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鮑革就醒了。他睜開眼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的,節奏均勻。他坐起來,把鹿皮被子疊好,鐵尺掛回腰間,走到門口。
天龍子已經在院子裡了。他沒有練功,也沒有幹活,只是站在棗樹底下,來回走著。步子不大,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穩穩的。他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見鮑革站在門檻裡頭,朝他招了招手。
鮑革走過去。
天龍子在棗樹前面站定,面對著牆。晨光從東牆上漫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鋪在身後。
「碎鱗勁,是剝龍手第六式。」天龍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早晨特有的那種低啞,「前面五式,都是用手走。剝鱗是抓,探鱗是劃,覆鱗是壓,問鱗是探,轉鱗是轉。到了碎鱗勁,不一樣了。它不走外面,走裡面。」
他伸出手。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前。他慢慢把手往前推,推到一半的時候,手指忽然震了一下。不是抖,是震——五根手指同時往不同的方向極快地顫動了一下,像一張皮子被人從背面猛地彈了一指。那震動極短,不到半個呼吸的工夫就停了,可是空氣裡留下一層極輕的波動,像石子投入水面之後那一圈圈盪開的漣漪。
「碎鱗勁的『碎』,是把勁打散了送出去。」天龍子把手收回來,「你的力氣打到別人身上的時候,如果是一個整塊的,對方用硬功擋得住。可是如果這塊力氣被打散了,變成十個八個小塊,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進去——」他把手伸出去,手指又在空氣裡輕輕震了一下,「對方就擋不住了。因為他不知道該擋哪一個。」
鮑革看著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
「這股勁不在手上,在身體裡面。」天龍子把右手掌心貼在自己的左胸上,「從這裡起來,經過肩膀、手臂,到手腕的時候散開。散成好幾股,同時送到指尖。指尖動的幅度不用大,可是裡頭要有東西。」
他做了第三遍。這回他的動作極慢,慢到鮑革能看清那五根手指的顫動順序。拇指先動,然後是食指和中指同時動,然後無名指和小指同時動。三波震動幾乎同時發生,中間的間隔短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是分開看的時候,每一波都是獨立的。
「你來。」
鮑革伸出右手,學著天龍子的樣子把手推出去。推到一半的時候,他試著讓手指震動。可是他的手指只是抖了一下,五根指頭一起抖的,像風吹過的樹葉,鬆鬆垮垮的。
「不對。」天龍子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腕,「手指不是自己抖。是腕子後面那股勁衝過來的時候,手指被那股勁帶著震的。你手腕要鬆。現在你手腕是僵的。」
鮑革把手鬆了鬆。他感覺天龍子的拇指按在他腕骨內側,輕輕壓了一下。
「再做。推的時候手腕不要用力,讓手臂過來的勁自己去動手指。」
鮑革又推了一次。這回他試著放鬆手腕,手臂的力氣推過去的時候,手腕被那股力氣衝了一下,手指跟著晃了晃。可是五根手指還是同時動的,沒有分開。
「再來。心裡頭想:拇指先動,然後食指和中指,然後無名指和小指。想三波。不用真的分那麼清楚,先在心裡把那個順序定下來。」
鮑革閉上眼,在心裡把那三波順序默念了三遍。然後他睜開眼,把手推出去。推的同時,他在心裡喊著——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他的手指跟著那個節奏動了,拇指先微微一顫,然後食指和中指跟著一震,最後無名指和小指同時收了一下。三波震動之間還是有間隔,可是已經開始分開了。
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麻麻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電了一下。
「就這樣。」天龍子說,「每天練。什麼時候你能一口氣推出去,手指上的三波震動連成一條線,別人看不出來有三波,只有被打到的那個人感覺得到,就算練成了。」
鮑革點頭。他又推了一遍。比剛才順了一些,拇指先動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股勁從手臂過來,經過手腕,分出了一小股往拇指的方向走。雖然很輕很輕,可是確實存在。
那天早上,他練了一整個時辰的碎鱗勁。推出去,收回來,推出去,收回來。太陽從東牆升到屋頂上,光線從斜的變成了正的,院子裡的棗樹影子從長變成了短。他的右手腕練得酸了,換左手練。左手比右手更生,推了十幾遍才找到一點感覺。
練到後來,他的手腕從僵變得發熱,又從發熱變得酸軟。他把兩手垂下來甩了甩,搓了搓手腕,又繼續。
聶沖從廂房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鮑革正對著棗樹推掌。他的手指在空氣裡輕輕顫著,雖然還不夠穩,可是那股勁已經從手臂走到指尖了。聶沖站在門檻裡頭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走進灶間去燒水了。
吃過早飯之後,天龍子把那卷羊皮圖解攤開在長案上。他指著上面一個小人的姿勢,那個人一手前伸,另一手貼在胸口,手指微微張著。
「碎鱗勁的圖解,你師公畫的時候註了一句話——『勁如碎冰,觸之即化』。就是說你這股勁要像碎冰塊一樣,碰到東西就散開了,散成小塊,從各個方向鑽進去。」天龍子用手指點了點那行小字,「你要記住這八個字。以後練的時候,心裡想著它。」
鮑革把羊皮圖解拿起來,湊近了看。那行小字寫在圖的右下角,筆畫細細的,墨色淡了些,但還認得出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兩遍,把那八個字唸出聲:「勁如碎冰,觸之即化。」
「記住了。」
「晚上睡覺之前在腦子裡走一遍。白天練的時候,先慢後快。慢的時候找那三波震動的順序,快的時候不要想順序,讓身體自己走。」
鮑革把羊皮圖解捲好,繫上皮繩,放回枕邊。他回到院子裡,又開始練。太陽越來越高了,冬天的日頭雖然不烈,可曬在背上還是暖烘烘的。他推了一掌又一掌,手掌在空氣裡穿過的時候,帶起極輕極短的一聲嗡——像一根極細的弦被撥了一下。
到了下午,他兩隻手的手腕都酸得抬不起來了。坐在台階上歇著的時候,花貓走過來,跳到他膝蓋上盤著。他用左手慢慢摸著貓的背,手指從貓的脖頸沿著脊骨一路摸到尾巴根,動作又輕又慢。
天龍子從旁邊經過,看見了,腳步停了一下。
「你摸貓的這個動作,跟問鱗手的感覺是一樣的。」他站在台階旁邊,聲音平平的,「問鱗手不是用指尖去探,是用整隻手去感覺。你的手貼上去的時候,先感覺的是表面的溫度,再往裡頭走的時候,感覺的是底下的形狀。貓的骨頭、肌肉、心跳——你摸著它的時候,能感覺到嗎?」
鮑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貓。花貓閉著眼,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他的手停在貓的背上,感覺到貓的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根肋骨在皮毛底下微微動著。
「能。」
「記住這個感覺。以後你問鱗手對著人的時候,也是一樣的道理。人的皮膚下面也有骨頭,有肌肉,有跳動的血管。你的手貼上去的時候,那些東西會告訴你很多事。」
天龍子說完就走了。鮑革坐在台階上,繼續摸著貓。他的手指從貓的背上滑到側面,感覺著貓的身體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擴張和收縮。貓的皮毛很軟,底下的肌肉卻結結實實的。他閉上眼,細細地感受著每一塊肌肉的形狀和輪廓。
花貓被他摸得舒服了,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貓的肚子,貓用爪子把他的手指撥開了,又合上眼。
那天晚上睡覺之前,鮑革躺在榻上,把羊皮圖解攤開放在肚子上。他看著碎鱗勁那個小人的姿勢,看著右下角那行「勁如碎冰,觸之即化」的小字,閉上眼,在腦子裡把那三波震動走了一遍又一遍。
拇指先動,然後食指和中指,然後無名指和小指。三波震動連成一條線,從手臂到手腕到指尖,沒有斷過。
他在腦子裡走了十幾遍,然後把皮子捲好放回枕邊,閉上眼睡了。月光照著他垂在榻沿的右手,手指在睡夢裡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推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手腕還是酸的。可是他沒有停,洗了臉,站在院子裡繼續練碎鱗勁。推出去、收回來、推出去、收回來。右手酸了換左手,左手酸了換右手。到了上午,他兩隻手的手腕都腫了一圈,熱熱的,脹脹的。
天龍子過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灶間燒了一鍋熱水。他往水裡丟了一把鹽,又丟了幾片生薑,把水燒開了放涼,端出來讓鮑革把手泡進去。
熱水燙得鮑革縮了一下手,可是他忍住了,把兩隻手腕都浸在水裡。鹽水和薑水的熱氣一點一點滲進皮膚裡,把脹痛的地方泡得舒緩了些。他泡了兩盞茶的工夫,把手拿出來甩了甩,又回到院子裡繼續練。
聶沖坐在正堂裡,從門裡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對天龍子說了一句:「這孩子的心性,比我們當年強。」
天龍子沒有接話。他也坐在正堂裡,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隔著碗邊的熱氣看著院子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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