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龍手:革心 - 第三回

天龍子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了兩家鋪子，才說：「回去給你做把木頭的。」

鮑革把臉埋進他頸窩裡，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天龍子的脖子上沾了一片濕濕的口水，他沒擦。

回去之後，他真的找了塊榆木邊角料，用削皮刀一點一點刻了把小錘子。錘頭是方的，錘柄上纏了圈皮繩，握著不滑手。鮑革拿到手裡之後，滿院子找東西敲，敲門框、敲地磚、敲水桶沿，還去敲那張掛在架子上的大牛皮，敲得邦邦響。天龍子坐在案子前頭鞣皮子，由著他敲。

第三年夏天，天龍子開始讓他動手幹活。

頭一件事是磨刮刀。刮刀是皮革行當裡最重要的工具，刃口要利，但不能太利——太利了會割傷皮面，太鈍了又刮不下脂肪。天龍子拿了塊細磨刀石，沾了水，給鮑革示範怎麼把刮刀的刃口貼在石面上，斜著推出去，平著拉回來，角度要穩，力度要勻。他推了十下，把刀遞給鮑革。

鮑革接過刀，學著他的樣子把刀貼上磨石，推了一下——斜了。刀鋒在石面上劃了一道歪歪的口子。鮑革皺了皺眉，把刀拿起來看了看，又貼上去，這次雙手捏緊了，小臂上的肉繃著，慢慢地推出去。角度還是有點偏，但比頭一回好了些。

天龍子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糾正。等鮑革推了二十下，他才伸出手，握住鮑革的手腕，幫他把角度調了調。

「這樣。」他說。

鮑革的手被他帶著，推了兩下，感覺到了那個角度。天龍子鬆開手，他自己又試了一回。這回準了，刀面平平地貼在石上，推出去拉回來，磨石上漾開一層灰白色的水漬。

天龍子點了點頭，轉身去煮染鍋了。

鮑革蹲在磨石前面，把那一把刮刀磨了整整半個時辰。磨完了拿起來對著光看刃口，亮亮的一線，像根頭髮絲。他把刀輕輕擱在案上，手心出了一層汗。

到秋天，鮑革學會了刮皮。天龍子給他一張廢棄的小羊皮，鋪在案子上，讓他用木刮子把皮背面的殘肉和脂肪刮掉。鮑革兩手握住刮子，從皮子的上頭往下推，推一下，刮下一小層白花花的油膜。他推得很慢，但每一推都穩穩的，刮子的角度始終沒變。一張羊皮刮完，他用了小半個時辰，額頭上全是汗。

天龍子把那張羊皮拿起來看了看，翻了個面，又看了看毛面，然後把皮子疊好，放進了自己的材料堆裡。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往鮑革碗裡多放了兩塊肉。

第四年冬天，曲沃城裡來了一支車隊，掛的是絳都那邊的旗號。領隊的是個中年吏人，姓趙，說是大夫趙盾家裡的管事，來曲沃採辦軍中用皮。他在城裡轉了一圈，看了幾家鋪子，最後拐到鮑氏皮革坊來了。

天龍子正在院子裡晾皮子，聽見敲門聲去開了。趙管事進了院子，四下看了看，又走到屋子裡頭，把架子上的皮子一張一張翻過，捏了捏皮面，聞了聞氣味，又看了看皮背的刮痕和毛面的整齊度。他看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指了指那張最大的牛皮。

「這張怎麼賣？」

天龍子報了個價。趙管事沒有還價，點了點頭。

「手藝不錯。比城裡那幾家強。」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牌上鑄了個「趙」字，「往後每季我要一批皮子，大小規格回頭讓底下人送單子來。」

天龍子接了銅牌，道了聲謝。趙管事臨走時看了眼蹲在角落編皮繩的鮑革，問了一句：「這孩子是……」

「我兒子。」

趙管事又看了鮑革一眼，沒再說什麼，走了。

那天晚上，天龍子把銅牌掛在牆上，坐在榻邊喝了口酒。鮑革爬到榻上來，挨著他坐著，小手摸了摸那塊銅牌上的字，說：「趙。」

天龍子低頭看他：「認得？」

鮑革搖頭：「聽你唸過。」

天龍子把酒囊放下，伸手摸了摸鮑革的頭。頭髮又黑又硬，豎著長，像一蓬蒺藜。孩子的眼睛在燈火裡亮亮的，瞳孔深褐，像兩顆剛剝出來的栗子。

「過完年，你五歲了。」天龍子說。

鮑革點頭。

「有些事，該跟你說了。」

鮑革擡頭看他，兩隻眼睛一眨不眨的。

天龍子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塊龍紋玉佩，解開紅繩，放在掌心裡讓鮑革看。

「這個，是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帶的。」

鮑革盯著那塊玉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龍首，又摸了摸那些細密的鱗片，最後把玉接過來，兩手捧著，湊到燈火下面翻來覆去地看。

「龍。」他說。

「嗯，龍。」

「為什麼是龍？」

天龍子沒有回答。他把玉佩從鮑革手裡接回來，重新繫好，掛回鮑革的脖子上。

「你先記著這個。將來你會知道的。」

鮑革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塊玉，玉面貼著皮膚，涼涼的。他把手按在玉佩上面，沒有再問。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曲沃城外官道上的雪積了半尺厚，行人絕跡。天龍子和鮑革窩在作坊裡，灶膛的火燒得旺旺的，屋子裡暖烘烘的。天龍子教鮑革縫皮子，用一根大針穿了蠟線，在兩塊皮料邊緣上對縫。鮑革的手還小，捏不穩針，穿了幾回都扎到自己的手指。天龍子沒有幫他，只是把針線遞過去，讓他繼續試。

鮑革扎了五回手指，第六回終於把線穿過去了。他慢慢拉緊線頭，打了一個結，擡頭看天龍子。天龍子看了一眼那個歪歪扭扭的針腳，什麼也沒說，把自己手裡那塊縫好的皮子遞過去，讓鮑革看針腳的走向和間距。

鮑革看了半天，把自己縫的那一針拆了，重新穿線，照著天龍子的樣子又縫了一針。這回稍微齊整了些。

等雪停了，年也過了。春風從南邊吹過來，把官道上的積雪吹化了，泥地上冒出嫩綠的草芽。天龍子帶著鮑革去城外河邊洗皮子，河水還冷，天龍子捲起褲腿站在水裡，鮑革在岸上把泡好的皮子一張一張遞給他。河水嘩嘩地流，皮子在水裡漂著，毛面被水流沖得順順的。

洗完了皮子，他們坐在河岸的大石頭上曬太陽。鮑革脫了鞋，把腳丫子伸進水裡，冰得縮回來，又伸進去。天龍子靠在石頭旁邊，閉著眼，酒囊擱在手邊。

「爹。」

「嗯。」

「你教我功夫吧。」

天龍子睜開眼。

鮑革轉過身面對他，兩隻腳還在水裡泡著，小手攥著那塊龍紋玉佩，指節都捏白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

天龍子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麼。他只是看著鮑革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河水反射的光，亮得晃人。

「為什麼想學？」

鮑革想了想，說：「因為你會。」

天龍子坐起來，把酒囊的塞子拔開，喝了一口，塞上，又把酒囊放回原處。河風吹著，把他鬢邊的灰白頭髮撩起來又放下。

「功夫不是用來玩的。」

「我知道。」

「也不是用來打架的。」

鮑革沒有馬上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全是編皮繩和縫皮子磨出來的繭，指縫裡還有沒洗淨的魚油。

「那用來做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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