,他拆了一封,看了兩行就放下了,剩下的兩封連拆都沒拆。
聶沖坐在榻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外頭的風把門縫吹得嗚嗚響,作坊裡那股硝皮子的酸氣混著燈油的味道,安安靜靜地浮著。
「北冥莊……」他低聲說,「姬無咎去年死了。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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